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斯特说得真的相当直白。女魔似乎还没有搞明白这位被自己捡回来的、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男魔会突然这么激动或者认真。
“街区黑帮和二道贩子会在你开门后三分钟内把店搬空。然后他们站到隔壁街，翻几倍卖给真正想买的小恶魔。”
他顿了一下，补上结论。
“你这不是亲民。你是在给黄牛做慈善。”
……
这下屋里安静了。
女魔刚才还在甩来甩去的黑色尾巴慢慢停了下来。
她抓着粉笔，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很轻地嘀咕了一句：
“噢……市场套利空间。”
（注：市场套利空间简单来说就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地方存在价格差，你可以低买高卖赚取这个差价。举例：同一款球鞋，A城市卖800元，b城市卖1200元。你在A买了拿到b卖，扣掉运费等成本后还能赚钱，这中间的利润空间就是“套利空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会给人一种“我乖乖听了你在说什么”的认真，这在地狱可真是见了鬼了。
法斯特看着她那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心里的烦躁终于散下去一点，火焰也跟着安静了。
“对。”
他给出肯定。
“所以要把利润压到黑帮嫌麻烦、懒得扫货的程度。价不能低到给别人当搬运工。”
……
女魔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那我们得重新定价。”
她很利索的重新抓起笔，不再像之前那么执着和应激。
“所以，基础款不能让人随便扫空，小恶魔咬咬牙还能买得起。加了高级食材的，按高价卖给有钱的家伙，用来补贴日常开销。”
法斯特没反驳。
他意识到眼前的女魔并不是什么傻瓜，甚至大概率有着不错的学历，便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体，重新往桌边靠近了点，低头看她在纸上列数字。
两个人就这么凑在那张可怜的小桌子前，一个负责算小恶魔一天的开销、房租、水电和面粉消耗，一个负责把地狱底层街区的物价逻辑和黄牛胃口全压进这张价目表里。
最后，价格定出来了。
基础面包胚，8$。
足够让小恶魔家庭偶尔买得起，也不至于低到黑帮闻着味就想来搬空。
加了人间新鲜水果、海鲜和其他高级材料的特制款，则被法斯特面无表情地一口气锁进了180到250的区间。
看着好像对于小恶魔而言很残忍，但女魔这次没有再反驳。
重新写好的价目表摆在桌上，阶层差距清清楚楚，像一块缩小版的地狱经济模型。
法斯特看着它，冷哼了一声，终于舒坦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觉得自己的商业灵魂终于被安置回了原位。
可就在这时，让人产生了“这家伙根本毫无悔改之意且油盐不进！”错觉的女魔忽然又从旁边端了一盘新的出来。
……
内心有了不祥预感的法斯特哽住了。
“这个也能卖同样的价格！”她说。
法斯特的视线顺着那盘子落下去。
上面摆着一套显然更精致的吃食。
牛油果被压成细滑的泥，厚厚抹在烤得金黄的面包上，边缘有焦脆的色泽。
培根煎得很好，油香足，表面发亮。最上头窝着一枚煎蛋，蛋黄饱满得近乎晃眼，底下还垫着一点被腌过的红洋葱丝和别的配料。另一盘则是虾、蘑菇、面包和奶酪的组合，香气更复杂。桌边还堆着一叠写满字的配方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刚整理出来的做法。
女魔理所当然地把那些配方纸往桌上一摊，语气认真得像在做项目汇报。
“这些食材是可以升级的。”
她伸手点着纸，一条一条往下讲，讲她要把面包换成更合适的，讲牛油果泥里要加别的东西，讲虾和蘑菇怎么处理，讲番茄怎么慢慢烤，讲火腿、芝士、酱汁和新的汉堡胚，讲得头头是道，整套思路精细得近乎过分。
‘高品质无菌蛋’
‘熟透的哈斯牛油果’
‘高品质帕尔马火腿（需有大理石纹脂肪）’
‘陈年巴萨米克黑醋（质地粘稠的）’
‘锅中下黄油，大火煎菠萝片。菠萝表面微焦时，倒入一瓶盖深色朗姆酒进行【火焰燃烧（Flambé）】，酒精挥发后留下的蔗糖焦香能极大地提升菠萝的维度，彻底去除生涩的果酸味’
……
法斯特看着那几页纸，整个人让人感觉特别安静，安静到女魔甚至还以为他在认真听。
然后下一秒，他头骨下的火焰突然变色了。
男魔头骨中火焰的颜色从刚才那种平稳的淡蓝，一下窜成了夹着黑烟的暗红和橘黄！
那团火在脖颈处翻了一下，连空气里都立刻多出一股发闷的汽油味和硫磺味。
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吓人的动静。
像一台高压机器忽然过载，又像某种滚烫的金属器皿被迫顶开了阀门。
“嘶——咔！”
那声音一出来，整个小公寓都像跟着一哆嗦——
……
法斯特觉得自己快被她气死了。
