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千里每日以战神诀精血为他温养经脉,说最多再有三个月就能恢复初步意识。”
阳辰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战家这一代承受了太多。
如果战无双真的能醒来,至少战破军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战阁的全部重量。
“飞雪大陆呢?”云裳问道。
风霁的声音沉了下来:“飞雪大陆的令印仍在熄灭状态。”
“派去的第二批探子与第一批一样,入境后全部失联。”
“曜光使派了两名曜光守卫试图从雷渊大陆绕道进入飞雪,但飞雪的传送阵台已被人为锁定,外部传送全部失效。”
“雷渊节点的守将回复说,从雷渊侧强行破阵至少需要一名神帝五重以上的阵法师持续破解三个月……”
“不,我们没有那么长时间。”
“灼光使经手修缮的最后一座节点就是飞雪大陆。”
阳辰将龙魂混沌阵图在传送阵台上展开。
刻满古神文字的龙椎骨在银白阵光的映照下流转着灰蓝微光。
七道光柱从阵图上缓缓升起。
他指向其中四道内部有紫黑污染痕迹的光柱。
“七大陆中已有四块神魂碎片被污染。”
“霜寂这一块……”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封印玉瓶,瓶中那块从封龙渊底层取出的紫黑晶体仍在缓缓流转,“已安全取出,但天风大陆的一块尚未找到具体位置。”
“飞雪和赤炎已被完全污染,转化为魔主备用容器。”
“必须在阵法启动前摧毁。”
风霁盯着阵图上飞雪大陆那枚惨白的光点,沉默片刻。
“圣光使让我转告你,飞雪节点的失联,她怀疑与灼光使本人有关。”
“灼光使在叛逃前最后半年,曾以巡视节点为名独自往返飞雪不下四次。”
“每次行程记录都是完整的。”
“但圣光使后来比对飞雪节点的灵能消耗记录,发现那半年飞雪的阵法枢纽消耗比正常值高了近两成。”
“多出来的消耗,足够布置不止一个暗桩。”
“所以,他不是临时起意叛逃的。”阳辰将阵图收起,龙骨椎骨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在叛逃前准备了很久。”
“飞雪大陆的暗桩、窃取的阵纹拓印、献给魔域的半枚令牌……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能把神庭的锻造法则和魔域的情报玩得这么透,说明在他被魔念种子寄生之前就已经动摇了。”
“魔念种子只是加速了执念的扭曲。”
“他骨子里那个重塑神庭的理想,太疯狂了。”
“那就让他修的阵法被破。”龙灵从云裳肩头跃下,落在传送阵台边缘。
“阵图在我们手里,印章在我们手里,三把钥匙全在。”
“灼光使就算在飞雪大陆藏了再多暗桩,也挡不住龙魂混沌阵的启动。”
“他要守护飞雪,我们就去飞雪。”
鹊桥从怀中取出师尊笔记。
翻到最后一页。
郑重地添了一行新字:霜寂事了,盟主已赴飞雪。
隐宗霜寂分舵鹊桥,继续守土。
他合上笔记,向阳辰郑重抱拳。
“盟主,霜寂的事交给我。”
“守冰人刚刚走出冰壳穹顶,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南部河谷的势力分布、神庭的曜光节点重建、抗魔联盟的联络体系……这些都需要有人居中协调。”
阳辰看着鹊桥。
几个月前在天风大陆初识时,这个隐宗探子还只是个躲在雪丘后面蹲守情报的底层探子,
冻伤的颧骨和竹管法器是他留给所有人的第一印象。
如今他在霜寂大陆独自完成了雪原向导、战场清理、情报联络三项任务。
每一桩都做得比预期的更漂亮。
阳辰从怀中取出一枚圣愈丹放在鹊桥掌心。
“这个你留着。”
“你脸上的冻疮再用冰霜法则硬扛下去,以后笑起来会疼。”
鹊桥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淡金色的丹药,嘴唇翕动了一下。
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将丹药小心地收入怀中,与师尊笔记放在一起。
不多时,传动开启。
三人的身影缓缓消散。
白霜谷废墟上只剩下风霁与鹊桥并肩而立。
极地暮光从冰晶城堡坍塌的穹顶裂缝中倾泻而下。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霁拄剑望着传送阵台上残留的银白微光。
“飞雪大陆。”他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将长剑收入鞘中,“但愿那小子到了飞雪大陆也能像在霜寂一样,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鹊桥蹲在传送阵台旁,将师尊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炭笔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盟主已携圣龙后裔、阴阳神国赴飞雪。”
