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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在淮河对岸那片芦苇丛里蹲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天亮的时候,他才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身上沾满了碎叶和泥浆,头发里裹着几根干枯的苇秆。他没有回双柳镇,直接雇了一艘民船渡河,上了岸之后一路换了两趟骡车,在天黑之前赶回了京城。

方书吏开门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刘成站在公堂里,先把头上的苇秆摘干净,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面被汗和河水洇湿了边角,但墨迹还清晰。他递过来时说:“大人,对岸有路。”

叶明接过纸展开,是一幅手绘的简图。刘成用炭条在纸上画了芦苇丛的位置、一条窄土路的走向、土路尽头的一处院落轮廓,旁边还标注了几个小字:“三天内,两批货。”

叶明抬起头来:“两批货?”

刘成说:“我蹲在芦苇丛里第一天,傍晚看见一个人从芦苇丛对岸的方向走过来,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往回走了。第二天下午,又来了一辆板车,车上放着两只麻袋,停在河边没有卸货,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又推着板车沿原路回去了。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透,有人从河对岸方向拖着一只沉重的木箱进了芦苇丛里,往双柳镇方向去了。”

“木箱有多大?”

“跟我之前在北新仓巷看到的那种差不多。二尺见方,深褐色,抬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抬的。”

叶明把简图摊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处院落的轮廓上。刘成画的院落在芦苇丛往南大约二里处,四周没有道路标记,只有一条细线从院落延伸到河岸。

方书吏在旁边问了一句:“那处院落你靠近了没有?”

刘成说:“没有靠近。我在芦苇丛里只能看到院落的屋顶——青瓦的,不高,像普通农舍。但院墙比寻常农家高出一截,像是特意加过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了半座院子。”

叶明把简图折好,没有收进抽屉,握在手里:“你回去歇两天,把脸养回来。等需要你再去的时候,我会让人叫你。”

刘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公堂里安静下来。方书吏走到案前,看了一眼叶明手里那张简图:“大人,那处院落应该就是物资从双柳镇过河之后的第一站。”

叶明没有立刻回答,握着简图站在窗前。冬日的傍晚天色暗得早,窗纸上的光已经变成了灰蓝色,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说:“芦苇丛对岸的院落比双柳镇的院子更隐蔽——它没有门面,不临路,只有一条窄土路通出来。普通人不走到芦苇丛边上根本看不见。”

方书吏说:“那我让刘成再去一趟?”

叶明把简图放回桌面:“先不用急。等两天。如果那处院落是物资过河之后的固定存放点,那它不会只接收这一批东西。范成章从太原带出来的人有五个人,他手里不止一批货。双柳镇的院子里的东西还没有搬空,对岸的院落可能已经存了不止一批。”

方书吏退到一旁,没有再问。

两天后的清晨,一封从京城内部递来的信送到了商务院。信是方恪写的,封口处压着大理寺的小印。叶明拆开信纸的时候,日光正从东窗照进来,在纸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方恪在信里写道:“查福王旧部案卷中关于淮北的补录记录,发现一条此前未归档的条目。该条目记载庆元三年秋天,福王旧部一名负责后勤的幕僚曾往淮北方向运送铁器一批,数量不详。条目末尾有一行附注:‘该批物资与淮北双柳镇范姓商人存在关联。’此为案卷旧档中唯一一次出现‘双柳镇’与‘范姓’同时记录。已将该条目抄录附后,供参考。”

信纸下面附了一页抄件,字迹是旧档的工笔小楷,纸面泛黄,但墨迹尚可辨认。叶明把抄件放在案面上,与刘成画的简图并排摆着。庆元三年的旧档记录和今天的简图隔着岁月遥遥相接,像两条埋在地下多年的河在同一个方向汇合了。

方书吏在旁边看完了那页抄件:“方恪查出来的这条旧记录,跟那张货运单是同一年。庆元三年,范氏开始往双柳镇运货,福王旧部案卷里也记录了一次同方向的物资运输。”

叶明说:“两条线是同时起头的。福王事败之后,范氏并没有彻底退出,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经营这条路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廊下站定。冬日的早晨寒冷而澄澈,天空高远。他望着巷子尽头那一方被日光切割成浅蓝色的天空,风声轻轻拂过院子,像翻动着一本很久没人翻过的旧书。

方书吏走到他身后:“大人,对岸那处院落,我们要不要报给方恪?”

叶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碰了一下廊柱上的木纹,指腹在木纹的沟壑上停了一瞬:“要报,但要等一个东西。”

“等什么?”

“等刘成画出那处院落周围的进出路线。光有一处院落的轮廓还不够,要确认那条窄土路的几个出口分别通到哪里。如果只有一条路进出,那就是孤点,围住就能封死。如果有多条出口,那就是网,需要提前摸清全部走向。”

方书吏点了点头:“那我让他再跑一趟。”

叶明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日光比刚才升高了一些,照在他肩头暖而薄的一层。

入夜之前,方书吏又来到公堂门前。他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信,信封上写的是陆会长的字迹。叶明拆开看,信很短:“徐姓商人已离开苏州,动身前未留地址。据其邻居所言,走时携带一只旧木箱。”

叶明把信看完,放在桌面上,和淮北简图、方恪抄件并排在一起。一只旧木箱被徐姓商人带走了。双柳镇运过河的也是一只旧木箱。旧木箱的尺寸和北新仓巷里见过的那些放在同一处地方。他站在灯下,看着案面上那几样东西在灯光下铺开,各自的影子在桌面上交叠又分开,像几条路在看不见的地方汇合又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