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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玄幻魔法 > 乌玉珏 > 第812章 西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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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刮起来了,卷着雪沫打在城墙上,老灰从石龛里探出头,抖了抖背上的雪,小眼睛望着西山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是在应和周舒方才的话。

西瓮城是寅客城西边的主入口,两道瓮城套着,像张着的巨口,又像个巨大的回字。

第一道瓮城的箭楼高耸,箭垛里藏着弩箭,千斤闸悬在城门上方,粗如儿臂的铁索缠着,泛着冷光。

城墙上堆着礌石,滚木,都是守城的家伙。

雪积得厚,城防兵扫出两条仅容两人并行的通道,泥泞的雪水混着泥,踩上去咯吱作响,又黏又滑。

入城的人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个个缩着脖子,白气从口鼻里喷出来,混着雪沫。

挑担子的脚夫、扛着包袱的行脚人、领着孩子的妇人,都在慢慢往前挪。

瓮城箭楼上的士兵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时不时喊一句 “别挤!一个个来!” 声音瓮声瓮气的,在瓮城里打着转。

城门洞边上,设着两张条桌,两个城门吏坐着查验路引。

年纪大的叫李头,五十来岁,干瘦,留着两撇小胡子,正端着个粗瓷碗喝热水,茶水里放了点姜片驱寒。

年轻的叫王二,二十出头,正低头给一个商贩盖印,手里的铜印章沾着红泥,盖在木牌路引上,啪的一声响。

两人都是寻常的吏员,全靠眼力吃饭,天天跟人打交道,练就了一双认人的眼睛。

队伍最前面是个跑矿的商贩,姓王,大伙都叫他王矿子。

他身边立着副担子,货箱上蹲着只寻金鼠,灰棕色的毛,个头比家鼠大些,耳朵尖尖的,正不安地来回动,爪子扒着货箱边缘,时不时“吱”地叫一声。

寻金鼠这东西灵着呢,矿里有个风吹草动都能先察觉,是跑矿的必备宝贝。

“王老板,今儿回得早啊。”李头放下茶碗,笑着打招呼,“西山矿上咋样?这雪一下,路不好走吧?”

“嗨,别提了!”王矿子搓着手,脸冻得通红,“昨夜雪一下,矿洞里冷得邪乎,寻金鼠都炸了窝,一个个往洞外窜,跟预着啥似的。我一看不对,赶紧招呼人撤出来,再晚半个时辰,洞口就被雪封死了。”

他说着,伸手安抚了一下寻金鼠,那小家伙钻进他怀里,还是抖个不停,小眼睛滴溜溜转。

“有那么邪乎?”王二一边盖印一边抬头,“不就是下场雪?”

“小兄弟你是没在矿上待过。”王矿子摇摇头,“寻金鼠这东西,灵着呢,地气不对、矿要塌、有妖兽,它们都能先觉着。这次不光我们矿,我听旁边矿上的人说,他们那儿的寻金鼠也闹。西山深处,好像还有兽吼,半夜都能听见,闷闷的,跟打雷似的。”

李头皱了皱眉,没接话,只挥挥手:“行了,进去吧。雪天路滑,慢着点。矿上的东西都检查仔细了?”

“都检查了!都是矿石,没违禁的。”王矿子连忙点头,挑起担子,寻金鼠趴在货箱顶上,缩成一团,踩着泥泞慢慢往里走。

他后面是个乡下农户,领着老婆,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娃。

一家三口都穿得破破烂烂,单衣外面套了件打补丁的夹袄,棉花都结块了,不挡风。

孩子冻得直哭,脸憋得通红,妇人拍着孩子后背,低声哄着,自己嘴唇都冻紫了,裂了几道小口子。

汉子肩上扛着锄头,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袱,里面是几件破衣裳和半袋粗粮。

他们是西边王家村的,昨夜大雪压塌了半间土房,实在住不了了,进城投奔孩子姨父。

“路引。”王二敲了敲桌子。

那汉子连忙点头,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路引,手都冻僵了,递了两次才递到王二手里,纸都软了边角:“差、差爷,我们是西边王家村的。雪把房子压塌了,进城投奔亲戚。您、您通融通融。”

王二看了看路引,又抬头看了看一家三口,孩子还在哭,声音都哑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头。

李头摆了摆手,声音没什么温度:“进去吧。外城北门那边有施粥棚,还有舍棉衣的,你们去那儿看看。”

