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从财务角度，贵了。传奇影业最近几年除了《哥斯拉》和《环太平洋》，没什么太成功的项目。35亿美元，溢价至少30%。从战略角度，万达是想通过这笔收购，快速进入好莱坞，打通中美电影市场。但这个想法能不能实现，要看后续的整合。好莱坞不是有钱就能玩转的，很多华夏公司折戟沉沙，万达也不会例外。唯一成功的，也就杨导。”
这番分析很冷静，很客观，没有因为刚离开万达就贬低老东家，也没有盲目追捧。
王重垒暗暗点头，更加确信自己找对了人。
“那华艺如果要国际化，该怎么走？”王重垒虚心请教。
“两条腿走路。”叶柠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腿，继续深耕华夏市场。华夏现在是全球第二大电影市场，很快会成为第一。把本土市场做扎实了，才有资格谈国际化。第二条腿，通过合拍、投资、人才交流等方式，慢慢渗透。切忌盲目收购，切忌好高骛远。天眼影业为什么能在好莱坞站稳脚跟？不是因为杨简收购了多少公司，而是因为他用一部部电影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新世界影业为什么可以成为好莱坞的香饽饽，不是因为这家公司有多牛，是因为杨简是它背后的老板。”
新世界影业是杨简的公司，在业内不算什么秘密。虽说杨简没有亲口承认过，但只要去研究一下新世界影业成立以后制作的电影，就知道这家独立电影公司背后的老板是谁。
“有道理。”王重垒深以为然，“那依你看，华艺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三件事。”叶柠掰着手指数，“第一，建院线。没有自己的放映渠道，永远受制于人。第二，抓内容。好导演、好编剧、好制片人，不惜代价地挖、培养。第三，树品牌。华艺这个牌子在观众心中已经有些模糊了，需要重新定位，让观众一想到华艺，就能联想到‘高品质电影’。”
每一点都说到了王重垒的心坎上。他们之前花大价钱收购马大刚的空壳公司是为了什么？除了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提升股价，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绑定马大刚。
吃完饭，侍者撤下碗碟，重新上了茶和果盘。窗外雪停了，庭院里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叶总，咱们聊了这么久，你还没给我一个准话。”王重垒看着叶柠，“华艺的大门向你敞开，你愿不愿意进来？”
叶柠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这三分钟，对王重垒来说像三个小时那么长。
终于，叶柠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王总，谢谢你和王董的信任。这个挑战，我接了。”
王重垒笑了，起身握住叶柠的手：“太好了！叶总，欢迎加入华艺！我相信，这一定会是你职业生涯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希望如此。”叶柠回握，“但我有几个要求，需要写在合同里。”
“你说。”
“第一，股份的事，按咱们说的，2.5%，四年兑现，写清楚。”
“没问题。”
“第二，预算的事，第一年15亿，如果业绩达标，第二年增加不少于5亿，也要写清楚。”
只是略微思考以后，王重垒就答应了，“可以。”
反正，只要叶柠加入了华艺，到时候就好说了。退一步来讲，如果真的赚钱了，表现比去年好，就算叶柠不提，大小王可能都会主动增加预算。
“第三，人事权。电影事业部所有总监级以下的人事任免，我全权负责。总监级以上，我有提名权，董事会不能无故否决。”
“这个……我需要和我哥商量一下，但原则上没问题。”
“第四，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不参与具体业务，只做三件事：调研、规划、组建核心团队。这三个月，我不能被业绩考核追着跑。”
王重垒想了想：“可以。但三个月后，你要拿出完整的未来发展规划。”
“当然。”
“还有吗？”
“最后一点，”叶柠看着王重垒，眼神郑重，“如果有一天，我觉得华艺的电影战略和王董、王总你们的想法出现根本性分歧，而我又无法说服你们，我会离开。到时候，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吉利，但王重垒反而更放心了。这说明叶柠不是那种为了饭碗什么都肯做的人，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我答应你。”王重垒郑重地说，“华艺请你来，是请你来带路的，不是请你来当应声虫的。有分歧正常，咱们可以讨论，可以争论，但最终目标都是为了把电影业务做好。”
