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柱子更深处的方向走了几步。
手指在柱体表面划过。
指腹抚过那些细密的塞勒斯环形文字。
文字刻了满满一整面。
从柱体底部一直刻到大约三米高的位置。
每圈字的大小完全相同。
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
是一种极其成熟的工艺。
他低头看了看最靠地面的那圈字。
那圈字已经被两千年来的冷气侵蚀得很模糊了。
但不难读。
是塞勒斯文的环形语法。
外圈是语气。
语气是三笔符。
方向是向上的。
祈使。
中间圈是修饰。
形容词。
最里圈是名词。
两个字。
两个简单的塞勒斯语词。
从圆心往外读的时候。
读出来的意思是:“永不回应”。
他们把同一句话刻在了每一件东西上。
金属板。
穹顶。
墙壁。
柱体。
蛋白质合成仪旁边。
孩子的房间床头。
不回应。
并非妥协,并非屈服,也并非投降,而是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是死了。
也要用骨头把这句话传下去的方式。
“我可以改进柱体。”吞天星说。
然后转身看着于洋。
转过身来的动作带动了右肩的扭力。
扭力在能量站的安静空间里产生了一串微小的骨骼摩擦声。
声音很脆。
每一节脊椎骨依次转动。
从头骨下方的第一颈椎一直往下到腰椎末端的最后一节。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秒半。
像一口长钟在缓慢地敲。
“用星噬套装的技术。”他说。
“星噬织体是从诺瓦能量核心生成的。诺瓦在规则层上本身就是一个自封闭的场。星噬织体可以把规则屏蔽场直接织进飞船护甲。不用额外增加独立的场发生器。恒星级战列舰的护甲本身就具备足够的表面积。把星噬织体和规则屏蔽场叠加。屏蔽效率可以提高大约百分之四十到七十。但有一个代价。织入屏蔽场丝线的飞船。诺瓦护甲的再生速度会下降。再生速度下降意味着遭受直接打击之后的修复时间会更长。对于必须在短期内连续战斗的龙骑舰队来说。这个权衡需要你们自己来做。”
苏萌萌经过虫洞从蓝星调出了修复系统的材料合成资料库。
资料库包含大约几十万种已知的材料性能数据。
她跑了一遍资料库。
看有没有什么现成的材料可以作为规则场的替代基底。
替代基底跑不出来。
百分之九十九的已知材料要么承受不住规则场的能量冲刷。
晶格会在十五分钟内解体。
要么密度太大。
每一平方米的增重大约四十公斤。
四十公斤每平方米对恒星级战列舰来说并不算高。
但龙骑舰队需要的是舰队级改装。
恒星级战列舰的总表面积乘以四十公斤。
总增重大约数千吨。
数千吨的增重会使每艘战列舰跃迁引擎的燃料消耗增加大约百分之七。
七个百分点在深空航行中可能是致命的。
吞天星把她的结果看了一眼。
然后从柱体那里走回来。
走到姜强的投影前面。
他的手指在姜强肩膀旁的全息框上画了一个菱形。
菱形的两条对角线方向分别标注了两个词。
材料学。
诺瓦晶体。
然后他在菱形的中心写了一个字。
他自己。
“我自己就是材料。我的诺瓦核心里多出来的星噬织体。可以直接拉成屏蔽场的纤维。不需要基底。不需要合成。拉了就能用。每一根纤维的长度可以达到大约三百米。直径大约零点三微米。一千五百根纤维可以织成大约一平方米的规则屏蔽面。产量很低。一天大约只能拉十根。七周大约能拉五百根。不够整个舰队用。但够护六道防线上最关键的节点。”
于洋看着吞天星。
视线往上移到那张半睁半闭的右眼。
紫色的瞳孔仍然在看规则层的空洞。
球体核心那块什么都没有的规则层。
吞天星在拉纤维的时候。
他的诺瓦核心会发生什么。
他的身体能不能承受。
他没有问。
因为问了也没必要。
吞天星只有一道做事的方式。
在没有别的选项的时候。
就用自己的身体做选项。
幻蝶从通讯器那头传来一条消息。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翅膀一直在微微颤抖。
抖动的频率大约是每秒两次。
这个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向于洋汇报。
蓝星上的星噬连队已经在七座城市完成了初级备战。
初级备战的状态意味着每个战士的星噬织体都被调到了待命模式。
待命模式下织体不会主动消耗能量。
但随时可以在零点二秒内激活。
零点二秒是织体从零到全功率的最短响应时间。
