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环的早晨一如既往地红得让人烦躁。
小恶魔城的街道总是拥挤得像一锅沸腾到快要溢出来的劣质肉汤。
高低不一的建筑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广告牌和廉价霓虹灯从二楼、三楼甚至顶棚斜刺出来,就像某种恶趣味的彩色肋骨。
街边到处都是摊贩、废弃零件、廉价香料、过期打折货和满地乱窜的小恶魔幼崽。
第二区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几个卖地狱鼠肉串的摊位正在和隔壁卖疑似走私军火的贩子吵嘴,下水道盖子被热气顶起来又落回去,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空气里混着一股硫磺、廉价烟草、下水道的酸味,还有从街角那家新开了不到四个月的面包店里飘出来的黄油和烤麦芽的香气。
……说句老实话,小恶魔“好难吃”一家开的面包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小恶魔城已经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传说了。
不过变成传说倒不是因为它装修有多豪华——
而是因为在地狱、尤其是小恶魔城这鬼地方,这家面包店看起来简直“朴实”得过分。
和那些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自己要得梅毒了的霓虹灯牌不同,这家面包店唯一的一块木头招牌被擦得锃亮,玻璃窗更是干净得能映人。
和那些喜欢在门口摆些逆天东西的其它店面不同,“好难吃”一家的面包店门口只摆着两盆显然被认真照料过的小植物。
虽说地狱的恶魔都喜欢一些正常人不喜欢的玩意儿,但这两盆微妙的植物反而成为了某种独树一帜的招牌……
……
但这话又说回来。
真正让这家面包店在小恶魔城出名的,其实是那些面包本身。
它们总是发酵状态漂亮得让喜欢找茬的罪人挑不出任何毛病,颜色均匀,显然不是那种街边摊子上咬一口甚至能崩掉牙的货色。
有魔说是那家店的东方女魔从人间走私了高级黄油,也有魔说她往面粉里加了什么独门秘方。
但不管怎样,希洛娜夫人的面包店每天早上开门前,门口总会排起一小截队伍。
这种情况在傲慢环被称为贫民窟的小恶魔城,几乎能算得上奇观。而现在,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东方女魔正站在面包店门口。
她手里此刻正拿着一张刚画好的宣传单,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审阅一份军事作战地图。
东方罪人今天意外的没穿什么特别滑稽的衣服,比如那条碎花围裙。
她就只是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外袍,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段清瘦苍白的手腕。
龙女黑色的长发此刻正用红绳松松束在脑后,头顶那对巨大的黑曜石龙角在傲慢环腥红的天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冷意。
■■■的眼下印着一层从皮肤下透出来的青灰,像是曾在很多个夜晚被同一种无声的痛苦反复折磨和浸泡过。
……
“我在想,”
她忽然毫无预兆的开口,以至于有点吓人。
只是东方罪人的声音是她一贯的女低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希洛娜夫人的店面在小恶魔城已经有了一定知名度,但宣传的范围也许还可以再扩大一些。”
法斯特此刻正站在她旁边。
男魔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连体工装,悬浮的山羊头骨微微低垂,蓝色的火焰在颈间安静燃烧。
他手里还拎着配送箱的提手,看起来随时准备跨上旁边的机车去送下一单。
“目前的客群主要集中在第二区东侧。”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龙女的话头,语气和他手里那个印着歪歪扭扭小熊图案的配送纸袋形成某种荒诞的反差。
“小恶魔城西侧和北边的屠宰场附近还有很多潜在客户,但他们对‘高端面包’这种东西的认知基本为零。”
“所以要让他们先尝到嘛。”■■■一边语气淡淡地这么说着,一边把宣传单翻过来。
宣传单的背面是她用圆珠笔画的一张极其简陋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她打算去派发试吃品的街口。
“今天我们先跑两个点,一个在北区入口,一个在屠宰场外面的十字路口。”
法斯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像小学生的涂鸦,颈间火焰轻轻颤动了一下:“你的地图比例尺是错的,这两个点之间的距离至少要多走二十分钟。”