两人再次握手，这次握得更久，更有力。
“叶总，什么时候能到岗？”王重垒问。
“万达那边要交接一个月，我最快二月中旬可以过来。”叶柠说，“但这一个月，我可以先开始工作。比如，看看华艺现有的项目，接触一些潜在的合作者。”
“那太好了！这样，明天我就让人把华艺电影业务的相关资料发给你。另外，你在万达的竞业协议……”
“王总放心，竞业协议很好处理，只是约束我不能去天眼嘉禾、大地这样的院线。去电影制作发行公司，不在限制范围内。而且我离职后，万达会按合同给我一年的竞业补偿金。”
“那就好。”王重垒彻底放心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细节，直到晚上九点多才离开。
雪后的胡同很安静，青石板路被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王重垒的司机把车开过来，叶柠则说要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叶总，那我先走了。明天我让我助理联系你，咱们尽快把合同敲定。”王重垒坐进车里，降下车窗说。
“好，王总慢走。”
黑色的奔驰缓缓驶出胡同，尾灯在雪夜中划出两道红线。
叶柠独自站在胡同口，看着远去的车影，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十四年的万达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隆重的告别，没有深情的挽留，就像他十四年前加入时一样，平静，简单，职业。
但他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在万达，他是执行者，是螺丝钉，是庞大机器的一部分。而在华艺，他将成为决策者，是大脑，是引擎。就算上面还有大小王，但他不再只是一个高级打工仔了，他有股份。
这是一个巨大的跃升，当然，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如果成功了，他将成为华夏电影产业的一个重要人物，将带领华艺重返巅峰，甚至可能挑战天眼的霸主地位。
如果失败了……无非就是换一下体量小一些的公司而已。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叶柠抬头看了看夜空，漆黑一片，只有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加入万达时，王大老王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在万达，要么出众，要么出局。”
现在，他选择出局，去另一个地方出众。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他已经四十三岁了，再不拼一把，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又想起大老王昨天在公司的样子——依旧雷厉风行，在会议室里训人，仿佛他叶柠的离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许对大老王来说，确实如此。万达这台庞大的机器，不会因为一个零件的更换而停止运转。
但对他叶柠来说，这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价值，不仅仅是“执行者”，而是“创造者”的机会。
手机响了，是妻子：“什么时候回来？妈包了饺子，给你留了。”
“马上。”叶柠说，“半小时后到家。”
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清醒了许多。
就这样吧。去华艺，赌一把。赢了，功成名就；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至少这一次，他是为自己而战。
雪渐渐大了，街灯的光晕里，雪花纷纷扬扬。叶柠拉紧大衣，走向停车场。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前方，两边的灯火，在雪夜中格外明亮。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王重垒坐在车里，正在给哥哥王重骏打电话。
“哥，谈妥了。叶柠答应了，条件基本按咱们的来，就是预算他要20亿，我又压回了15亿，但承诺如果第一年做得好，第二年给加预算……”
