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站在老银杏树底下没有立刻进村。冬日的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干枯的草叶气味。他望着村后山坡的方向,那是一座灰瓦土墙的旧宅,院墙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头的屋架。
林远说:“村里的人说他走出老宅的时候,身后多了一个人。”
叶明转回身:“什么样子的人?”
林远说:“村口的老人说,他进村的时候是一个人,出村的时候身边跟了一个穿黑棉袄的中年人。那中年人个子不高,走在郑德昌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沿着出村的路往西走了,没有再回头。”
叶明站在银杏树底下没有动。郑德昌在七里坪等了一天两夜,等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黑棉袄,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像是跟着他的。他在名单上标记的地址不只是地址,是联络人的住处——郑德昌在刘家集没有进屋,在槐树镇听说老宅塌了之后直接离开,但到了七里坪,他住了下来,等着那个人出现,然后带走了一个人。
林远说:“那个黑棉袄的人可能也是名单上的一个接收人。”
叶明把目光从山坡上收回来:“对。郑德昌在刘家集和槐树镇没有等到人,所以那两个地址对应的接收人已经不在原地了。但七里坪的接收人还在,郑德昌等到了他,然后带着他一起走。”
林远说:“他们往西走了。”
叶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几步,在一处被阳光照亮的土坡上停下脚步,望着西边起伏的山脊线:“如果郑德昌在下一站还能等到另一个人,他身边就会多一个人。他每走一个地址,如果接收人还在,就把人带走。”
林远说:“那跟在他后面,就等于跟着一群人在走。”
叶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西边那道山脊线上,能看见一条窄路顺着山脚蜿蜒而去,路面上有一道隐约的足迹,脚印比一个人走路时要杂乱一些,有新的也有旧的,在干透的泥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今晚不在七里坪住了。趁天还亮,沿着他们的足迹走一段。”
两人沿着村西的窄路出发。路面坑洼不平,两侧的灌木丛中偶尔能看到被折断的细枝,断口是新的。林远走在前面,低头辨认着路面上的痕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山谷收窄,两侧的山坡变陡,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通往更高的山脊,右边那条路沿着谷地继续向西延伸。路面上的足迹在岔路口分开了——左侧的足迹少一些,右侧的足迹多一些。
林远蹲下来看了看:“大人,他们在这里分开了。郑德昌可能往左走了,让黑棉袄的人继续往西走。”
叶明在岔路口站定:“郑德昌手里有名单,黑棉袄的人可能拿着另一份东西。他们分头走,是为了在下一站汇合。”
林远站起来:“那我们跟哪一边?”
叶明望着左侧那条通往山脊的路,路面窄,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印记:“跟左边。走山路的人少,留下的痕迹更清楚。”
两人沿着左侧的小路开始上山。路面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丛挤过来,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林远在前面拨开枯枝和干藤,脚步放得很轻,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光开始偏西,山脊上方的天空从淡蓝变成浅金。林远在前面停下了脚步,回头说:“大人,前面有人。”
叶明在林远身边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前方的山路拐弯处,有一棵老松树生长在路边的岩石上,树冠伸展出来,遮住了一段路面。松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只水囊,正在喝水。
叶明隔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看见那个人抬起头来。日光从松枝缝隙间漏下来,把那个人的脸照得清楚——清瘦,颧骨高,目光平静,正是画像上的郑德昌。
郑德昌也看见了他们。他没有站起来,把水囊的塞子拧好系回腰间,目光从叶明脸上移到林远脸上,然后又移回来。他没有跑,也没有躲。风从山脊上吹下来,穿过松枝发出低沉的声响。
叶明站在路面上,隔着一段距离说:“你认识我?”
郑德昌的声音不高,在风里传过来时有些散:“商务院叶大人。我在太原见过你的画像。”
叶明没有走近。两人之间隔着那段铺满碎石和松针的路面,谁也没有动。郑德昌坐在松树底下,日光从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肩上落了几个光斑。他说:“我在等一个人,他还没有来。”
叶明说:“你在等那个穿黑棉袄的人?”
郑德昌没有回答。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望着山脊线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暮色正在山谷里一层一层地铺开,把远处的树冠和岩石染成深灰色。山风越来越凉,吹动了郑德昌衣摆的边缘,他的身影在松枝的阴影里收紧成一团不动的东西,像是树上长出来的一部分,长在风里,长在暮色里,长在那条他已经走了三个月的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