男魔感觉自己的血压像喷发的火山，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整个头骨因为这件事的荒谬和恼怒而皱了起来！
他伸手在那几页配方纸上重重敲了两下。指尖温度太高，纸面立刻被烫出两个黑黑的焦印。
“你管这叫三明治？”
他瞪着自己没有眼珠的羊头骨，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冷得吓人。
“高品质鸡蛋。陈年黑醋。带脂纹的火腿。你还打算用酒去烧新鲜菠萝？”
“你甚至还写了烹饪手法的法语注释……我的路西法……好学生，你要不详细点，把我的死亡日期也写上去吧？就在今天，被你气死！”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暗红色火焰直勾勾盯着眼前的龙女，本来可以压抑的平静语气最终还是绷不住地带上了一点气急败坏。
“……这事没得商量。”
“你要坚持用这套工艺和食材，价格就翻倍——不，翻十倍。”
“要么你把这些见鬼的复杂做法全部收起来，老老实实去街角买发霉面粉随便烤。”
他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被侮辱后的愤怒。
“你不能把劳斯莱斯的发动机塞进一辆破皮卡里，再按皮卡的价格卖给路边流浪汉——”
“这是对食材、对脑子、对常识的羞辱，尤其是对我的！”
“……”
被看上去命名很冷淡的法斯特以这样红温的姿态劈头盖脸说了一通，女魔尾巴在地上不安地蹭了一下。
她没立刻反驳。
而法斯特也没有停。
他盯着纸上的那些配方，冷冷把后果往下说：
“如果你想听我提意见，想问我这东西在傲慢环应该买多少钱……在市场上，这几样东西的价格会高到让底层恶魔看一眼都觉得自己活该挨饿。”
他伸手一划，像在空气里直接给这些东西贴了标签。
“那个布里欧修胚如果是那样做，单卖都得一百五起。”
“牛油果培根煎蛋，六百到八百。”
“虾和蘑菇那款，一千往上。”
“烧菠萝牛肉，两千起步。”
“至于你这份火腿芝士番茄——”
他抬眼看她，火焰在颈下压得很低，声音却更冷了。
“两千五到三千五。”
“……甚至也许可以直接换一份低阶恶魔的灵魂契约。”
……
小公寓里一下安静了。
刚才那股黑烟和硫磺味还在，压得空气都发紧。
龙女坐在那里，尾巴不安分地刮擦地板，沙沙作响。她似乎想嘟囔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在法斯特的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怒视中老老实实低下头看着那些价格。
女魔脑子里那套默认的、训练出来的东西正在飞快拐弯。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
“等等。”
法斯特颈下的火焰警惕的顿了一下，生怕她再说出点什么让人高血压的话来。
而另一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龙女的眼睛亮了起来，语速也比刚才快了一点，手跟着比划。
“那就做两个价目表！”
她看上去觉得自己是个灵光一现的天才，金色眼睛里那种认真的光亮起来。
“双轨制！”
“平民版保留最基础的款式，只卖给小恶魔。普通面粉，普通黄油，本地最便宜的肉排，基础价还是压到能接受的范围。”
“然后——”
她抬手往那些高级配方上一点。
“这些全部列入黑牌菜单！”
“领主专供，预约制，不公开挂价格，邀请制点单。平民菜单在外面排队卖，黑牌菜单只卖给有钱的家伙。用他们的钱来补店里的成本和小恶魔一家的日常开销。”
她一口气说完，原本耷拉在地上的尾巴甚至都不由自主翘起来了一点。
“这样就行了吧？”
“基础款给普通人，高端款卖给有资格被宰的家伙。”
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说出自己名字的龙女看上去得意洋洋的。脸上的表情诡异又微妙的弯成了“UuU”的模样，让人有点想笑，也发不起火来了
在听到她这么说后，公寓里那股难闻的黑烟终于缩了回去。法斯特颈下翻腾着的暗红色火焰一点点退回，重新恢复到那种克制的、近乎透明的淡蓝。
‘这套想法倒是精准干净，相当对味。’
法斯特身体里那点刚才还快要爆出来的烦躁，在这瞬间被很妥帖地捋平了。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很熟悉的、很舒服的愉快，像某种早年刻进骨子里的上位逻辑终于重新找回了秩序。
他抬手，把粉笔丢还给龙女。
“领主专供黑牌菜单。”
法斯特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重新恢复了平直。
“这个词倒是不错。”
他看着她，没再挑刺，只是把最后一条线划了出来。男魔稍微顿了顿，但很快又补上一句，语气里一点商量都没有。
龙女本来以为眼前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伤残人士不太爱说话呢。
“不过那份火腿芝士番茄的底价……”
然而就在这时。
“叮咚——”
……
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