“霜寂事了,然飞雪令印已熄。”
“师尊若在天有灵,请护佑盟主一路平安。”
他合上笔记。
极地暮光正从冰谷尽头的裂缝中缓缓扩大。
霜寂大陆的天空,终于开始亮了。
————
跨大陆传送阵的光芒散尽。
阳辰的脚踩进了一片及膝深的积雪。
落点完全错了。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冰原。
地平线上,连一座哨塔的影子都没有。
极地朔风裹挟着冰晶碎屑,从北面刮来。
三人身周,忽然卷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龙灵从阳辰肩头探出脑袋,鼻翼翕动了两下,发出一道困惑的意念。
“主人,这里好像不是你说的地方。”
“额……味道有点不对。”
“白霜谷的传送阵台旁边应该有灵能灯柱的焦味。”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
“传送落点被干扰了。”云裳蹲下身,指尖探入积雪。
阴阳神国的黑白光芒渗入脚下的传送阵纹残迹。
那些刻在冻土上的古旧纹路在被激活的瞬间,便黯淡下去。
残留的法则波动紊乱而破碎。
她抬起头,黑白双瞳中,那道灰蓝混沌纹路微微流转。
“干扰源在更远的地方。”
“飞雪大陆的传送网络已经被整体锁定,所有从外部接入的传送都会被强制偏移落点。”
“这是灼光使的手笔。”阳辰将神魔之眼运转到极限。
暗金色的瞳孔穿透了风雪。
极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曜光节点堡垒上空,他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赤红光芒。
“他在飞雪节点留了暗手。”
“那只能飞回去了。”龙灵从他肩头跃下,落在雪地上。
幼兽形态在积雪中只露出半个脑袋。
它甩了甩身上的碎雪,抬爪指向北方。
“那边,冰原城的方向,我似乎在梦里见过。”
“梦里?”云裳低头看它,满脸不解之色。
龙灵歪了歪脑袋,金色竖瞳中,那道银蓝竖纹闪了一下:
“在封龙渊的时候,圣龙阴影的记忆里有很多霜寂大陆的画面。”
“但最后几段不是霜寂大陆,是这里。”
“白茫茫的冰原,一座城墙很厚的城,城门口站着很多人。”
“还有一座黑色的塔,那座塔不在霜寂,在这里。”
“圣龙阴影为母后守了三万年封印,但它最后梦到的地方竟然是飞雪大陆……”
阳辰弯腰,将龙灵从雪坑里捞起来放回肩头。
又用袖口擦掉它鼻尖上沾的雪沫。
“你梦到的那座城,就是冰原城。”
“我最初来到神界的地方。”
————
三人在冰原上向北飞行。
约莫半日后,风雪渐渐变小。
冰原地势从平坦转为起伏的丘陵。
裸露的黑色岩层开始在雪面下时隐时现。
飞雪大陆的灵气浓度确实比霜寂大陆稀薄得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冷的铁锈味。
那是飞雪大陆北境冰原特有的矿脉气息。
阳辰御剑飞行,目光始终落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飞雪大陆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的第二故乡。
他在这里组建了第一支抗魔联军。
也在这里失去了很多并肩作战的战友。
如今,他带着圣龙后裔和阴阳神国归来。
肩上多了一枚辰光使的封号。
近乡情怯这四个字,阳辰以前不懂,现在终于懂了。
云裳没有开口打破他的沉默。
她了解阳辰的性格。
此刻,他并不需要安慰。
龙灵趴在阳辰肩头,用尾巴尖轻轻敲了敲阳辰的颈甲。
阳辰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加快了飞掠的速度。
两个时辰之后,冰原城的外城墙在地平线上浮现。
城墙比阳辰记忆中更高也更厚了。
幽冥渊血战后,重建的城墙以寒铁与冰晶混合浇筑。
表面嵌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
每一道阵纹的刻画手法,都带着某种精密到近乎偏执的风格。
显然,那是墨小环的手笔。
城墙上方,飘扬着抗魔联盟的旗帜。
旗面在极地风中猎猎作响。
几个巡逻士兵的身影在城垛间来回走动。
其中一名斥候模样的年轻修士向城外扫了一眼。
动作忽然僵住。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斥候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城墙上翻了下去。
一边跑,一边用传讯玉简嘶声喊道:
“盟主,是阳盟主!”