这个数字是她之前收到的报告里没有的。
这是今天第一次在整个星噬连系统里同时实现。
“下一次扩展,能不能把规则屏蔽场织进星噬连战士的织体里。一人一个准独立的规则遮罩。收割者锁定文明靠规则层特征。如果每一个战士的规则层特征都被抹掉。收割者看到的是一片零。”
艾利安把幻蝶的方案听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
他的站姿在柱体前显得很硬。
硬到和柱体的弧线形成了反差。
他的银发和白光的反射光混在一起。
分不清头发在哪结束。
光在哪开始。
“规则屏蔽场。”他说。
“不是你想象的隐形斗篷。披上就不见了。它不会把你藏起来。是把你从猎人的地图上删了。删了之后,你还在原地。但猎人的地图上没有你了。地图上没有你的代价是,你也被从所有规则层覆盖的通讯网络中删掉了。蓝牙、亚空间通讯、虫洞回廊,全都会受影响。用了屏蔽场,就不能对外通讯。也不能对外扫描,你只能靠自己。自己就是自己的宇宙。”
会议室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夜澜看着全息屏幕上于洋的侧脸。
她眼前的于洋正在用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划动。
划动的节奏和能量站晶体的闪烁周期完全同步。
她盯着他。
他也透过屏幕看她。
“等我回来。”于洋说。
他的声音穿过虫洞。
他的声音在蓝星御城的工作舱里落下来。
所有话都压缩成这四个字。
他侧过脸。
看着远征队在晶体灯下的倒影。
夜澜对着屏幕。
轻轻点了一下头。
会议室里的晶体灯光再次闪了一下。
并非故障,而是柱体在切换能量分配通道。
远征舰离开流浪行星的极薄大气层。
舰壳外层附着的冰晶被大气摩擦剥落。
冰晶碎成粉末。
粉末飘在舰尾的尾迹里。
尾迹从深灰渐变到透明。
透明之后彻底消散。
亚空间引擎在脱离行星引力圈后自动启动预热。
舰尾的四台引擎依次从深灰色变成浅蓝。
浅蓝变成白。
预热完成。
远征舰重新滑入亚空间。
亚空间滑入的瞬间。
舰体发出一阵低频嗡鸣。
嗡鸣从舰尾传到舰首。
频率大约每三秒一轮。
每一轮都伴随着舷窗外的灰白色幕布由浅转深。
于洋在操作台上确认了亚空间航道的初始参数。
航道编号。
预计航行时间。
中途所需规避的高频能量碎片区域。
三个确认。
三个绿灯。
他把安全带拉过肩膀。
安全带扣进卡槽的声音很脆。
舰桥上只有三个人。
于洋在操作台。
夜澜在副驾驶位上被安全带绑着闭着眼睛没睡着。
她的呼吸频率比醒着的时候慢。
但比睡着的时候快。
眼睑底下的眼球偶尔转动一次。
转动的幅度很小。
大约一毫米。
吞天星靠着舰桥的侧墙。
侧墙的金属板在他体温的持续传导下已经不再是冷灰色。
变成了接近他皮肤温度的深灰偏暖。
一块全息面板半悬在他右肩旁边。
面板的亮度在亚空间环境光里显得偏亮。
他把亮度手动调低了三次。
直到面板的光不再打扰夜澜的浅睡。
面板上的数据是星盟的加密通讯网络。
吞天星的手指在面板上划得很快。
每一次滑动都对应一次身份验证。
他的星盟身份码已经过期了大约一百四十年。
但他用的是老铁的旧码。
老铁给的。
旧码的权限层级是军需后勤部门三级。
不算高。
但足够进入公开数据库和军用低频加密通道。
吞天星在划到第七次验证时停了一秒。
第七次验证对应的是一百四十三年前他最后一次用自己身份码登录星盟内部系统的日期。
那天的系统日志还在。
日志末尾是一行自动注销记录。
注销原因栏写着“用户未响应。自动断开”。
那个“未响应”的人当时正飘在黑洞残骸里。
抱着一块不知来源的残骸。
远征舰在亚空间中的航行时间是大约三天。
吞天星在第一个十二小时里就完成了星盟公开数据库的检索。
公开数据库不包含任何关键信息。
只有各级行政公告。
星盟的成员星域列表。
最新的物流路线。
以及星盟旗舰银色誓约号的公开行程记录。
行程记录的公开部分只持续到约三周前。
吞天星把银色誓约号的行程记录投影到舰桥中央的全息图上。
舰桥的暗光环境里全息图的淡紫色轨迹线是唯一的光源。
光打在三个人的脸上。
于洋的颧骨。
夜澜闭合的眼睑。
吞天星宽阔的颧弓。
三个人的脸被同一种紫色照着。
但颜色的深浅不一样。
于洋脸上的紫色最浅。
因为他坐得最远。
夜澜脸上的紫色最均匀。
因为她一动不动。
吞天星脸上的紫色集中在右半边。
左半边藏在阴影里。
一条淡紫色的轨迹线。
从星盟核心星域出发。
穿过三个星域。