“哎!哎!谢谢差爷!谢谢差爷!”汉子连忙点头哈腰,领着老婆孩子往城里走,孩子的哭声渐渐远了。

王二小声嘀咕:“也怪可怜的。六月飞雪,这乡下地方,没个准备,可怎么熬。”

“可怜的多了。”李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身子,“咱们守好城门就行,别的事,自有上头管。普济寺那边施粥,还有白家赈灾,饿不死人。”

队伍里还有个游方郎中,叫李瘸子,左腿有点瘸,背着个药箱,箱子上写着 “李氏跌打药”。他常年在西山矿上转,给矿工看伤,赚点辛苦钱。

“李郎中,今儿也回城?”李头打招呼。

“是啊,”李瘸子笑了笑,“矿上停工了,我也回城歇几天。这雪天,路不好走。”

“慢走啊。”

再往后是个张婆子,挎着个竹篮子,盖着布,里面是粘糕和糖角,是去城里看闺女的。

闺女嫁在内城旁的商户家,好久没回去了,趁着雪停了赶紧去看看。

队伍慢慢往前挪,人人都缩着脖子,搓着手,脚下踩着泥,咯吱响。

就在这时,城外雪路上一道绯红身影踏雪而来,快得很。

眨眼功夫就到了瓮城边,正是周舒。

绯色身影刚落在瓮城边,李头和王二就连忙站起来。

“圣女!”李头陪着笑,“您这是回来了?西山那边路不好走?”

“可不是嘛,雪太厚,进不去山。”周舒拍了拍身上的雪沫,笑着点头,“麻烦开个侧门,我走快点,还得回灵膳坊安排事呢。总店来了批新药材,等着我和哥哥定方子。”

“好嘞好嘞!”王二连忙跑去开了侧门,侧门窄,专供急事和修士通行,不用排队。

周舒冲他们摆摆手,侧身进了城。

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白瓷瓶,瓶身上印着粉色桃花,放在桌上:“刚酿的桃花蜜,驱寒的,你们冲热水喝。雪天守城,辛苦。”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李头连忙推辞,周舒却已经转身走了,绯红色的身影很快融进外城的街巷里,只留下淡淡的桃花香。

王二捧着瓷瓶,闻了闻,一脸惊叹:“乖乖,桃花门的东西!听说这桃花蜜可贵了,驱寒补气最好了。不愧是圣女,人长得俊,心也善。”

“人家好歹也是寅客城附近排的上号的宗门,这点体面还是有的。”李头把瓷瓶拿过来,小心揣进怀里,“赶紧干活,后面还排着队呢。等下换班了,咱也冲点尝尝。”

“李头,那真是桃花门的圣女啊?”李瘸子搭话,“我看着跟传闻里不一样啊,还以为是个温婉的大夫呢,没想到这么飒,跟女将军似的。”

“人家那叫本事。”李头摆摆手,“赶紧的,下一个!”

队伍继续往前挪,有卖针线的老婆婆,有背着书箱的穷书生,有赶着驴车送货的伙计。

城门洞旁边的姜茶摊子冒着热气,三文钱一碗,混着甜香和姜辣,飘得满瓮城都是。

人人都往城里走,奔着活路,奔着烟火。

雪再大,也挡不住人往暖处去。

进了西瓮城就是外城,街巷纵横,人也多了起来。

雪被扫到街两边,堆得高高的,像两堵矮墙,露出中间的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光。

沿街的铺子都开了门,棉帘子半撩着,飘出阵阵热气、食物香、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幌子在风里晃着,有酒旗、布幌、药铺的葫芦招牌,各式各样。

街角最热闹的是王婆的姜枣汤摊子。

一个黄泥砌的小炉子,上面坐口大铁锅,熬着满满一锅姜枣汤,咕嘟咕嘟冒泡,甜香混着姜的辛辣,飘出半条街。

炉子边蹲着只橘红色的灶火鼬,叫 “橘橘”,毛茸茸的,尾巴蓬松,正用尾巴卷着风箱柄,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拉,灶火便跟着旺一阵,暗一阵。