“阳盟主回来了!”
阳辰落地的位置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
冰原城外围设置了禁空法阵。
这是墨小环在幽冥渊血战后新增的防御措施。
任何未经城防阵台识别的气息都不能直接从空中越过城墙。
阳辰没有强行破阵,只是沿着通往城门的古道稳步向前。
如此一来,城头上的守军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他的脸。
城门甬道两侧的灵能灯柱依次亮起。
橘黄色的暖光在风雪中晕开一圈圈光轮。
古道上的积雪映成了淡金色。
片刻后,数道流光从冰原城内掠出。
飞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银发少女。
她的身形比几年前高了些。
飞剑落地时,动作踉跄。
与当年在丹房里笨手笨脚烧坏丹炉时如出一辙。
墨小环从飞剑上跳了下来。
左脚本该稳稳踩在雪地上。
结果踩中了一块被积雪覆盖的碎冰。
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她就那么趔趄着冲到了阳辰面前。
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师尊。”她的声音在发抖,双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此刻,天骄塔神尊榜第七层通关者的身份在全丢到了脑后。
她只是一个等了好几年,终于等到师父回家的徒弟。
阳辰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丫头,你长高了。”
墨小环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她站直身体。
眼神已经恢复了天骄塔通关者应有的沉稳。
但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师尊回来得正好。”
“月华前辈昨天还在说,飞雪节点的阵法结构每况愈下。”
“昨天一夜又崩塌了三成。”
“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防护阵法就会彻底瘫痪。”
“我试过用天工族血脉强行修复阵眼,但阵眼的核心里有我不熟悉的法则。”
“不是神庭的标准阵纹,似乎被人从内部改写过了……”
“是神庭的灼光使干的。”阳辰将怀中的龙魂混沌阵总图取出一角,“飞雪节点是他在叛逃前经手修缮的最后一座节点。”
“他对这里的阵法结构比任何阵法师都熟。”
“当然,也包括你在内。”
墨小环盯着阵图上那道赤红色的暗桩标记,眉头拧成一团。
她正要开口继续询问,身后两道流光先后落地。
龙璃从龙形化为人身。
银白长发还在风雪中飘散。
一双龙瞳直直盯着阳辰肩头那条灰白色的幼龙。
龙灵也正盯着她。
两双龙瞳在极近的距离内互相对视。
一个骄傲而审视。
一个好奇而坦然。
“你是圣龙血脉……”龙璃蹲下身,与龙灵平视。
龙瞳中,倒映着龙灵胸口那两道缓缓流转的灰蓝光点。
“龙族远古传承的记载里,圣龙是混沌初开时诞生于冰与火交界处的第一头龙。”
“龙族所有的血脉都可以追溯到圣龙的九子,但圣龙本身的直系血脉从未在龙族的谱系中出现过。”
“我以为,那只是神话。”
龙灵仰头看着龙璃,金色竖瞳眨了眨。
它将口中含着的冰魂罗盘吐出,用前爪指了指龙璃,发出一个清晰的意念:
“你也是龙,但你和我不一样。”
“你的龙息是纯粹的灵能,没有混沌的味道。”
龙璃愣了一下。
她盯着龙灵看了又看,低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让骄傲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