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杰米，咱们喂的东西她吃得下吗？”
临出门前，奇娜忽然忍不住问自己的哥哥。
杰米盯着那点食物看了一会儿，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说：
“那吃不下也得试试啊……说不定呢？而且话说养流浪动物基本都是从喂东西吃开始的吧？”
“如果她不吃呢？”
“那我们就放旁边。”
“如果她不知道那是吃的呢？”
“？谁会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
“呃……总之我们先试试吧。”
搞笑的是杰米话一出口其实就想起了桥洞下那双完全没有焦距的眼睛。
于是乎，出于某种程度的心虚，小恶魔哥哥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但是这话又说回来……说不定她确实真的不知道。”
两个孩子带着那点挤出来的食物，重新去了工业区。
白天的排污渠没有比夜里安全多少。
红色天光落在油膜上，反而把那条毒河照得更恶心。
河道两侧的废管道还在吐着热气，几只长着发光眼睛的东西趴在岸边啃什么看不清的碎块，见他们靠近，立刻拖着湿漉漉的尾巴钻进了裂缝。
杰米和奇娜走到桥洞外时，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好消息是，那团黑色的庞然大物还在，没有离开。
但坏消息是——
……它好像也没有变得更像一个活物。
它仍旧缩在昨天更深的阴影里，长发像沉重的黑色壳一样披在身上，尾巴有一大截还浸在毒河里，伤口周围不断冒出细小的白烟。
粗重的喘息声从那堆黑发深处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小恶魔幼崽们的错觉，它的声音似乎比昨天更哑，也更沉……就像一台破掉的旧风箱正在极其勉强的工作。
“它还在哎，应该算是好事吧？”
杰米在旁边声音小小的这么说：
“我看见了……”奇娜站在杰米身后一点的位置小声嘟囔，“它好像没吃东西呢……”
“那昨天我们也没给她东西吃嘛。”
“它是不是看起来更难受了？”
面对奇娜的疑问，杰米一时间没说话；因为他也觉得那东西看起来更糟糕了。
奇娜在一边把纸包打开，小心翼翼地把半片硬面包放到地上，又把肉片和肉酱盒子摆在旁边。
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把食物推到离那团黑影稍微近一点的位置。
“给你吃。”
她冲着那东西声音小小的这么说， 但那团黑影却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喘息在昏暗的桥洞中回荡着。
杰米等了一会儿。
“她没听见。”
“她可能不知道。”
“那怎么办？”
奇娜想了想，又往前挪了一点，把面包边再推近一些。
“吃的。”
她认真地说，像在教一只根本听不懂话的流浪动物。
“这个可以吃。”
黑影仍旧没有动。
杰米蹲在旁边，越看越着急。
“她这样不行。”
奇娜回头瞪他。
“不准扔石子。”
“……那我又没说要扔！”
杰米把那根自己昨天捡到的铁棍放到一边，盯着那团黑色长发深处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评估自己到底会不会被一口吞掉。
最后，他拿起那半片硬面包，慢慢靠近。
奇娜吓了一跳。
“杰米！”
“我就试试。”
“你刚才也说试试！”
“这次不砸她。”
杰米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他太小了。
在那团黑色庞然大物面前，小得像一块会动的红色碎片。
那半片面包在他手里本来不算小，可放到那只巨大生物身边以后，简直像一片从不知道哪里掉下来的干叶子。
杰米走到那些板结长发边缘时，先是伸手戳了戳地面，确认没有尾巴突然抽过来，才小心翼翼地把面包往前递。
“吃。”
他说。
“这个，这个……你吃这个。”
“……”
在听到杰米靠近的声音后，黑发深处传来一声很低的喘息；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却完全没有看他的意思。
杰米看上去不太甘心，于是便又把面包往前递了一点。
“你要张下嘴啊老兄……”
他小声说。
“你不张嘴，我没法塞。”
奇娜在后面紧张得尾巴都绷直了。
“塞什么！你别乱塞！”
杰米回头瞪她。
“那你来？”
奇娜立刻抱紧桶。
杰米哼了一声，重新看向那团黑影。
他试着把面包凑到那些乱发缝隙里，可眼前的不明生物没有任何主动进食的反应。
它像完全不理解食物，也不理解眼前这只小恶魔正在做什么，只有在面包碰到它脸侧时，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点，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杰米吓得立刻缩手。
奇娜急得眼圈又红了。
“你弄疼它了！”
“？啥！？我没有！我还没塞进去！”
“那它为什么叫？”
“它不是这样叫吗！”杰米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妹妹。
“……那你不要凶它！”
“我没有凶她！”
小恶魔哥哥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力竭了。
奇娜那边也没客气，在听到杰米说出这句话后，她立马气得冲过来，一脚踹在杰米屁股上。
杰米整只小恶魔往前扑了一下，差点脸朝下栽进那堆黑发里。
“奇娜！”
他回头压低声音，震惊。
“你简直蠢的发瘟！干嘛踢我！？”
奇娜小脸气得通红。
“你吓它！”
“……不是我真受不了了，现在被吓到的人只有我一个！”
“谁让你笨手笨脚！”
“……好，好好好好好……那你来啊！”
每次杰米说这句话，奇娜就不吭声了。
两只小恶魔在桥洞里互相瞪着，气氛一度非常严肃——或者说，直到那团黑影忽然又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前气氛都挺严肃的。
不明生物那突兀的动静像是在提醒他们现在并不是兄妹吵架的好时候。
杰米叹了口气揉了揉屁股，委屈又恼火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面包。
“……行吧行吧，那我再试一次。”
奇娜小声说：
“那你记得要轻一点……”
“我知道。”
“也不要吓她！”
“我知道……”
“……更不要整块直接塞进她嘴里！”
“知道知道知道——！你简直比妈妈还啰嗦。”
见自己的哥哥不耐烦，奇娜下意识地又想踢他。
但杰米这次学聪明了，立刻往旁边躲了一下，然后把面包掰成更小的碎块。
他蹲在那只巨大的不明生物面前，等它下一次喘息时，才趁着它嘴唇微微张开的那一瞬间，把一点点沾了肉酱的面包碎非常快地塞了进去。
这个动作对于这只不明生物而言实在是有点太过仓促，让人觉得和看小孩子喂一只比自己大很多很多的危险流浪动物也差不了多少。
面包碎进到眼前的不明生物口中以后，它没有咀嚼。
或者说，它完全不知道该拿嘴里的东西怎么办，只是迟钝地含着那一点食物，喉咙深处发出混乱而破碎的呼吸声。
看着此情此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做些什么好的杰米僵在原地，奇娜也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喉咙终于非常艰难地动了一下。
那点食物被咽下去了一点，但紧接着……它又开始剧烈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