灶火鼬这东西,家家户户都爱养,体型小,性子温顺,既能帮着处理厨余,还能喷出微弱但持久的火焰控灶火,省了不少事。

橘橘是王婆捡的流浪鼬,跟着她好几年了,通人性。

摊子前围了三四个人,都是做力气活的,个个搓手跺脚,等着盛汤。

旁边还摆着几个小马扎,给客人坐。

王婆五十多岁,围着蓝布围裙,脸上有皱纹,手很粗糙,拿着个大铜勺,正搅着锅里的汤。

锅里飘着红枣、姜片、还有点红糖,甜丝丝的香气扑鼻。

“王婆,来两碗!多放枣!”挑夫张二把担子往墙边一靠,扁担上还挂着绳索。他是给灵膳坊挑货的,天天走这条街,跟王婆熟得很。

“来了来了!”王婆拿着大铜勺,盛了满满两碗,递过去,“慢着点,烫。我说张二,你那田咋样了?前儿还听你说稻穗快抽了,这一场雪,不得冻坏了?”

“嗨,谁说不是呢。”张二吹着热气,吸溜了一口汤,辣得他嘶嘶吸气,却也暖得眉头都舒展了,“我家那口子天不亮就去田埂了,说看看翻地蚯钻出来没。要是翻地蚯都躲着不出来,那才是真麻烦——地气冻透了,庄稼就完了。”

旁边另一个挑夫也搭话,是姓李的挑夫,专门挑煤炭的:“我今早路过南田,看见刘婶蹲在田埂上哭呢。她家那两亩灵田,指望着秋收换钱给娃治病呢。这雪一下,悬了。”

王婆叹了口气,手里勺子不停:“天灾人祸,没法子。好歹人没事就好。刘婶家娃那肺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慢慢熬吧。”

正说着,街那边跑过来个小乞丐,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穿件破单衣,浑身打颤。

他爹娘都在雪灾里没了,跟着难民潮过来的。

他站在摊子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汤,吸鼻子,喉咙动了动,也不敢说话。

张二看见了,皱了皱眉,别过脸去,端着碗喝汤。

王婆瞥了那孩子一眼,没说话。

盛汤的时候,故意多盛了小半碗,递给张二。

等张二喝完,递回碗的时候,她又飞快地舀了小半碗,对着那孩子招招手:“过来。”

小乞丐愣了愣,怯生生地走过去,脚步都打晃。

“剩了半碗,喝了吧。别站这儿挡着我做生意。”王婆板着脸,把碗递过去。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双手接过,狼吞虎咽地喝,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停。

一碗喝完,他舔了舔碗边,连碗边的姜渣都舔干净了,小声说:“谢谢婆婆... 谢谢婆婆...”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行了行了,走吧。”王婆挥挥手,接过碗,低头继续搅锅。

橘橘这时停下风箱,歪头看了看小乞丐,鼻子动了动,没叫,又继续拉它的风箱。

张二看了看王婆,笑了:“王婆,你就是嘴硬心软。”

“少废话。”王婆白了他一眼,“再废话下次多收你一铜青蚨。”

旁边布摊的张婶哈哈笑:“王婆子就是这性子,面冷心热。我说王婆,你这天天施粥,也不是个事儿啊。”

张婶的布摊就在姜枣摊旁边,摆着个木架子,挂着绒线、粗布、棉絮,还有几件做好的棉衣裳。

雪天布价涨了,生意反倒好,不少人来买布补衣裳。

“一碗汤而已,值当什么。”王婆摇摇头,“这孩子看着可怜。等雪化了,看看能不能找个人家收留。”

张婶叹了口气:“也是。这雪一下,逃难的多了。昨天我还看见好几个,都往普济寺那边去了。对了,你家棉絮还有吗?再给我拿二斤,这两天卖得快。”

“没多少了,”王婆弯腰从摊子底下翻出个布包,“就剩这几斤了,要不是雪封路,早该进货了。”

两人正说着,街那头传来“哗啦哗啦”的铁锹声。

众人转头,就见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推着小车往街这边来,车上堆着满满的炭,黑黢黢的。

领头的汉子扯着嗓子喊:“卖炭嘞!西山上好的木炭!雪天价高,三铜青蚨一斤!要的赶紧啊!”

“三枚?抢钱啊!” 张二瞪眼睛,“往常才两枚能买三斤!”

“这不是雪天嘛!” 卖炭汉子笑,“路难走,运上来不容易。再说了,这雪还得几天,再过两天,你有钱都买不着!”

摊子前几个人都骂骂咧咧的,却没人买。

三个铜青蚨一斤,寻常百姓家哪舍得。

也就是富户人家,才整车整车往家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