电话那头，王重骏听着弟弟的汇报，嘴角露出笑容：“干得好。15亿就15亿，只要能做出成绩，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人来了，心也要来。你要做好安抚工作，让他感受到华艺的诚意。”
“我明白。哥，我觉得这次咱们真的找对人了。叶柠这个人，有想法，有魄力，而且对电影是真懂。他今天分析的几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那就好。等他正式入职，咱们开个高管会，在电影业务板块给他足够的授权，也给他足够的压力。华艺的电影业务，是时候来一次大手术了。”
挂掉电话，王重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夜景。
其实，他挺后悔当初从天眼影业的项目上下车的，他实在是没想到，当初的一个决定，会让华艺损失如此多的机会。
想想韩山屏在时候的中影，还有上影、光线和横店，这些年跟着杨简的天眼影业赚了不少钱，关键是天眼影业那边有什么大项目。
如果华艺能和天眼影业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也不至于现在还要给出如此优厚的条件去挖叶柠。挖这种还有合同在身核心高管其实是有风险的，如果未来双方出现什么矛盾，这些都会被无限放大。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和他大哥在去年其实就已经意识到去电影化存在的问题，而去年一整年华艺在电影业务上的营收下降也证明去电影化的弊端，所以他们对马大刚进行了进一步的绑定。
当然，尽管意识到去电影化出了问题，但是大小王哥俩从来不认为华艺的其他业务会需要为电影业务让路。
不管是王重骏还是王重垒，哥俩始终认为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
史家胡同。
冬日的晨光吝啬地透过四合院的窗户，在房间的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毛茸茸的光斑。屋里暖气很足，隔绝了外面零下的严寒。
一切都还沉浸在睡梦中，只呼吸声所引发的细微动静，令人十分安心。
杨简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沉。心里记挂着东西，生物钟便格外敏锐。他轻轻起身，动作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身侧呼吸均匀的柳亦妃。怀孕三个多月，她近来嗜睡，此刻侧卧着，脸颊陷在柔软的鹅绒枕里，长发散开，睡得正熟。杨简俯身，极轻地在她额角印下一个吻，才悄无声息地披衣下床。
洗漱完毕，他来到走进堂屋旁边的偏厅，这里是家里的餐厅。他顺手拿起平板。
屏幕点亮，锁屏界面上，时间显示是清晨六点分。bJ时间比洛杉矶快了十六个小时，这意味着，几个小时前，在大洋彼岸，那场每年一度牵动全球影迷神经的“提名揭晓仪式”刚刚落下帷幕。
尽管心中已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当他指尖滑动，真正看到那密密麻麻挤满科技、娱乐版块头条的新闻推送时，一种混合着欣慰、骄傲与尘埃落定的平静感，还是缓缓漫上心头。
头条几乎被同一个名字和数字占据：“《荒野猎人》12项提名领跑第88届奥斯卡！”。他点开权威性最高的央广网报道，页面加载很快，文章开篇便定下了基调：“第88届奥斯卡金像奖昨晚在洛杉矶萨缪尔·戈德温剧院揭晓了提名名单：《荒野猎人》拿下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等在内的12项提名，‘击败’此前媒体预测的《间谍之桥》和《大空头》成为本届领跑。”紧随其后的是《疯狂的麦克斯：狂暴之路》10项提名，以及《卡萝尔》的7项。报道特别提到，柳亦妃凭借《婚姻故事》入围最佳女主角提名，杨杨简意外的是，《婚姻故事》竟然入围了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的提名。
杨简也没太过意外，《婚姻故事》在戛纳的就备受影评人和媒体的好评，而且本该出现在这一届奥斯卡的《聚焦》和《火星救援》，一部早就被杨简截胡了，一部则是还在天眼影业的剪辑室进行后期制作，可能就是这样的变数导致《婚姻故事》入围。
同时也是学院为了展示国际化的第一部，你们看，我们提名了一部华语电影。
当然，杨简也清楚，《婚姻故事》在这两项大奖上就是凑数的。
他快速浏览着提名列表。最佳影片八部，《荒野猎人》、《卡萝尔》、《大空头》、《间谍之桥》、《布鲁克林》、《疯狂的麦克斯》、《婚姻故事》、《房间》。名单与颁奖季前期预测高度吻合，被媒体称为“悬念不大”。最佳导演提名中，执导《荒野猎人》的墨西哥导演亚历杭德罗·伊尼亚里图赫然在列，去年败给了杨简，媒体都在预测这位才华横溢的导演今年能否击败杨简，已成为新的热议话题。
