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楚湘通过托梦的形式,跟迟钟说了“预言”的内容。
迟钟忍不住想笑,觉得湘儿风风火火地过来叽哩哇啦把事情讲了然后眨巴着眼看他的样子好可爱,他意识到这是梦,揉了揉楚湘的脑袋,“知道了,湘儿快回去吧,别让小雾担心。”
“我在想办法把困住龙魂的符咒弄掉!”楚湘抓着他的袖子,“这样是不是你就能离开这里了。”
“龙魂只是和我的联系变小了,我们距离太远啦,它没事的,人类困不住他,倒不如说那层屏障能让它好好睡一觉,不受百姓祈愿的打扰。”迟钟觉得这个倒不是什么大事,他这几年不是在欧洲就是在北美,距离华夏太远了,才感知不到龙魂在哪,当他恢复记忆心里清楚位置,自然就不在意龙魂了。
“至于我,不着急离开这里。我想想办法把抑制器的自爆程序弄掉。”
反正他已经当着苏埃伊里的面把后面的【成神之路】计划和抑制器自爆系统拿出来跟联邦高层吵了一架,季颂拿异能基地里那些神明的性命威胁迟钟,他说可以停止实验,那么神明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湘儿,你去找一趟景云,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关于抑制器的事情,让他们多加小心。
楚湘点点头,离开了。
迟钟和苏埃伊里难得离开一次地下城,在外面看星星。
“我是想要没有神明的,没有神……”苏埃伊里的声音一点点降下去。
“我知道。”迟钟说,“看会星星吧,很久以前,我就喜欢看星星。”
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二十八星宿,讲着讲着就延伸到山海经,再说大禹治水,先秦时代,讲秦汉造华夏之根基,盛唐登华夏之巅峰,讲神州几次沉沦,露骨黄土,尸横遍野。
闪耀站在旁边——实验体负责看守他们两个——听得迷糊,他的文化课成绩向来不好,什么紫微星什么苍龙七宿,他只知道北斗七星像个勺子,还是因为食堂阿姨天天拿大勺敲锅沿。他悄悄打了个哈欠,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金属栏杆上养身。
反倒是南宫隋听得津津有味,几乎没有走动。
“敢叫日月换新天。”
南宫隋听懂了他的潜台词——现在的联邦不好。欧美的手伸得太长,东亚的棋盘上落子的全是外人。
高层那批人,该换了。
迟钟把【神核提取】往后推迟,他没给出期限,只说自己很累需要休息。而联邦目前掌握的阴阳大能还没有谁可以进行神核提取,半是威胁半是破罐子破摔,鹤悯、江申岚被秘密送往地下城。
不过不是神核提取,而是灵核研究,跟迟钟隔了整整三层封锁区,连走廊都是分开的。
任烟雨身为灵核研究的成员之一,跟他们两个接触密切。尽管两人的异能没有太大攻击性,但每次进去都有实验体跟随。索取灵核的时候苍梧就在一旁看着,也没发现江申岚和任烟雨说悄悄话。
其实只是江申岚用异能在她耳边说,任烟雨听着。
“人类为了防止悯哥在抑制器解开的时候跑掉,特意先装模作样要把我押送走。悯哥替我来地下城,这样他就不会跑,因为他要是走了,我们几个人肯定会受难。”
“但是在悯哥离开后,我还是被带过来了。联邦以前要过我的灵核,大概是发现了很好用吧,非常忌惮我的存在。”
任烟雨觉得,他这么面无表情地跟自己说话,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确实很值得忌惮。
苍梧已经是实验体里佼佼者了,但江申岚如果让他身处溺水幻境,他真的会溺水而死。
大脑是会欺骗自己的。
所以江申岚的危险指数极高。
这个能力又十分好用,诬告政敌拉人下水悄无声息地杀人——好吧,异能基地每一个能力都让人类十分心动。
任烟雨没办法把这些话告诉鹤悯,因为苍梧和诺依都在盯着。
迟钟也看了一会,半晌,他说,“诺依,接通墨空电话。”
“正在拨打。”
墨空看了眼手机,未知号码,他接起来,还没问是谁,对面先开口了,“想要神核吗。”
“……”他斟酌了一番,挑了个一定不会出错的称呼,“尊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墨空确定自己周围没有人,放下笔,靠着椅子,语气都带了点玩笑意味,“拉拢我?”
“给你神核。”迟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哑,“多久能肃清高层。”
墨空愣了下,事情貌似很严重,他收起玩笑的态度,“您,想要怎样的结果?”
“清君侧。”
墨空安静了一会儿,他盯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喉结动了一下。
清君侧——这三个字在人类的词典里只有一个意思,清除“君主”身旁的奸佞、坏人。大多是藩王、权臣起兵造反的借口,名义上不反对皇帝本人,只说要除掉皇帝身边的奸臣,实际目的是夺权、叛乱。
“尊上,”墨空的声音小了一点,“我太年轻了,资历不够。”
“没关系。”迟钟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你身边总有资历够的人,我就挺看好洛之豫的。你觉得呢?”
墨空的呼吸骤然停了。
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洛之豫,一个近几年才在联邦政治圈层依靠他站稳脚跟的人,迟钟在地下城里,与外界的通讯被截断,连上网都要通过诺依的审核,他怎么会知道洛之豫?
这声“尊上”喊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基因匹配成功了?”墨空问。
“那玩意儿根本没用,能不能成功我说了算。”
墨空又沉默了,隔了一会,他说,“那您要给我谁的神核?”
