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健恍惚觉得脸上有奇怪的光照,抬起头,对面的人正眼睛里闪着有趣的期待光芒,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他心里微动——难道诡诈也能隔着照片,或者通过文字传染?为什么他善良的弟弟竟会有这种狡慧的眼神?
“其实要识破她的诡计也很简单,”他看着他弟的眼睛,然后看见里面光芒一闪,“你只消看她的眼睛一放光,那就是你正在上当,或者下一秒钟将要上当了。”
伟康一下子就笑了,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闪过光。
那双眼睛的确会发光,会说话,会温暖人心,会照亮黑暗……只是他不知道它还会逗弄人。不,谁都没有爱因斯坦的头大呢!
伟健看着那个展颜而笑的人:他还会这样简单地笑。那么冷漠的嘴角,绽出这么纯粹的笑容,竟然让人觉得恍惚。她一定好想看看他,写了五年的信,她会多么想看看他的今天!他隐隐叹气,微微失落,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她不会需要他的感激,甚至不会需要周家任何人的感激。她的骄傲足以让她俯视他廉价的感激。可他为什么这么恨她的骄傲!
“我不知道阿云给你写信,但这像她的性格。她是那种把你最需要的东西悄悄送到你手里,但并多不说什么的人。”
上善若水,可以透穿时光。“你会感谢她吗?为我。”伟康看着那人。
伟健看一眼问话的人:会。但是情义该用什么来感谢?
“不会,因为她那样做不是为了我,而是因为你值得。”伸手给他的杯子加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阿云不会撒谎,她最后把那些话告诉你,那一定就是你在她心中的样子。”
伟康看着那个人眼里划过的深幽的光芒,忽觉午夜的寂静时光里,自有它温暖的颜色。
“我要真去和她说这两个字,她也准会这么干脆地告诉我。”轻啜杯中酒,仿佛饮着昨日沉香:“你不懂她是怎样的人,那就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具有世界上最为复杂的欺骗性。表面看起来胆小,懦弱,毫不起眼,实际非常骄傲,坚韧,倔强,好胜。性格看着温婉如水,与世无争,说话也永远是语调轻柔,从来不会激烈地反对你的看法,但实际上,骄傲和霸气刻在骨子里,即使手无寸铁,身无分文,也照样可以俯视你。”
伟康有点愣,不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怎么会这样截然转换。
“你心里也有这样的骄傲,我庆幸我早早地看到了它。”
他更愣,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懂这种不停的转化里,是什么样的复杂情感。
“或者每个人心里都有这种强大,会在特殊的时刻,被特殊的人和原因唤醒。”
是,这强大是来自心里的光,有了它,不管外部怎样黑暗,总会有一拳大的光明引导你前行。
而她,正是唤醒他内心之光的人。
“我以前不知道,强大有时候会以最柔软的姿态呈现。”在温柔的表相下,藏着铁一般的意志,遇冷成冰,遇热沸腾,遇阻折变,却能百折不回,涤污清垢,摧枯拉朽。他没想到这一湾清水会远远地流了五年,去润泽另一颗被囚禁的心!而一直想着征服她的他,却是最终失去了她。“有时候,距离就隐藏在最亲密的人之间。”
伟康不禁一震,亲密的距离?那应该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吧!
“我和阿云之间并没有你想的浪漫故事,也没有通常夫妻间那种所谓的无话不说,不,那种——”
好像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她和他之间,因此异常烦恼:
“这么说吧,你刚才问我会不会感谢她,我会,但是我和她说不了那样的话,她也不会需要我的感谢。我要真是说了,她能把这两个字直接摔我脸上。”轻扯嘴角:“你不会懂她有多骄傲,那种骄傲,”伟康看那人眉峰隐隐锁了锁,似乎找到合适的词:“那就是一只戴着面具的天鹅,不过是你需要,她就是装成鸭子的样子哄你开心罢了。”说话的嘴角弯了下去:“我呢,才不管她是不是天鹅,反正我也不是湖边的王子。所以除了欺侮她,嘲笑她,挤对她,不会干别的。如果让我正正式式地去和她说一句谢谢你,或者我爱你,我想我真的会变成那只癞蛤蟆,这是我不愿意的。”
讲述就这么突然地在自我嘲弄中停了下来,伟康不说话,给两个杯子添了酒,那人就把酒杯端起来,却并不喝,人陷进一种类似失意的情绪中,自顾地向着回忆沉湎进去。他看着他,一时理不清这矛盾情感的脉络:他究竟爱不爱她?如果爱,为什么会分开?如果不爱,又怎么会对一个人的“坏”也爱不释口?这世间有多少夫妻离散后因爱成恨,因爱成仇,而她却在离开两年多时间仍然顾念着他的手足。他在两年后的房间里,还保留着她的照片,说起她时无片言恶语,却满口全是宠溺之情。
有人曾很精辟地形容夫妻离婚的原因:因了解而结合,因误会而分开;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开。他们呢?因为了解分开,那了解是什么?因为误会分开,误会又是什么?骄傲?装成鸭子的天鹅?“我慕英雄,亦惜裙裳……”他是她眼里的英雄,谁毁了她心里的裙裳?
“怎么、会分开?”他轻声地,好像怕音量和别人的痛成正比。
伟健看着酒杯,怎么会分开?这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他们怎么会分开的呢?他怎么知道他们怎么会分开!他以为他一辈子都会和她打闹调笑,一辈子都会和她算计战斗,到一辈子的最后再问问她:下辈子要不要和他再玩一场?
怎么会分开?他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会恨得发痛,两年里已痛恨得每一根神经的末梢都麻木了。他一直觉得他们好像一场玩笑似的便分开了,然后有一个人走进来,他们才真正地隔断了。
他记不起他们打的那场架来,他记得的一切都是恍惚的。因为他不相信她会因那场架而那么彻底地不原谅他,他们是夫妻啊!
他并不知道他是把灾难的种子播在了她旧日的伤口上。那个伤口多年来一直被包在潜意识的绷带里,它的主人一直在很小心地安抚着它们,而他日常的行为也在有意无意地做着同一件事。可是他却在伤口就要慢慢愈合的时候,突然撕开了绷带,将那颗灾难的种子播在了上面。
那颗种子被血水泡大了,伤口挣裂了,残破的绷带再也裹不住那伤口,一切终于曝于喧嚣的天光之下。陈腐的肌肉在主人的剑下与伤口分界了,然后是新的伤口,新的绷带,时间等着一份新的愈合……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离开他了,分文未取他一个“子”儿地离开他了,而他也终于被一种矛盾的痛苦撕碎了:她凭什么那么俯视他?
她骄傲。
可他恨她的骄傲!
难道他们四年的感情都换不了她的骄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