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还说不能把厨房刀拿去换汽水喝,你上次不是也差点答应那个卖汽水的老头?”
“我最后又没有换!”
“但你心动了对吧?”
“……那是因为他说那瓶汽水会发光!”
“所以你看,我们都不是完美的小孩。”
奇娜瞪着他。
杰米凑得更近,眼睛亮闪闪的,像发现了一块能卖钱的废金属。
“哎哎,咱们不提这些!我是真的看见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那我不去。”
杰米立刻急了。
“你怎么这样!”
奇娜抱起胳膊。
“因为你每次说好玩,最后都不好玩。”
“上次那个会唱歌的垃圾桶不好玩吗?”
“它差点咬掉我的手!”
“但是它唱歌了——”
“……它唱的是脏话!”
“所以更好玩了。”
“……”
奇娜用看啥子的眼神沉默地盯着他。
杰米也盯着她。
两个小恶魔在破公寓的昏暗灯光下对峙了好一会儿,最后奇娜还是败下阵来,因为她看得出来,杰米这次大概不是单纯想去作死,而是真的很想带她去看点儿什么。
于是她叹了口气,把那盆枯草小心放回窗边。
“只看一眼。”
“当然!”
“如果有危险就回来。”
“当然当然。”
“但是如果你又骗我,我就把你按进楼下垃圾桶里。”
杰米露出一个非常灿烂且欠揍的笑。
“成交!”
说到最后,他们没有等父母回来,两个比野猫大不了多少的小恶魔就这样结伴出了门。
……两个看上去鼻嘎大点儿的小恶魔幼崽结伴出行,这在小恶魔城倒并不少见。
毕竟这里的孩子都早熟,很早就学会了自己开门、热剩饭、在楼下噪音和远处枪声里睡觉;也很早就学会了在父母累得连说话力气都没有时假装自己今天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他们通常被叫作钥匙儿童,但实际上,那把挂在脖子上的廉价钥匙打开的不只是家门;也打开了一整套过早懂事、过早学会躲避危险的底层生活。
杰米和奇娜从楼梯下去时,走廊里还有邻居在吵架。
有一只瘦得像铁丝的小恶魔幼崽蹲在门口啃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骨头,还有一个喝醉的成年小恶魔靠在墙边打瞌睡,怀里抱着一袋快腐烂的打折肉。
楼下的街道被霓虹灯照得像块发霉的糖。小恶魔城的酸雨刚停不久,地面上到处都是发黑的水坑,水坑里倒映着招牌上跳动的粉紫色灯光,甚至盖过了傲慢环原本的红色。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股混杂着硫磺、机油、廉价烟草、下水道的酸味。
远处工厂的烟囱正在向外喷吐的暗绿色废气,这里没有人任何人在意他人的生死和严重的环境污染。
杰米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从垃圾堆旁边捡来的长铁棍,一边走一边敲打路边的废金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奇娜跟在他后面,嘴上说着自己只是监督他不要作死,实际上眼睛也忍不住往工业区方向看去。
越往外走,小恶魔城的街灯就越少,霓虹招牌也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闪烁的廉价货。
远处那些巨大的烟囱像一群插进红色天空里的黑色尖牙;几辆重型运输车从高架下轰隆隆驶过,车轮压过地面时,整条街都在跟着发抖。
等他们绕过几间废弃工厂,来到那条所谓“河”附近时,奇娜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但那根本不是河。
因为傲慢环不会有正常的河,尤其是小恶魔城这种地方——
或者说,傲慢环的河肯定不会是故事书里那种会有清水、石头、鱼和漂亮草叶的东西。
小恶魔城附近的这条排污渠其实一直更像一条巨大、粘稠、永远不会干涸的伤口。
里面流动的早已不再是水,而是荧光绿与紫红色混在一起的工业废液,液面上还漂着一层五颜六色的化学油膜。
排水口不断向里倾倒冒热气的不明液体,每次那些液体落下去,都会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像有什么东西哪怕藏在河底也会被活活烧穿。
河面上总是漂着废弃针管、溶解了一半的假肢、报废武器零件,还有一些奇娜不想看清楚的碎块。
偶尔,荧光绿的液面下会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几只发光的眼睛在油膜下面睁开,但很快又消失。
“你看。”
杰米把一块小石头扔进排污渠里。
那石头刚碰到液面,立刻冒起一小团白烟,没过几秒就被腐蚀得只剩一点黑色渣滓。
“酷吧?”他得意洋洋。
奇娜脸色发白。
“……这可不酷,这很危险!杰……杰米……我觉得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
“切,胆小鬼!危险和酷经常是一回事!”
