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娜从杰米的胳膊里挣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慢，腿也在抖，但她往它那边迈了一步，碎石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明明奇娜是家里胆子最小的，但她现在蹲在它头颅的正前方。
小姑娘蹲下来之后比它趴着的高度要矮一些，刚好能平视它半睁的眼睛，那颗暗红色的血珠甚至还在它眼角挂着。
“那些家伙……有坏人马上要来了……”奇娜对它说，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有翕动，“你能不能……再……”
但她在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再什么？
再杀一次？
还是再保护他们？
说实在的，她其实甚至不确定刚才那一切是不是它“做”的。
也许它只是翻了个身？也许那些小恶魔只是碰巧在它翻身的时候挡了路？
眼前的大家伙甚至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们一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是在对谁说“我是为了你们做的”。
尤其是它刚刚的行为和现在的安静，这让它的行为看上去似乎只是把碍事的东西拨开了……
奇娜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它眼角那颗血珠。
它身上的鳞片还是很冷，血珠在她指腹上还有一点黏稠的温度，像是刚离开身体不久。
奇娜的手指在碰到它的鳞片时出于害怕而抖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去。
“谢谢。”她说。
声音小得像往湖里丢了一颗石子。
可它还是一动不动，甚至不如会泛起涟漪的湖水。
杰米在奇娜身后站起来。
他的肋骨被踩过之后有一根可能裂了，撑着地面起身的时候整条胸腔都在发紧，但他把气憋住了，没出声。
他走到奇娜旁边，把她往后拉了半步，自己挡在她和桥洞入口之间。
“……别白费功夫了，等会儿不管进来的是谁，你就往它肚子底下钻。”
奇娜抬头看他，眼睛瞪大了。
“它肚子底下那道缝，你刚好能塞进去。”杰米没有看她，盯着桥洞外面的堤岸，声音压到最低，“我拖时间。”
“你呢？”
“我说了，我拖时间……而且我跑得快。”
他在撒谎。
杰米的腿也是软的，膝盖上磕破的伤口结了痂又绷开了，小腿的肌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隐隐抽筋。
但是眼下跑得快不快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就只有奇娜得先藏好这一件事。
桥洞外面的碎石斜坡上终于又响起了脚步声。
但这一次不是三个人的量；那些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时候简直密集得像撒豆子，其中还夹杂着引擎低速运转的闷响——有车。
杰米的拳头握紧了。
然而就在这时，堤岸上方同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听着不大，一个成年女性压低了嗓子说的三个字，语气又急又利，但每个音节都斩钉截铁。
杰米没听清内容，但他认得那个声音。
在听清那个声音属于谁后，他浑身的血一瞬间从冰点冲回正常温度。
‘因为那是妈妈的声音。’
在地狱，比死神先来的是妈妈。
堤岸上没有发生交火。
不知道是希洛娜和杰夫来得太突然，还是帮派的人在犹豫要不要跟两个明显不属于任何帮派的成年小恶魔起冲突，总之碎石坡上只有短暂的骚动。
几声互相试探的喝骂、一个金属物件被快速拉动又被更快按回去的声响——然后脚步声分散了，往两边让开。
希洛娜从堤岸上冲下来的姿势完全不像一个提着菜篮下班回家的母亲。
她跑起来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把在家里削土豆用的短刀。
她的眼神先锁定了杰米，然后是奇娜，瞳孔在确认两个孩子都站着之后猛地收缩了一下。
小恶魔母亲大概是把刚才屏住的那口气硬生生吞了回去，然后引发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应激。
她的丈夫杰夫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
他手里端着一杆旧猎枪，枪托上缠了两圈发黑的胶布，枪口斜指着地面。
中年男性小恶魔的胡子底下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视线从杰米身上扫到奇娜身上，然后越过他们，落在桥洞里那一地不成形的肢体上。
然后，他停下，整个魔不受控制地僵在了原地。
在来到孩子们之前，他还不忘一枪爆头那个已经吓到尿裤子的、拿着砍刀的成年小恶魔——
直到他看见那个几乎和建筑融为一体的庞然大物。
出于某种保护幼崽的本能，杰夫的枪口很快便又抬起、指向了那团坨在血泊正中央且浑身沾满暗红色液体的黑色庞然大物。
“……等等！爸爸！别开枪！”
杰米的声音在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完全劈叉了。
小恶魔幼崽的身体比声音更快。
杰夫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儿子已经挡在了枪口前面。
他双臂张开，像只炸毛试图让自己变大一点的野猫。
他胸口的旧伤被这个动作扯得生疼；小恶魔幼崽的脸皱了一下，但脚底下却半步都不肯挪。
“是它……是它救了我们！它没伤害我和奇娜！”杰米吭哧吭哧地喘着气说，语速快到几乎咬到舌头，“那两个坏魔之前要抓我们！它——它把那两个人弄死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它在杀掉他们之后就不动了……它没碰我们！它一直没碰过我们！”
杰米的语速很快，但杰夫的枪口纹丝不动。
身为更年长的小恶魔，杰夫显然会比自己的儿子更清楚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和两滩惨不忍睹的同族尸体意味着什么。
他的眼睛越过杰米的肩膀，最终落在那团黑色生物的眼睑上——
很显然，他现在非常需要确定它现在是醒的还是死的。
“杰米，让开。”他说。
小恶魔父亲的声音很低；听上去既是命令，也是警告。
“……不让！”
奇娜从后面跑过来，站在杰米旁边。
她没有像自己的哥哥一样张开手臂，只固执地仰头看着杰夫。
奇娜的嘴唇还在发抖，但眼睛却看上去亮晶晶的。
“爸爸，它真的没有伤害我们！”她把刚才擦过它眼角的那只手举起来，掌心朝外，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暗红的痕迹，“它在这里躺了两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