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这段话,听在云泽耳中,虽知说的仍是铜钱,但他心里却是莫名觉着像是带了别的意思,稍一迟疑,决定直言:
“适才祖母所教,孙儿谨记在心,但有一事仍是不明,还望祖母指点。”
老夫人并未立刻回应,却先抬起手掌,摊开后露出从刚才就被她握在手中的袖箭,道:
“你要问的是这个吧。”
云泽眼底一动,再次垂眸,回了一声“正是”。
老夫人将手收回,语气依旧平静,道:
“前头是我说你险酿大祸,结果也是我先扯了一堆铜钱的事,你若没有疑义,那才古怪,自家人说事讲道理,也要有来有回才有意思,你能直言,祖母甚感欣慰。”
云泽听了,想着自己似乎应该再说点什么,结果一抬眼,却见原本被祖母单手握着的袖箭,此时已被两手捏握住首尾,而伴随着箭身随手指捻转缓缓转动,祖母的声音也再次响起:
“正如前边说的,铜的用处之广,绝非铸钱一途,而我国到底有多少处铜矿,也非我能知晓清楚,依照祖宗律法,钱料归钱司,器料归工部,看着都是用铜,可若非要清楚划分哪几处专供铸钱,哪几处只为造器,却非务实之举。
这也不是胡猜,一如咱家,给官家办事,那也是有纸有契,一道道过。铜有禁制,调配起来只会更严,可越是这样,越到急用,越不会咬死了哪里只能专供哪个口子,这个道理,倒不难懂。寻常年份还好,一旦遇着凶年,又或别事,朝廷既要管钱,又要造器,铜料调拨可不就得跟着灵活起来?”
慢慢翻动的袖箭就此停住,老夫人直接将袖箭单手捏握举高,示向云泽,道:
“适才我说那三家钱监所制铜钱之差异,尚且出于多时观察比对,却还无法断言铜料在其中起的具体作用。假若此物真是出自我朝,莫说料子的来头,就这形制,已是军器无疑,军器之利害,想来也不用我多说,你们找人打听,找的修造,看似对路,却是忘了,他们实则与钱监同理,都是拿图纸办事,可那边却从铜料入手,冒着风险挑了些铜碎给你们校验,这么做,或是你们想的太简单,或是那头会错了意。”
老夫人绕了一大圈,先就铜钱说了一大堆,看上去扯的“闲篇”,却在最后这段不紧不慢的话里化成了一根针,话音落,云泽身上也像被扎中了那般开始一阵阵发麻。
若说云泽一开始确实以为祖母说的“大跟头”多少有些虚浮,那现在效果显现了。
他再次感觉脊背又有凉意窜动,但想说的话最终只剩嘴边的“祖母”二字。
一声幽长的叹息后,老夫人将手伸来,等云泽双手来接袖箭,才再缓缓道:
“铜器有限,军器更甚,你们已经踩出去一脚,现在却不可再想着补救,只先当着那些碎料安全回到那边手上,不要多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