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突然也不突然，小恶魔们的面包店最后肯定还是做起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它当然仍旧不像什么正经店铺。
橱窗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手写菜单，柜台后面堆着不太成体系的纸袋，烤炉有时候会因为温度没控好而冒出一股焦糖和烟灰混合的味道，门口那块被■■■嫌弃过无数次的招牌也总是在酸雨天歪到一个让人看了很想伸手扶正的角度。
可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来买面包的小恶魔变多了。
他们一开始只是被“便宜、能吃、不像地狱大部分食物那样吃完会出现幻觉或肚子里长牙”这几点吸引过来，但后来却慢慢真的开始在傍晚排队，在下班后拎着纸袋回家，甚至会为了最后一块黄油面包和旁边的家伙吵得面红耳赤。
那家店依旧吵闹、凌乱、温度偏高，偶尔还有小恶魔在柜台前打起来，但它确实活下来了。
而■■■则在确认这家店不再会因为一点小风浪就立刻倒闭后，便不再负责后续的事。
她出现得越来越少。
起初，法斯特以为这是正常的。
毕竟■■■本来就不是那种会长久站在一个地方等别人感谢她的人。
她把所有的事扶上轨道，把手艺、流程和该注意的东西尽量留下……然后，在所有人终于开始习惯她存在的时候，忽然把自己从那张关系网里整个抽离出去。
这让她显得过于冷淡，清醒，也仿佛不愿意让别人依赖或看见自己。
……可法斯特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并不是一个擅长照顾他人情绪的魔，但他擅长观察异常，哪怕■■■的异常其实并不明显。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的神情，只是偶尔会在说话时停顿得比过去更久，偶尔会在拿起东西时指尖慢半拍，偶尔站在烤炉旁边时……
像是被某种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东西从身体里拖住了。
法斯特其实很严肃的问过她，甚至不止一次。
可每一次面对他‘想要帮助她’的明示或暗示，■■■都拒绝得很干脆。
‘没事。’
‘我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你先管好你自己，法斯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不耐烦，好像法斯特再继续问下去，她就要把他和里科一起塞进货架底下。
于是法斯特只能沉默。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逼问她——他甚至没有资格把那些一直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
■■■是什么样的性格，他已经看得很清楚；她不喜欢被追问，不喜欢被占有，也不喜欢任何人以爱、担心或需要为名义，将她困进某个必须回应的囹圄。
更何况，她的性取向和她的边界都足够清晰。
法斯特曾经有很多次想开口。
在她检查小恶魔们揉面手法的时候，在她把某个因为偷懒而导致面团发酵失败的小家伙骂到蹲墙角的时候，在她拎着纸袋从店里出来、头发被热风和面粉香气轻轻吹起来的时候，他都曾经产生过一种近乎愚蠢的冲动。
……可是每一次，他都把那些话压了回去。
因为他已经因为自己的傲慢和误判失去过太多东西。而他也不想再用自以为真诚的感情去给■■■添麻烦。
……
然后，终于有一天，■■■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她只是……突然不来了。
小恶魔们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又去了哪里处理别的麻烦，直到他们在店里的旧设备里发现了一段影像。
影像里的■■■站在烤台前，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但她把自己整理得很干净，语气也一如既往平稳，像只是在录一段普通的教学记录。
她把几种常用面包的配方重新讲了一遍，把发酵时间、温度、面团状态、烤炉预热和容易失败的步骤全部重复得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看向画面外，像是看向某个并不存在的听众。
‘后面的事你们要自己做了。’
‘在做面包的时候不要偷懒，也不要因为赚了钱就乱改配方。’
‘最后，我消失是因为我需要……呃，一点自己的个人空间。’
她说完这句话后，像是觉得自己已经交代完毕，便伸手关掉了影像。
一点儿煽情没有，告别的也不太像样子，让人想到那种地狱里常见的穿上裤子就装不认识的混蛋。
小恶魔们看完以后安静了很久。
■■■那段时间身体状态不好，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小恶魔们肯定比法斯特更加清楚……只是她太强，也太会把自己包起来，以至于没有人真的能从她口中撬出答案。
那天法斯特赶到的时候，店里的空气还沉着。
出乎他意料的是，克里斯蒂娜也在。
她站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她把那段影像看过很多遍——哪怕这么做毫无意义。
法斯特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他其实早前就搞明白了克里斯蒂娜和■■■认识这件事，知道之前有一次收营赤字是因为被她抢了劫，也知道对方在那次过后就一直在暗中帮这家面包店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克里斯蒂娜看见他的时候，先是下意识皱眉，像是准备炸毛，但法斯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些包装到一半的面包。
“她肯定会看到你的努力。”
他当时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嘴。
克里斯蒂娜愣了下。
男魔的声音依旧被他压得很低，但不再像过去那样冷硬到让人难以接近。
“但是让你女友别再偷吃和拿店里的面包。”
这句补充让克里斯蒂娜几乎当场炸毛。
“她那不是偷——！”
法斯特静静看着她。
克里斯蒂娜的声音当时绝对卡了一下。
法斯特原本还想说拉米她不靠谱，但话到嘴边，最终却还是停住了。
也许是因为■■■不在这里，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乱，法斯特最终只是换了一个不那么讨打的说法。
“——另外也别让她总来干扰柜台。”
“……”
克里斯蒂娜深吸一口气，表情复杂得像想骂人，又知道自己理亏。
“……我会禁止她过来的。”
法斯特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意外地还在帮小恶魔一家送面包，连带着他那些剩下的黑冰重工弟兄们一起。
这件事听上去非常荒唐。
傲慢环里那个被人称为引擎恶魔、幽蓝嚎叫、黑冰重工掌控者的法斯特，居然会在某些清晨或傍晚，把一箱箱烤好的面包装进车里，送去那些订单地址。
有些小恶魔一开始看到他时吓得差点把门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