“才不是!”
“就是一回事!”
奇娜还想反驳,可她忽然听见排污口附近传来一阵微弱的扑腾声。
她立刻转头。
一条长着三个脑袋、鳞片被酸液烧秃了一大片的地狱变异盲鱼正在浅滩边挣扎,三张嘴都长着细密尖牙,身上还不断冒出白色烟气,看上去又可怕又可怜。
奇娜的眼睛瞬间红了。
“它受伤了。”
杰米低头看了一眼。
“它看起来像卡米拉工厂昨天刚排出来的剧毒废料私生子。”
奇娜已经跑过去了。
“它会咬你!”杰米瞪大了眼睛,试图制止自己妹妹的行为
……以及他其实一直在思考奇娜到底为什么会在地狱里出生。
“它只是害怕!”
“它有三张嘴!三张!它害怕的时候能咬你三次!”
奇娜显然没有听进去杰米说的话。
她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因为一盆枯草被说坏话而委屈的小孩,她只是直接掐住那条变异盲鱼最不容易反咬的位置,把它从浅滩边拖出来,塞进自己随身带着的破塑料桶里。
那鱼在桶里疯狂扑腾,三颗脑袋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叫声。
杰米立马退后一步。
“……我说,你不会想把它带回家吧?”
奇娜抱着桶,眼睛还红着。
“它会死的!”
“如果你把它放进浴缸里,我们也会死好吧!”
“我会找东西装它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那只缺腿的地狱老鼠在爸爸靴子里生了八只小老鼠!”
奇娜瞪他。
杰米立刻补充:
“当然,它们很可爱,可爱得像八颗会尖叫的烂土豆……”
力大无穷的奇娜立马挂着眼泪举起了手中的桶。
杰米见状,顿时开始飞快地后退。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别拿剧毒废料鱼砸我!妈妈说过不准用会腐蚀地板的东西打人!”
“妈妈也说过你不要总是嘴欠!”
“她没用嘴欠这个词!”
“但她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在河岸边又扭作一团。
杰米被奇娜按在一堆废轮胎上,嘴里还不肯停,奇娜一边掉眼泪一边骂他讨厌。
那条三头盲鱼在桶里扑腾得像一颗长了牙的发光心脏,远处工厂汽笛长长鸣了一声,像在给这场荒唐的儿童全武行配乐。
……但最后,杰米还举手投降了。
“好吧,好吧……我们不讨论你的鱼了……”
奇娜见自己胜利,吭哧吭哧地擦了一下眼睛。
“它不是我的鱼。”
杰米看了看她抱得紧紧的桶。
“当然,它只是你未来会偷偷养在家里并且让我们全家被咬脚趾的朋友~”
“……”
见杰米还是嘴欠,奇娜又要抬桶。
见好就收的杰米甩了一下尾巴,求生欲极强地指向旧桥洞的方向。
“别打我啦!我承认重点不是它!我说的好东西其实在那边!”
本来还想说点儿什么的奇娜撇撇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座已经废弃了很久的桥。
桥体一半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下面支撑用的钢架锈得发黑,像副被泡烂的骨头。
桥洞底下没有灯,只有排污渠反射出的荧光绿光一点一点舔上混凝土边缘,让那片阴影看起来像某种怪物张开的嘴。
……
奇娜忽然有点不想去了。
“杰米……”本来就怂的小姑娘小声嘟哝:“那里好黑……”
“所以才要现在去!”
“……为什么?”
“因为白天那里也黑。”
奇娜:“……”
她觉得这句话很没道理,但杰米已经举着铁棍往前走了。
不得已之下,奇娜只得抱着桶跟上去,脚下踩过一堆碎玻璃和被腐蚀到看不出原形的废零件,每走一步,她都能听见桥洞深处传来某种空荡荡的回声,像风从一条长长的管道里穿过去,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呼吸。
更糟糕的是,他们越是靠近桥洞,周围的声音就越奇怪。
外面的工厂轰鸣明明还在,运输车也还在远处碾过路面,排污渠里咕嘟咕嘟地向外冒泡……
可这些声音一进入桥洞边缘,便像被一层湿冷的东西裹住,变得模糊又遥远,闷闷的、潮湿的声音迟钝的响着,让人想到血肉蠕动的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