在太阳系外围的小行星带停留。
然后折返。
停留。
再折返。
再停留。
再折返。
三次。
三次穿越小行星带。
每一次穿越的时间窗口和三颗信标校准脉冲的加密记录中的异常窗口完全重合。
吞天星把三个时间窗口的数据并排投影。
每一个窗口的起止时间。
银色誓约号的航速。
小行星带当时的星体密度。
以及对应信标异常脉冲的频率偏移量。
四组数据并排之后。
相关性高到了不需要计算的地步。
吞天星关了数据。
只留轨迹线。
“银色誓约号的舰长至今还是诺瓦本人。”吞天星说。
他的声音很平。
但他的右眼一直睁着。
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舰桥冷光里高速收缩和扩张。
收缩的时候瞳孔直径不到一毫米。
扩张时恢复到大约五毫米。
收缩和扩张的频率大约每秒两次。
是星噬族在高度紧张状态下的本能反应。
不是他能控制的。
夜澜睁开一只眼。
他看了一眼全息图上的轨迹线。
重新闭上。
但她的呼吸节奏从之前的平稳变成了很浅的胸式呼吸。
胸式呼吸的特征是呼吸的幅度集中在胸腔上半部。
每次吸气只用到肺活量的不到一半。
这种呼吸模式通常是身体在遇到潜在威胁时的本能切换。
不需要大脑参与。
她的手指在安全带的边缘上按了一下。
按的动作很轻。
安全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按完之后手没有收回去。
指节留在安全带上。
于洋把航线修正了一下。
亚空间航道的左侧有一片高频能量碎片。
需要偏转大约零点四度。
偏转完成后他转过来看着吞天星。
转过来的动作让椅子转轴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摩擦声在安静的舰桥里显得异常清晰。
“公开记录只到三周前。之后呢。”
吞天星的手指在面板上又划了一次。
这次划的是老铁的加密通道。
加密通道的验证过程和公开数据库完全不同。
身份码不是它的验证方式。
它用的是一连串动态口令。
口令的编码方式是一种星盟军方专用的脉冲式语言加密。
每一组口令的长度不同。
最短的约六个脉冲。
最长的约二十一个脉冲。
吞天星输入完后等了大约四十秒。
四十秒里他右眼的收缩频率从每秒两次降到了每秒一次。
瞳孔的紫色从亮紫变成了暗紫。
通道接通了。
面板上没有显示文字。
只读出了一段加密音频文件。
文件的加密层级是军用最高级。
解开它需要大约两分钟。
两分钟内吞天星在面板上的身份认证界面输完了十三组动态口令。
每组口令之间的间隔不等。
有的只隔两秒。
有的隔了十几秒。
因为老铁的口令系统里混插了干扰脉冲。
干扰脉冲必须靠人工识别跳过。
机器识别不了干扰脉冲。
最后一组口令是吞天星的出生星域编码。
星噬母星。
已覆灭。
编码仍然有效。
面板在接收最后一组口令时延迟了大约三秒。
吞天星的右眼在三秒内完成了大约七次收缩扩张。
延迟结束。
面板上的光变了一次颜色。
从待机黄转成接收绿。
音频开始播放。
是一个男性的声音。
声音偏老。
大约相当于人类五十多岁。
嗓音里有很重的烟渍感。
星盟里没有烟草。
但有类似的东西。
叫星雾草。
老铁抽了超过两百年星雾草。
声带的损伤已经不能逆转。
“吞天。我是老铁。这条信息是定向加密的。只能被你的星噬基因编码解开。先说你要的东西。诺瓦的银色誓约号最近三次经过小行星带。公开行程记录到三周前中止。行程没有结束。诺瓦关闭了银色誓约号的全部公开频道。他现在处于静默航行状态。我用自己的权限查了星盟物流网络的小行星带通行记录。银色誓约号在静默期间没有离开小行星带。它还在那里。在某个小行星的背面。躲着。”
音频里有一段很短的停顿。
大约三秒。
停顿期间能听到老铁的呼吸声。
呼吸声偏重。
吞天星认识老铁超过一百四十年。
他知道老铁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喘成这种样子。
一种是连续熬夜超过四个昼夜。
另一种是在说一件他认为不该说的事。
“第二件事。诺瓦最近频繁接触一个不属于星盟的存在。这个存在的能量签名我没办法破译。但它的特征有几个。无反射。无能量泄露。在任何频段扫描中都显示为空。只有在它主动发送信号的时候才能被捕捉到。信号的内容是一组只有收割者才会使用的规则编码。吞天。诺瓦最近接触的那个存在。是收割者。”
于洋在吞天星旁边。
他听到了老铁的每一个字。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的金属框架上按了一下。
