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海报是希洛娜从废品站带回来的。
不过说“带”可能不太准确，因为那其实是她在收工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倒闭的旅行社薅到的。
当时那儿的橱窗玻璃已经碎了大半，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墙上还贴着几张过期的宣传画。
她当时在碎玻璃堆里站了一会儿，挑了一张边角最完整、颜色最鲜艳的，卷成筒夹在腋下……然后就这么走回了家。
到家后，她把那张海报扔在餐桌上，用那颗压字条的螺丝帽镇住一头、又拿杰米的铁皮罐镇住另一头。
做完这一切后，她叉着腰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家里餐桌缺腿的那一角难得没有垫打折广告——杰夫前天找了块废弃的砖头削了削，勉强顶上了。
“这张海报咱们可以等把家里收拾干净再贴……至于这面墙还有窗户旁边，正好能挡住上次你尾巴砸出来的那道印子……好事啊！”
希洛娜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拍了拍沙发上方那面掉过墙皮的墙。
在调侃完了不知道听不懂还是没在听的■■■后，她转头看向窝在地毯上的白色庞然身影。
“大个子，你还没见过海报上那样的大海吧？嫉妒环的水蓝得跟傲慢环的天空完全不一样！……不过我们估计这辈子都去不起了，找张海报贴在墙上看看也算看过了。”
■■■从地毯上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循着希洛娜的声音转过去。
她的目光似乎比之前去小恶魔城学校时更清澈一点了
女魔虹膜上的红逐渐褪去，露出一点瞳孔原本的金色。
■■■的视线在希洛娜说话的时候没有偏开；她洗干净之后垂下来的、瀑布般的长发随着她抬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修长脆弱的脖颈。
女魔颈侧的皮肤苍白光滑，在客厅暗橙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冷调，像瓷器上了极薄的釉。
她今天依旧穿了希洛娜新改的那件旧床单，但是领口看上去剪得更平整了，后摆的开叉也重新缝过边。
■■■的腰带还是那根旧电线，但奇娜在上面缠了一圈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彩色塑料绳，红一段蓝一段地绕着，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代替那朵红色的小破花。
女魔一时半会儿没有看向海报，可能是因为反应不过来，于是最终只能看向面前的希洛娜。
“对了，我还有件事没说呢……一会儿你先在家待着，我们要去街角那家杂货铺买点东西。”
“那地方太小了，塞不下你。”
也没法从■■■呆呆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的希洛娜忍不住拍了拍的肩膀，交代了这么一句。
在做完这一切后，小恶魔母亲弯腰捡起丢在沙发上的旧外套，一边穿一边回头冲厨房方向喊：“还有你！杰米！出去以后不准到处乱跑！奇娜，鱼我暂时换个地方放——对，就是从桶里捞出来放在水槽里，它现在在泡着，死是肯定不会死的，但现在我们该走了。”
杰米从厨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刚才帮奇娜捞鱼时溅的水，奇娜跟在他后面，裙子上那根脱了的线头在今天早上被希洛娜用牙齿咬断了。
伴随着门锁咔嗒一声火速扣上的声音，■■■忽然就变成了一个魔。
好难吃家的公寓在没有魔在的时候安静得很陌生。
稍微狭小的空间里少了杰夫的猎枪在墙角偶尔发出的金属磕碰声，少了希洛娜的锅铲在铁锅上刮擦的节奏……也少了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拌嘴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的听觉世界里现在似乎就只剩下了窗外排污渠永不停歇的汩汩水流和旧毛巾塞住的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声。
风里带着一股硫磺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干燥、粗糙，显然和海报上那片深幽的荧光蓝没有任何关系。
女魔慢吞吞地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现在弯腰起身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至少天花板的高度她已经学会用身体的弧度去丈量。
她赤着脚踩过地毯边缘，脚掌下的旧地板在体重之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地尾巴从餐桌底下滑出来，鬃毛擦过杰米堆在墙角的破铜烂铁，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最终在餐桌前停下来。
那颗螺丝帽还在压着海报的一角，杰米的铁皮罐压着另一角；但海报中间的纸面鼓了起来。
那张海报从旅行社墙上撕下来的时候卷得太久，纸面还残留着记忆，躺在桌上上时会微微弓着背。
她伸手碰了一下海报的边缘。
女魔的指尖触到光滑的铜版纸，凉凉的，和地板上那些旧报纸的触感不太一样。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海报的一角，轻轻从螺丝帽下面抽了出来。
最终，那张海报完全展开在她面前。
……然后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海。
那是她熟悉又不那么熟悉的海……那是嫉妒环的海，和人间的海有几分相同，但又“不尽相同”。
那是一片被设计出来诱惑穷人的海。
广告设计师用了最浓烈最深幽的荧光蓝铺满整个画面，从海底到天空全是不真实的蓝色渐变，只有远处那座水下穹顶都市散发着奢靡的霓虹灯光，像深海中一只正在发光捕猎的鮟鱇鱼。
海报中，黑色的玄武岩沙滩上站着一个半透明皮肤的水生地狱生物，手里端着插了小雨伞的荧光鸡尾酒，最上方用夸张的金属烫金字体印着：
“嫉妒这片海吗？潜入奢华深渊！”
（Envy the ocean? dive into Luxury!）
而在画面最深处，一条模糊的、大到令人不安的触手从深蓝中隐约探出，被文案包装成“令人叹为观止的自然奇观”。
但那不是触手。
那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