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闰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看着杨小凡,缓缓开口:“那老朽敢问杨公子,何为正,何为仿?”
杨小凡眼眸微缩。
这不是狡辩,是陷阱。
洛五星域没有任何官方机构定义“正宗”魂丹。
天道会说自己是正宗,因为丹方是他们首创。
可规则上、律法上,没有条款规定别人不能炼相似的丹药。
成分相近,功效相似,只是品质略差、有副作用,凭什么说是仿丹?
绝大多数低阶修士根本分辨不出,也没能力分辨。
吃了有效,就是好丹。
副作用?
那是几年后的事,没人会现在操心。
强词夺理,却也是事实。
看着邝闰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杨小凡忽然明白……三塔联盟比他想的更难缠。
他们不否认卖魂丹,也不承认是仿丹。
绕开所有道义与规则争议,把皮球踢了回来。
杨小凡没有立刻答话。
指尖搭在冰凉的瓷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茶早已凉透,盏底那片嫩芽静静沉在水里,纹丝不动。
他随手将茶盏搁回桌面,瓷器磕在乌木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响声在死寂的厅里荡开,像石子投进深潭。
“正与仿,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抬眼,目光从邝闰脸上扫过,掠过邝巡、邝震,“三位前辈活了这么久,难道不懂?”
声音不高,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可搁茶盏时,手指在杯沿多停了一拍。
那一拍,邝闰看见了。
邝闰没有立刻接话。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腹前,两根拇指绕了一圈,才缓缓开口:“按杨公子的意思,先行推出,便是正理?”他顿了顿,拇指停住,“那若是哪家宗门最先发明了炼丹,天下的宗门便都不准炼药了不成?”
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话里的钩子,杨小凡听得一清二楚。
炼丹术是普世之法,魂丹是独家丹方,天差地别。
可邝闰偏要把两者搅在一起,水越浑,三塔联盟便越干净。
“阁下这是偷换概念。”
杨小凡站了起来。
不是动怒,是懒得再跟装睡的人费口舌。
“每家宗门都有自家的独门丹术,核心技艺是私有知识产权。仿制魂丹,盗的是天道会的独家技艺,这不是借鉴,不是改良,是偷。”
他声音高了一线,“偷”字咬得极重,像重锤敲在石板上。
若对方是自家技术、改良配方、提升药效,堂堂正正来竞争,他杨小凡半个字都不会多说,市场上见真章便是。
可现在市面上的是什么东西?
劣质仿品。
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靠低成本铺市场,用低价抢份额。
更致命的是那味不知名辅料,短期无碍,长年服用,便会在魂海沉积,像淤泥堵死河道,一点点废掉修士的魂力根基。
杨小凡不缺赚钱的门路,就算没了魂丹市场也无妨。
可劣质丹卖下去,毁的不只是市场,是天道会的招牌。
等修士们吃出问题,他们分不清什么丹药的好坏,只知道魂丹出自于天道会。
这盆脏水,最终都会泼到他头上。
对方要的从来不止是钱,是要他杨小凡身败名裂。
抢占市场是明线,毁掉名声是暗线,双线绞杀,要的是一击致命。
“杨公子言重了。”邝巡语气比邝闰更硬,硬到连客套都省了,“三塔联盟只是一个分销商。至于丹药是谁炼的、怎么炼的,我们一概不知。若杨公子愿意,天道会的魂丹,也可以让我们三塔联盟代理。要是杨公子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抬眼,老眼里没有温度,只有分寸,“恐怕要让公子失望了。”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摊牌。
这里是洛五星域。
你天道会在泽洲星域有些根基,到了这儿,便是另一回事。
四大星域明争暗斗由来已久,向来有利则合,无利则分。
杨小凡质疑仿丹,说到底是动了三塔联盟的蛋糕。
而他能给三塔联盟带来什么?
至少在他们眼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杨小凡站起身,“三塔联盟是打定主意,要包庇这幕后之人了?”
话不投机,便不必再说。
“三塔联盟只是个商盟。”邝闰也跟着起身,动作不慌不忙,“我们做的只是生意。杨公子方才这番话,恕我不能苟同。”
两人目光在圆桌上方撞在一起。
空气静了一瞬。
“这是三塔联盟盟主的意思?”杨小凡一字一顿。
他没看邝闰,也没看邝巡,目光落在了邝震身上,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老者。
他在等,等邝震会不会避开视线,等邝巡的手指会不会微动,等邝闰悬在半空的拇指会不会重新转起来。
没人回答。
邝巡偏开了目光,邝闰的拇指,始终没再动过。
邝闰没被这句话吓住。
他轻笑一声,笑声很轻,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杨小凡,在泽洲星域有麓天宗给你撑腰。可这里是洛五星域。”笑意一收,声调沉了下去,“天道会想进军洛五星域的市场,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吗?”
杨小凡在泽洲星域杀天元、挫丹圣、掀太明楼分部,那是在麓天宗的地界。
如今想把魂丹卖到洛五星域,招呼不打一声,好处不分一毫,便要占走最肥的一块肉?
丹圣宗每年给洛五星域各大势力送的好处,足够养活半个宗门。
天道会倒好,分文不掏,一来就要拿走最大的蛋糕。
洛五星域这些老牌势力,谁咽得下这口气?
三塔联盟今日这番话,代表的不止是自己,也是这片星域所有虎视眈眈的宗门。
修仙界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一味讲规矩,成不了事。
杨小凡懂这个道理,也从不指望对手跟他讲道理。
“既然如此,再说其他也没有意义了。”他朝三人拱了拱手,动作干脆利落,“告辞。”
转身迈步,朝门口走去。靴底踩在兽皮地毯上,没什么声响,只有绒毛被压下又弹起的细碎沙沙声。
“杨公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邝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着椅腿刮擦地面的尖响,“真当我三塔联盟是软柿子?”
无边气势从身后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当头压下。
三尊高级入微境同时释放威压,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一圈圈荡开。
墙上字画簌簌颤动,桌上茶水漾起细密涟漪。
这是打算用强了。
先讲道理,讲不通便用势压,压不住那就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