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丫鬟家丁们陆续撤了碗筷,堂屋里渐渐安静,只剩福伯和柴文远。
福伯拄着拐杖起身:“你屋里那些物件,我都让人原样收着,专等你回来。”
柴文远上前搀扶:“劳福伯费心。”
福伯却忽然嘿嘿一笑,拐杖头在地上轻轻一点:“你那屋子……离李姑娘住的东厢可近得很。”
柴文远轻咳一声:“我知道。”
福伯还想再说,柴文远已皱眉打断:“时辰不早了,福伯也早些歇息吧。”
老人立刻收声。他心知眼前这位虽仍是柴家子孙,却已是修仙之人,脾性不同往常。真惹急了,自己未必担得住。
……
另一边,东厢房内。
李咏梅在昏迷中徐徐醒来。她一睁眼,便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布置雅致、却全然陌生的房间里。
她目光微转,看见沈若芸正守在床边椅子上,不由一怔:“白姑娘……不,沈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沈若芸一听李咏梅恢复了意识,顿时松了一口气:“你醒了?药效散了?”
李咏梅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后身体忽然极轻地绷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细丝猝然勒紧。一种陌生的痒意从腰窝深处钻出来,顺着脊骨往上爬,漫过肋骨,钻进心口。
“哼……”
痒意最后停在喉咙深处,化成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颤音的喘息。
沈若芸蹙眉。
李咏梅抬手按着额头:“什么药?沈姑娘,我有点晕……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说着,身子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声音里也透出一丝不自在的异样感,“而且……总觉得身上有些说不出的…咿,为什么我会……”
她话未说完,唇角竟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轻轻呵笑出声。
“呵呵...呵呵...”
沈若芸神情一变,“你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呵呵...呵呵...”
李咏梅眼底浮起一丝慌乱,她再也收不住声了。笑声又轻又碎,像被风吹乱的糖纸,明明该是甜的,却让她感到一丝甜腻的窒息感。
沈若芸心头一个紧绷,伸手搭上她的脉门。
只一触,她便怔住了。
李咏梅的脉象忽疾忽缓,指尖下仿佛有躁动的细流乱窜。沈若芸哪怕见多识多,也被这脉象惊了一瞬——七情迷魂散发作后的情志失乱、气血逆冲,果然名不虚传。
李咏梅仍在低低轻笑,笑声里此刻也带上了惶恐:“我、我这是……情志失乱?呵呵,沈姑娘,我可能……得配些解药。你…嘻,能帮我炼丹么?”
沈若芸点头:“我自然——”
话还没说完,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
沈若芸眉头一冷:“何事?”
门外传来柴文远的声音:“白姑娘,李姑娘没事吧?”
“她无事。”沈若芸语气含霜,柴文远居然还在演戏。
“那……她为何在笑?”柴文远停顿一下。
沈若芸差点当场把门掀了:“你还好意思问?”
门外沉默了几息,随后脚步声响起,下一刻,门被推开了。
柴文远径直走入房内。
“我没允许你进来。”沈若芸语调平淡,却咄咄逼人。
柴文远站定:“这是我柴家的屋子,是李姑娘的房。你进柴家的时候,我可没点头。”
“你——”沈若芸气结,此时此刻,她第一次觉得这位同门师兄竟如此卑鄙。
话还未出口,她的手腕却被轻轻拽了一下。
是被窝里的李咏梅。
她脸颊已经红透至耳根,眼中水意氤氲,神态迷离。
柴文远也看见了,不由一怔。
沈若芸立刻俯身:“你哪里不舒服?怎么了?”
李咏梅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沈若芸的袖子,发出压抑的嗓音:“白姑娘...我不知道……心跳得太快……整个人都不对劲。”
她说到一半,掌心悄悄递出一张纸。沈若芸顿时心领神会,偷偷藏在手心。
下一瞬,李咏梅整个人缩回被窝,声音闷闷传来:“孤行,你们都出去。”
柴文远上前一步:“我来照看她——”
沈若芸立刻喝道:“你这是想干什么?此时进去干扰她,是想图谋不轨?”
“你血口喷人!”柴文远眼神一冷,“我是怕她出事!”
沈若芸毫不退让:“你给她下药的人,没资格说这话。”
“你——”
话音刚落,双方顿时剑拔弩张。
忽然,床上却传来一声压抑而愤怒的呵斥声:“你们两个……能不能出——去!”
柴文远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被褥边缘——被子被李咏梅抓得有些松散,露出她缩进去时未收好的那只左脚。脚心因药力泛着粉红,薄汗濡湿,像是被温水浸过一般,透着细腻的光泽。
柴文远只是看了一眼。
沈若芸便一把扯过被子,盖住那只玉足:“你看够了没有!”
柴文远回过神,干咳一声,转身出门。
沈若芸也跟着出去,顺手带上门。门缝合拢那一刻,她听见里头传来李咏梅带着哭音的笑声:“哈哈…咳咳,好难受……”
笑声很快就被压抑住了。
走廊顿时安静了下来。
柴文远低声道:“我不是……沈师妹,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沈若芸转过身,挡在门前,神色不悦地盯着他:“解药!”
“我……”
柴文远苦笑:“我怎么可能有解药…”
沈若芸冷笑不已:“那你还说误会?”
柴文远被她动作和眼神弄得尴尬,收敛神色,强压下心中不该有的杂念,说道:“唉,算了,时候不早了,沈师妹也早点休息吧。”
沈若芸并未挪步:“我的房间在何处?”
柴文远此刻心情极差:“我柴家客房有限,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
沈若芸胸中郁火翻涌,冷哼一声:“好!既然柴师兄如此待客,那我便守在门口。你若敢靠近这扇门一步,休怪我不讲情面!”
见她当真要席地而坐,柴文远顿感头痛。他深知沈若芸嫉恶如仇的性子,真让她守在这里,自己今夜怕是不得安宁。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隔壁厢房给你,进去歇着吧。”
沈若芸这才哼了一声:“那便谢过柴兄了。”说罢侧身一步,让开路来。
柴文远只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咏梅的厢房,未再言语,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沈若芸轻轻推开房门,见李咏梅已在榻上打坐调息。只不过她此刻早已香汗淋漓,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压抑的轻悦,仿佛正苦苦忍耐着什么。
沈若芸暗叹,指尖在门扉上轻叩一记:“李姑娘,你先好好静养,我明早再来。”
“噗嗤……”
少女差点破了功,“那多、多谢沈姑娘了。”
回到隔壁房中,她点燃灯芯,展开那张被李咏梅悄悄塞来的纸条。
纸上写着药方,笔迹歪歪曲曲,应是神智尚还清明时所写的。其后附有炼制之法,虽不算艰深,步骤却极繁琐。
可是……
沈若芸眉峰渐蹙——她并非炼药师,只略通皮毛。
可李咏梅既已托付,她便唯有试上一试了。
将纸条平铺案上,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需用草药逐一列出,默然思忖明日该如何着手。
灯花轻爆,室内静如沉水。
夜,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