“……”
“…………”
■■■沉默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那张地图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嘴里面嘟囔了两个字,但因为是中文,法斯特一时半会儿没听懂。
“没关系,我带了足够多的试吃品,多走一点路正好增加曝光机会。”
面对龙女的找补,法斯特没说话。
男魔只是默默把配送箱在机车后座上固定好,然后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低沉声线,平淡地吐出一个字:“……行。”
于是,在面包店完成了早高峰的供应后,两个魔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法斯特把机车开得很慢,慢到对他那台千匹马力的黑色机械怪兽来说是侮辱的程度。
但做这一切,他也仅仅只是为了和旁边那个拎着试吃篮子、靠一双脚走路的东方女魔保持并排而已。
……毕竟■■■身上总是带着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任性。
在有法斯特摆平不必要麻烦的情况下,他们很快便跑完北区入口的点,于是又转身去了屠宰场外面的十字路口。
法斯特本来其实不是个慢性子的魔,毕竟他以前还在自己领地的时候每分钟赚的比他现在一个月赚的多十倍,但他依然全程没有催促,也没有发出任何不耐烦的声音。
他只是会在她被一群粗鲁的小恶魔围住、面无表情地解释“为什么全麦面包比白面包更健康”且对方根本不在乎的时候发出驱赶的威慑。
但大多数时候,法斯特都只会双手插兜靠在机车上。
男魔颈下冰蓝色的火焰安静燃烧,像一尊沉默的守门石像。
等他们终于跑完最后一个预定点,傲慢环的天色已经从血红褪成了更深的暗红。
但是东方罪人发到最后几个面包以后,法斯特没忍住,开口低声说:
“……如果下次你想发试吃,除了那些被我踢飞的混蛋,你也许可以对那些看上去还算和善的魔笑一下。”
“……”
看着难得说了长难句的法斯特,■■■沉默片刻。
然后她抬起嘴角。
……但龙女脸上刻意摆出来的笑让人想往她脸上撒盐驱邪。
明明平时正常且少见的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挪不开眼,但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却像某种试图模仿人类友善行为的冷淡生物临时调用了错误的面部肌肉。
路过的小恶魔幼崽看到时吓得把手里的气球都丢了。
法斯特:“……”
■■■放下嘴角。
“这效果显然不好啊。”
“……当我没说。”
她面不改色的点头,继续把纸袋里的试吃面包往外递。
然而就在这时,法斯特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男魔展露的惊讶并不明显。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立刻变换姿势,只是颈骨下方那一小截火焰体型忽然毫无预兆的收窄。
但■■■察觉到了。
她没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是把手里的纸袋往身前收了收,尾巴也从地面微微抬起。
下一秒,一个穿着剪裁精确到近乎无趣西装的男人从街对面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高瘦、干净、冷白,意外保留了相当多人类形态的男性罪人。
他看上去不像小恶魔城的人。
事实上,他站在这里简直像一根被错误插进垃圾堆里的昂贵钢笔。
那个■■■完全不认识的男魔脸上戴着一副冰冷的银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红色眼睛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虽然对方的长相完全不如之前她见过的那个法斯特没告诉她名字的金发男魔,但这家伙的皮肤依然苍白得有些过分,几乎和她有得一拼。
对方的颈侧和手腕处隐约可见极细、极不易察觉的鳞片隐藏在高级衬衫边缘。
在■■■眼中,站在远处的男魔比起血肉活物,他身上更像有一股无机质的防腐剂气味,冷静、干燥、规整体面到像是不属于傲慢环这地方。
可能是因为东方罪人和法斯特的视线毫无收敛之意,那个忽然出现的男魔很快便看见了法斯特。
对方脸上的惊讶显而易见。
他停在原地,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后才像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然后,他完全是跑过来的,带着一种不顾形象的喜悦。
“……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