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愣愣仰着头,看着这座四方纸城上出现的手。
手指修长白皙,是一双比例很好看的手,指尖碾动喂蚂蚁一样洒在纸城边角的那种沫沫也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奶香油香。
但是!
太大了!
那是怎么样的巨大的一双手?几乎横过关住他们的纸城。
陈燕想象不到,这双手的主人会有多么庞大的身体。
他也不敢想。
在那双巨手出现的瞬间,他采取了最朴实的行动——扯着三个吓傻的孩子扑通跪下。
额头贴着粗糙的纸质地面,露出背脊和后颈,摆出最虔诚的臣服姿势。
周围没有一点声音,陈燕护鸡仔似的护着三个孩子,大颗大颗的汗水从发根沁出顺着额头鼻梁滑落。
等了许久,头上没有任何反应,那只巨手没有任何抓的动作。
陈燕跪得身体发僵,这才小心抬头看了一眼。
那只巨手消失了。
陈燕身子一软,整个虚脱下来,被他护在胳膊下的三个孩子也软倒在地。
最小那个大张着嘴,却连哭声也发不出来。
陈燕将孩子们一把搂住:“没事了没事了。”
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是安慰孩子还是安慰他自己。
缓了好一阵,作为整个纸箱里唯一保持着清醒的大人,陈燕缓缓爬起来环视四周。
张老七和周逢在太守府被拷打得没个人样,躺在纸箱上只有出气没进气。
陈燕的妻子和张老七的妻子体弱,昏厥过去。
陈燕视线一转,看向了那些怪模怪样的被改造成鸟形状的人。
那些人早在常年的改造囚禁中,失去了神志。
一个一个停留在原来的位置,蹲着,机械地摆动粘着毛的手臂,模仿鸟的形态。
在这些‘鸟’人后,陈燕看见了一座堆放杂乱的杂物山。
都是太守府里的家具锅碗瓢盆,错金银香炉翻倒在地,名贵香料燃烧后的灰泼洒一地,散发浓郁香味。
高大的迷毂树,被捆柴火似的捆成一扎摆放在旁边。
陈燕看了看天空,看了看那只巨手洒下的食物碎屑,又看了看那些堆放成山的杂物。
他咽了口唾沫,把三个孩子牵到黄色纸城的边角,叮嘱大的那个看住弟弟妹妹待在这。
然后陈燕走向那只巨手洒下的食物碎屑。
走近了才看见那是些奶黄色的油酥饼……渣?
说饼渣不妥当,那些蓬松松的沫每一粒都有陈燕拳头大。
陈燕看着天空,很慢很慢地试探着捡起一粒,然后尝了一小口。
捡的过程,尝的过程,他都极为小心,随时做好那只巨手突然伸来将他捏住的准备。
幸而无事发生,陈燕发木的舌尖上,那些奶黄饼渣随着唾液软化晕开。
浓郁的奶香油香从上颚冲向鼻腔,醇厚绵细的味道带着一丝盐的回甘,奶甜油酥的滋味蛇一样缠着舌尖不放。
陈燕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他能吃上口黄油曲奇。
他看着天上那根巨大的梁柱,脑袋里一根弦紧绷,但嘴巴好像有自己的意识,已经甩着腮帮子大嚼特嚼起来。
等他吃了有他拳头那么大一块饼渣后,确认无毒,这才用衣裳下摆兜了些带到角落给三个小的吃。
吃饱了,陈燕猜想将他们关在这的那只巨手并不想伤害他们。
于是他大着胆子,贴着纸箱边角前进,在那座杂物山里翻找。
找到几卷破了的蒲草席,就卷了往回拖。
不大会,在纸箱边角,搭出个小小的草窝棚。
把重伤的张老七、周逢拖进去躺着。
这期间,陈燕的妻子和张老七的妻子陆续醒来。
两个女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陈燕的话,一声不敢出。
陈燕在杂物山里,翻找到两张眠床上的锦缎帷帐。
他拖回窝棚,让两个女人撕开做了几个小布兜,给三个小孩挂着,让他们偷偷地去捡碎曲奇渣。
然后陈燕又带回来几只木头烛台,拔掉上面的牛油蜡烛露出尖刺,当做武器,如果那只巨手伸来抓人,就用这烛台扎。
陈燕别看脚还像烂藕丝的满是洞,压力和激素作用下,吃了踮饼干碎杂物山和窝棚间往返数次不见累。
两三个小时,硬是在纸箱一角搭了个小安全区。
箱子外的秦璎一直关注着,时不时用手机拍一下偷窥。
秦璎见状心里有些无奈。
这就是她为什么宁愿把易方发射出去,也不让他一齐被献祭上来的原因。
生存压力下,陈燕几人就能爆发出这样亮眼的求生欲,带着幽将军的易方说不得就化身小蟑螂偷偷逃走,满屋逃窜了。
秦璎删掉手机里的视频,视线落在了韩烈身上。
韩烈只用了很少很少一点药剂,保持体系的时间很短。
现在正披鳞带角异兽化,在另一个纸箱里收拾帝熵弄上来的杂物,把这些零碎东西挨个分类。
家具好生摆好放一边,珍珠之类放一边,铜器放一边……
五只原本负责看守宝库的小粉猪,在他脚边围着滴溜溜地转,从秦璎视角看着像是五小个迷你粉色爆爆珠。
帝熵这次行动在箱中吞噬不少金属,体型涨大得快有篮球大。
但它显然十分不喜欢臃肿的保留着那些劣质金属组成的身体。
因此像断尾一样,将臃肿的部分直接切割抛弃,只留下它最核心的本体,裹着黄金去床底下享受美食去了。
被它抛弃的那部分,留在秦璎的书桌旁,看着像是个装饰的金属球,只是格外沉重。
易方……成功降落在了安平城外五十里。
帝熵着陆太暴力,吓晕了。
现在人行走在峘州大地,躺在帝熵化身的棺材上,被八条腿的棺材驮着走,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还没缓过劲来。
秦璎托着下巴叹口气。
现在她这满纸箱的小人,旁边马克杯里还有个丁姑。
怎么把这些人送抵鬼方绿洲,怎么把这段奇幻旅程合理化,这让秦璎挺烦恼。
她视线落在韩烈身上。
脑袋上顶着张木榻的韩烈立刻察觉,放下木榻,蹬蹬蹬地跑到秦璎面前仰头看她。
秦璎打开手机打了几个字:阿烈,接下来该你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