“你想要谁的。”
“我想要鹤悯的空间门,机动性高,方便我把上头的人搞下来。”
“……”
听筒里安静了。
那安静很长,长到墨空以为自己把电话碰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走,时间一秒一秒地跳。他又把听筒贴回耳边,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行。”
随后迟钟挂断了电话。
失去神核变成人类,会不会是他最好的结局……
隔了两个月,迟钟再次先尝试了一下能不能把苏埃伊里的神核提取出来。
这次墨空和其他几个实验体在外面看着,闪耀坐在旋转椅子上转过来又转过去,尚时槐托着腮发了会呆。
迟钟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在分离出来灵魂和神核后迅速打入【封印】和【庇佑】将灵魂塞回去,随后送给他一颗【日月重开】来缓解肉体衰老。
但这只是在缓解衰老,如果肉体遭到撞击,【日月重开】不会保命,它没有这么强的修复能力。它只能让时间在苏埃伊里的身上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像一条不再湍急的河,缓缓地,温柔地,向终点流去。
那层【封印】会隔绝他的自我感受,他不会感知到灵核的存在。
彻彻底底,变成一个人类吧。
就如你希望的那样。
神核隔了一层封印,落在迟钟手里,他看着往生湖裂缝,迅速关闭了它,站起身,回过头看他们,“成功了。”
尚时槐配合得鼓了鼓掌。
诺依通知其他人,医护人员先把苏埃伊里转移走,他还在昏迷,身体各项机能明显下降,需要专门的照顾。
迟钟带着神核走出来,交给肖明漾,“放好。”
封印将神核的所有波动都遮蔽得严严实实,握在手里只是一团微温的、质地像玉石的光球。肖明漾应了一声,将它小心地放进特制的收纳匣里,三层加密锁依次扣紧,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神核分离成功,上头很高兴,视频会议的时候,对面那些人的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迟钟坐在镜头前,神色寡淡地听着那些公式化的感谢,等他们说完,才开口,“我要去看看江申岚。”
热闹在一瞬间被暂停了。
视频对面的人看过来,视线多有躲闪,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有人低下头翻文件,最后还是坐在最中间的季颂沉吟了片刻,说,“去吧,一个小时。”
江申岚在地下城的待遇也算不上差,小休息室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书,从量子物理到古典诗集。他趴在床上看一本关于网络的书籍,旁边还有个本子,密密麻麻堆满了草稿——那些字迹起初还工整,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思绪跑得太快,手追不上了。
听见有动静,他从床上起来,扭过头就看见了迟钟。
江申岚已经从小孩子长成少年了,五官长开后更加精致漂亮,眉眼之间有一种惊艳的美感,像清晨花瓣上凝着的露水,美得不可方物。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软软地垂在耳侧,衬得下巴更尖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得过分,看一眼就让人心软。
“哥哥。”江申岚说,他的声音也过了变声期,稍微有一点哑,但还是很好听,只是没有小时候那种稚嫩的男女不分的感觉了。
迟钟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小,他坐得有些局促,膝盖几乎要碰到江申岚的膝盖。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申岚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动,像在确认什么。
江申岚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让人心口发酸,“哥哥,别这样看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又开始絮絮叨叨讲异能基地的事情,“燕景云真的很听你的话,每天督促我们读书写读后感,幺儿和锦乖想着法儿跟他闹不想写,但还是读了很多书的。连带着南维耶里和塞尔温也经常看书打发时间。还有玛伊雅弥,哥哥知道她吗?她被送过来的时候阵仗浩大,研究完之后是准备单独隔离的,最后被阿米瑞恩抢了去,我还跟燕景云打赌,阿米瑞恩几天会把那女孩养死,谁知道她生命力这么顽强,还好好活下来了。”
玛伊雅弥出生的时候迟钟在昏迷,醒来之后研究已经结束送走了。因为她是在异能基地之后的第一个诞生的神明,被很多人注视,也不知道联邦怎么扯皮的,反正没死。
“还有欧珀儿,她刚出生,我走的时候才送到异能基地,这次也是毫无悬念被法布恩抢走了。法布恩这几年也是为数不多给我们好脸色的人了,异能基地快成他们的地盘了,除了不能外出以外,感觉跟外面没什么区别,自成生态圈了。”
“哦对了,还有伊万诺夫和乌迪尔,他们两个这几年一直在吵架,比金朝和卡瑞亚吵得都激烈,呃……虽然还是金朝打卡瑞亚的多,伊万诺夫和乌迪尔没打起来过。白微雅不开心的时候会跑上来找锦乖玩,莫斯克温劝不动,我猜是因为苏埃伊里,但是没打听过,阿米瑞恩很不喜欢我们,所以我们都跟他们错开出去放风。”
他说了好多好多,像是要把迟钟缺席的这些年补上来。
江申岚再也找不到有什么可以说的时候,他才慢慢停下来,看着迟钟,又笑,“哥哥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和诺依聊会天。”迟钟看向角落里的摄像头,“她会开导你的。”
江申岚缓慢把视线挪过去,又挪回来,“我以为它在监视我。”他忽然长长地松了口气,露出一个一看就是有坏主意的笑容,“没有诺依,那我还装什么啊。苍梧——”
门口守着他的实验体转过头,挑起眉。
“哇,你们怎么熟络的?”迟钟颇为惊讶。
江申岚坏笑一声,“也没什么啦,我帮他写课业,他就可以更多时间放在训练上然后去殴打闪耀。”
迟钟歪了下头,无奈道,“你呀。”
在地下城两个月还能跟一个实验体混熟,只能说不愧是囡囡。
“还有烟雨姐姐,还有南宫隋,南宫隋跟烟雨姐姐关系好,偶尔换班的时候还给我带食堂的蛋糕,就是每次都要躲着诺依,哎呀早知道不需要躲诺依,我就多吃点了。”他又开始抱怨迟钟说的太晚。
迟钟失笑,“都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