也就杨简看到这类似的新闻轻笑了两声。今年他压根没在最佳女主角奖项上投入资源，要是这样都还把最佳导演或者最佳影片颁发给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学院那群老白男等着他的投喂。显然，这是不可能。奥斯卡就是一门生意，那群老登们每年靠这个都能挣的盆满钵满，杨简在没有投入资源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把这两项大奖给到杨简。
快速浏览了其他的新闻，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个他最关心的栏目上：最佳女主角。
名单依次是：凯特·布兰切特（《卡萝尔》）、布丽·拉尔森（《房间》）、西尔莎·罗南（《布鲁克林》）、夏洛特·兰普林（《45周年》）。
以及，柳亦妃，《婚姻故事》。
她的名字，以标准、清晰的英文格式，安静却不容忽视地列在一众竞争者的名字之中。这不是她第一次获得顶级电影奖项的认可——戛纳影后的桂冠余温尚在，金球奖的褒奖更是前不久才掀起国内舆论的狂澜——但“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者”这个头衔，其象征意义和行业重量，终究是迥然不同的。这是奥斯卡历史上，首位获得此项提名的华人女演员。
杨简的指尖在“Liu Yifei”这几个字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屏触碰到那份滚烫的荣耀。他几乎能想象出，此刻美国新世界影业的办公室里，马丁和团队是怎样的振奋与忙碌。这场历时数月、耗费心力的奖项公关战役，在提名揭晓的这一刻，取得了最关键的阶段性胜利。从戛纳到金球，再到此刻的奥斯卡，柳亦妃凭借在《婚姻故事》中那段细腻、克制又充满爆发力的表演，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地走到了世界电影殿堂最核心的竞技场边缘。
虽然入围提名几乎是板上钉钉，但在真正被公布的那一刻，舆论的反应几乎是爆炸性的。他切换到微博客户端，相关话题后面早已跟着深红色的“爆”字。
专业媒体的分析普遍聚焦于“历史性突破”。《bJ青年报》的标题直接点出：“莱昂纳多《荒野猎人》领跑”，但内文必然会提及柳亦妃的提名是本届华人影人的最大亮点。许多影评人和专栏作者开始回顾她从电视剧到电影，从国内到国际的转型之路，最终都归结于《婚姻故事》中那个复杂、真实的女性角色，以及她与导演、男主角杨简之间产生的惊人化学反应的讨论，再次被提起。
反倒是杨简入围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没多少人关心了。无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公众舆论场则更加沸腾。粉丝的庆祝狂欢自不必说，#柳亦妃奥斯卡提名#的词条下，每分钟都在刷新着祝福、骄傲和难以置信的惊叹。更多的普通网友则在感慨：“从王语嫣到奥斯卡提名，这人生剧本太玄幻了！”“之前都说她是嫁入豪门，现在看，人家自己就是豪门，还是奥斯卡级别的豪门！”当然，也夹杂着一些对竞争形势的分析：“对手太强了，布丽·拉尔森刚拿了美国电影独立精神奖、芝加哥影评人协会奖最佳女主角类，这两个奖项都是奥斯卡重要的前哨站，可以说是势头正猛；凯特·布兰切特是‘女王’；英国老太太夏洛特·兰普林也是各大电影节的常客。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能站在这个名单里，就已经赢了。”
一个无法回避的争议也同时浮出水面，并被多家外媒和国内转载的报道所提及：本届奥斯卡表演类奖项的二十位提名者， 有十九位是白人演员，只有柳亦妃一个华人面孔。这是自1998年和2015年以来的“全白”阵容之后，白人演员最多的一次。
使得学院在族裔多元化问题上再次面临尖锐的批评。这个话题与柳亦妃作为亚裔演员获得提名的成就形成了某种微妙而复杂的对照，预计在未来一个多月的冲奖期里，将持续被讨论。
还让国内媒体关注的是，原本被寄予厚望的湾省电影《刺客聂隐娘》已经进入了本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第一轮入选名单，但是在第二轮前9名的投票中就早早出局，加上之前听说《婚姻故事》没有报名最佳外语片，这还让许多媒体感到惋惜。可现在看到《婚姻故事》不仅出现在最佳女主角的名单中，竟然还出提名了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这让一众媒体和网友们大感意外，但又觉得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