按的力量不大。
但指节泛了白。
泛白的程度很轻。
很快就退了。
因为他意识到吞天星在看着面板。
吞天星的右眼瞳孔已经扩张到了将近六毫米。
紫色几乎覆盖了整个虹膜。
这段音频的长度总共不到九十秒。
最后十秒老铁的声音变得很低。
很急促。
像是把终端攥在嘴边说的。
“吞天。别回来。诺瓦可能已经不是诺瓦了。”
音频播放完毕。
面板上的全息画面自动收缩成一个极小的淡紫色光点。
闪烁了大约三次。
然后熄灭。
吞天星把面板推到一旁。
推的动作不重。
但面板在半空中滑动时脱离了原本的悬浮平衡点。
在碰到侧墙之前偏了一点角度。
磕在墙面上。
发出一声很低的金属回音。
回音在舰桥里回荡了一次半。
第一次是清晰的。
第二次已经散了。
舰桥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亚空间里的灰白色从舷窗外面均匀地铺过去。
像某种没有厚度的幕布。
偶尔有一两条紫光裂隙从幕布上划过。
划过的时候产生一阵极轻微的舰体震颤。
震颤的频率和亚空间裂隙的密度呈正相关。
吞天星靠着侧墙的身体慢慢往下滑。
他的背贴着墙面滑到地板。
后背和金属墙面的摩擦力产生了一阵细微的刮擦声。
声音的频率很低。
像是砂纸拖过粗木板。
他的膝盖弯起来。
手肘搁在膝盖上。
头低着。
星噬族的体型在舰桥的地板上占据了一大块面积。
他的身躯把地板上一片亚空间能量监测面板的指示灯遮住了。
指示灯在吞天星背后频繁闪动。
黄色。
绿色。
黄色。
绿色。
于洋没说话。
他把航线的自动修正交给导航系统。
从操作台下来。
操作台的座椅在起身时自动回弹。
回弹的液压声很轻。
他走了三步。
三步都是刻意放轻的。
鞋底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坐在吞天星旁边的地板上。
地板上的金属温度偏凉。
亚空间航行的舰壳内层温度通常比外层低大约十五度。
凉意从大腿后侧渗过来。
于洋没有调整坐姿。
夜澜睁开双眼。
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中安全带自动收回。
收回的速度是标准的。
不是急收。
不是缓收。
她走出舰桥。
经过吞天星旁边时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很轻。
手掌接触肩膀布料的面积大约只有掌心的一半。
按完之后手指没有立刻离开。
停留了大约半秒。
然后走出舰桥去了舰尾的休息舱。
吞天星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出来。
于洋在心里默数了大约一百四十下呼吸。
声音沙哑。
哑的程度比平常深。
像是声带被砂纸来回拉过几道。
“一百四十年前。”他说。
于洋没接话。
他知道吞天星不是在寻求回应。
他在说给自己听。
“星噬一族覆灭那天。全部死了。父母。族人。母星炸成了碎片。黑洞事件中心炸成星尘。我在残骸里飘了三天。六岁。抱着一块不知道是我妈还是别人的残骸。冻得已经没有感觉了。太空服是老式的。残骸里的太空服。只能维持大约四小时。我飘了三天。没死。”
吞天星的右眼睁着。
紫色瞳孔里的光比之前更亮。
亮得几乎像是瞳孔里面在发生极微小的聚变。
聚变产生的紫光从虹膜的边缘渗出来。
在眼眶的阴影里画了一道极细的紫圈。
“诺瓦不是星盟盟主。那个时候不是。他是个星盗。开着一艘破烂飞船在黑洞残骸里捞东西。捞残骸里的能量核心。捞完整的星舰零件。捞活人。他捞了我。把我从残骸里拽出来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冻硬了。太空服的温控早就坏了。他给了我一套新太空服。却一点也不新。也是旧货。但温控还能用。”
吞天星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秒。
一秒的时间里舰桥里只有亚空间裂隙划过时的低频震动。
震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
因为裂隙的密度在上升。
导航系统的自动偏转算法在背景里运转。
运转的声音是一连串几乎听不见的电子脉冲。
脉冲的频率很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