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舞台前方一名魅魔伴舞抬腿完成动作，舞台下方立刻传来一片更加疯狂的嚎叫。
■■■把目光从观众席上硬生生拽回来，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块灰白色的舞台地板。
地板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从桁架底座一直延伸到舞台边缘，大概两米长，里面嵌着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亮片……
然后她开始数那道裂缝旁边的铆钉。
一颗，两颗，三颗。
■■■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
那些铆钉有一颗漆掉了，另一颗铆钉旁边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锈迹，形状有点像奇娜养过的那盆枯草的叶子。
地狱犬的耳朵在兜帽底下抖了一下。
而台下传来的声音已经开始逐渐变得不像演唱会了。
那些潮湿的、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喘息和尖叫混在音乐里，被低音炮震得连地板都在共振。
■■■能感觉到自己缠在腿上的尾巴正在收紧——所有本能都在尖叫着让她离开这里。
……或者说，至少要去找一个没有粉色雾气，没有黏腻声音，也没有任何需要她躲避视觉污染的地方！
于此，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三秒，然后慢慢呼出来。
“亲爱的，你有备用墨镜吗？”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听上去似乎是傲慢环的是舞台监督，一个瘦得像棍子的罪人，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摸了一下工装裤口袋。“没有。”
“哈！那你最好别往观众席那边看，前排已经变成一锅煮熟的——”
“我没看。”
“……你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数铆钉。”
驴唇不对马嘴。
对讲机沉默了片刻，然后舞台监督用一种很慢的、像是在确认对方精神状态是否正常的语气又说：
“……你还行吗？”
■■■张嘴，想说“没事”，但她发现自己的犬齿比平时要更长一点——牙尖抵着下唇，有种想往外翻的冲动……
……
……好了她现在大概知道了，她应该是想呲牙。
对这整片粉色雾气和黏腻声音构成的糟糕环境。
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控制不住本能冲动一天的龙女默默把嘴唇抿紧，试图将自己的犬齿压回去。
“……没事。”她说，“先继续监场吧。”
对讲机很快便切换成忙音。
然后，■■■开始数剩下的铆钉。
那枚铆钉看上去稍微有点歪，她发现自己的爪子在地板上留下了五道很浅的划痕。
……她默默把爪子收回了掌心。
·
机械马道大概是她在开演到最高峰之前找到的最终方案——
逃避辣眼睛场景的最终方案。
演唱会进行到第三首歌的时候，台下的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维洛西卡在舞台中央唱着一首关于“把你的心交给我，让我们在这片爱海中纵情狂欢失控”的情歌，每唱一个字，就有一个混账观众把自己的上衣脱了扔向舞台。
安保人员站在台前用手臂挡着不断往前涌的人潮，他们的表情从专业变成了麻木，最后变成了某种“哲学性”的空洞。
■■■想不出别的下流词来形容，因为她甚至不敢看。
数完铆钉之后，她只能开始数舞台桁架上的螺丝，数完螺丝数，又开始数灯光架的安全扣，数完安全扣——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好命苦。
但她的眼中忽然闪过那边的钢架结构的检修马道。
这条钢铁脊梁横跨了整个场馆顶部，距离地面三十米，又黑又冷。
上面堆着多余的灯架、几卷备用电线、以及几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地狱蝙蝠干尸。
没有粉色雾气能飘到那么高的地方，也没有黏腻的声音能在风声里传得那么远。
她花了大概三秒就上去了。
地狱犬用自己早已熟悉的爪子扣住墙体缝隙，尾巴在身后保持平衡，整个身体在黑暗的场馆里划出一道无声的白色弧线。
她稳稳地落在马道上时，脚下那块铁板发出一声细小的嘎吱，然后安静下去，仿佛连铁板都不太想在这片黑暗里引起任何注意。
马道上的空气和下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费洛蒙，没有香水，也没有汗水混着酒精的刺鼻气味，只有铁锈的冷味和属于傲慢环傍晚的热风。
■■■慢吞吞地在马道边缘趴了下来，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在兜帽下面终于放松了一点。
它们在柔软的布料下面微微翘起，朝不同方向转动，像两个独立运转的雷达。
望着下面简直在蠕动的观众席，她闭上了眼睛。
地狱犬的耳朵代替视觉开始扫描整个场馆。
正下方的舞台区域回荡着维洛茜卡和她舞伴们的脚步声、呼吸节奏——一切正常。
观众席后排有魔打得火热，听骨骼碎裂的声音是一个拿酒瓶的砸了一个拿凳子的，那肯定是凳子赢了。
南北两侧的安全出口各有两个安保在站着，但其中一个在刷手机，因为她能听到短视频切页面的滑动声。
停车场方向的引擎声远了，听着似乎是普通散场提前离场的车。
‘很好，目前一切正常。’
她睁开眼睛，把计算器掏出来，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
‘高角度监听能覆盖所有关键点位，马道作为备用监听位置可行，建议长期合同内保留。’
然后她想了想，删掉了最后一句。
因为长期合同还不一定能签下来，还是先做眼前的比较好。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声响。
某种微弱的……金属摩擦声从舞台正下方传了上来。
那声音和她之前记录的升降机运作的机械声不太一样。
因为升降机是沉闷的液压轰鸣总是带着一种笨重的工业节奏，但这个声音却更细、更尖锐……是某种工具在切割专用合金钢板。
……
■■■的耳朵瞬间便立了起来，眼睛也在同一瞬间睁开。
地狱犬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迅速锁定了舞台下方快换室的位置。
那个位置距离她直线二三十米，正常路径要通过后台通道绕下去时间太长，但如果直接跳……
■■■从马道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舞台正好在换装环节，维洛茜卡坐着升降台缓缓降入下方的快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