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没有让梁羽等太久。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房间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不重不轻,不急不缓,恰好三声,“咚咚咚”,规矩得像照着礼数范本敲出来的一般。
随后一道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江湖人惯有的自报家门式的庄重:“金风细雨楼——断剑,前来拜访。”
梁羽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没有起身,也没有应声。
他看了一眼司明月,又看了一眼墙角处脸色发白的江琦,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门外的人听清:“拜访没问题。
说白了不就是交朋友么?
我最喜欢跟人交朋友了。
不过我这个人吧,更喜欢有礼数的朋友。
你虽然有——”
他拖了个尾音,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但看起来却不多。”
他偏过头,看向司明月:“师妹,你说说,他差了什么东西?”
司明月正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闻言放下手里的点心,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拜访嘛,当然要有拜帖啊。
师兄你不是说过的嘛——连拜帖都没有,谁会给你开门呀。”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断剑站在走廊里,脸色看不出喜怒。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对师兄妹一唱一和,是在给他难堪。
以他的身手,这道木门根本拦不住他,一脚踹开便是,甚至不用一脚,一掌便够了。
可他不能。
这里是庚金城。
庚金城有庚金城的规矩,城主天人境巅峰坐镇,他若敢在这里动手,便等于把金风细雨楼推到那位城主的对立面去。
他没实力打破这里的规矩,那便只能遵守。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几息,随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一分压低的克制:“抱歉,是我心急,失了礼数。”
话音刚落,一物穿过木门,带着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射入屋内,“笃”的一声钉在了木床的右上角。
那是一块漆黑的铁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把斜插的短剑,背面是“金风细雨楼”五个小字。
这是金风细雨楼内部的身份令牌,做不了假。
用它当拜帖,既表明了身份,也给了梁羽一个交代。
“金风细雨楼——断剑,前来拜访。”
这次他报了名号,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
说完,他没有等梁羽回应,便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断剑是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穿一身深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出鞘的短剑,面容方正,颧骨高耸,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才有的冷厉。
他进门后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梁羽和司明月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站在梁羽身后的江琦身上。
她没有躲,但攥着包袱带子的指节已经泛白。
断剑没有坐下,就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梁羽,开门见山:“长话短说。那个女人,我们可以不杀。
但她手里的盒子,必须给我。”
梁羽听了这话,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他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放下,这才开口:“哦,你说完了?”
他抬眼看向断剑,语气平平的,“那么,是不是该听听我的要求了?”
他顿了顿,“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金风细雨楼,给我一颗治疗经脉断绝的药。”
断剑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梁羽,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件?
我说了,饶她不死,已经是我们金风细雨楼额外开恩了。”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威压,“最后说一次,把东西给我。”
梁羽没有被他这半步逼退。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带着一丝不屑的弧度。他反手从桌下摸出那只灰褐色的方块,“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力道不大,却让那方块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稳稳停住。
他抬眼看着断剑,语气轻飘飘的:“做不到?那我换一个要求。”
他顿了一下,“你们把准备刺杀闻人苍雪的组织,给端了吧。
做到,我就给你。”
断剑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起来。
“当然,”
梁羽像是没看见他眼神里的杀意一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要是想,也可以动手抢。
我还是非常好奇——你敢不敢在庚金城动手。”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不轻不重地扎在断剑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方块上,没有锁孔,没有缝隙,就那样毫无防护地摆在那里,仿佛伸手就能拿走。
他手上已经暗暗缠绕起一层淡青色的真气,手指微微收拢,随时可以出手。
可他那只手悬在半空,怎么也伸不出去。
他不敢。
庚金城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的杀意。
断剑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你是不想谈了?”
梁羽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像是困极了的人被人打断了午睡一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意:“我们不是在谈么?”
他歪着头看向断剑,“你在自以为是。
你要这东西,我没意见。
但你总得满足我的要求吧?
你算什么玩意儿,能决定我的想法?”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随手甩在桌上,“信不信我一个令牌摇人,灭了你金风细雨楼?”
那块令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鸦,双目赤红,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玄鸦令。
断剑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认得这块令牌——那是暗界中某个极不好惹的势力的信物,持有者可以凭此调动一支不亚于金风细雨楼精锐的暗杀力量。
而这块令牌,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轻人手里。
他抬头看向梁羽,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忌惮与审视。
那块玄鸦令躺在桌面上,灯影在它漆黑的表面缓缓流淌,赤红的鸦目仿佛活物一般,冷冷地与断剑对视。
断剑的目光在那块令牌上停留了很久。
之所以忌惮,最为关键的是——它的所属,是皇室。
金风细雨楼虽在江湖上横行无忌,可真要与皇室正面为敌,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百万大军围剿之下,任你什么楼什么阁,也不过是土鸡瓦狗,只要陆地神仙不出,碾成齑粉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非万不得已,他们金风细雨楼绝不想与皇室有任何交集。
断剑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梁羽,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穿了的笃定:“你也不用拿这块令牌来唬我。
皇室还不至于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与我们金风细雨楼开战。”
他顿了顿,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才开口,“不过,看在皇室的面子上,我可以退一步——你把东西给我,那女人我不杀。
同时,我可以满足你一个能完成的要求。
只要不太过分,都可以。”
梁羽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司明月再熟悉不过的亮。
她坐在他身侧,看着他嘴角一点一点咧开,几乎要咧到耳根上去,便知道自家师兄又打起了什么歪主意。
她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已经提前为对面那位叫断剑的杀手默哀了一瞬。
每当师兄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你说的!”
梁羽一拍桌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怕对方反悔的急切,随即又清了清嗓子,压下那副过于明显的兴奋,换上一副正经模样,“那我问你,你们金风细雨楼是杀手楼吧?
杀手楼的话,应该是接暗杀任务的。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免费接我一个单,东西你就拿走。”
断剑微微眯起眼,似乎在琢磨这个要求里有没有藏着什么弯弯绕绕。
但转念一想,对方既然是拿玄鸦令的人,提出这种要求倒也合情合理。
杀手楼接单杀人,本就是本行,对方多半是想借金风细雨楼的手除掉某个仇家。
这种事他们做得多了,不过是多接一单生意罢了,而且这单还是免费的,损失不了什么。
他权衡了片刻,觉得没什么问题,便点了点头:“可以。但我先说好,我们不参与皇室的事情。”
他特意补上这一句,显然是知道眼下皇城五龙夺嫡的局势,提前把这条线划清楚,免得对方借着玄鸦令的由头把他们卷进皇室的浑水里去。
梁羽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可以。”
断剑闻言,心下稍安,正要开口问他要杀谁,梁羽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们把天机阁阁主,或者少阁主杀了就行。
我这要求,很简单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
断剑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盯着梁羽,像是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然而梁羽的表情认真极了,甚至带着一种“这要求不过分吧”的诚恳。
断剑的嘴角抽了抽,半晌没有接上话来。
天机阁。
江湖上最神秘的情报组织之一,阁主与少阁主行踪飘忽,身边高手如云,连暗界里悬赏五十万两黄金要天机神算性命的人都迟迟未能得手。
他金风细雨楼虽然不弱,可要杀天机阁阁主,那已经不是接一单生意的事了,那是去送死。
还是那句话,他敢接,明日自己被金风细雨楼除名似乎也很正常
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轻轻松松拿走那个盒子。
他开出的每一个条件,都是在逼他知难而退。而他方才那句“只要不太过分,都可以”,如今看来,倒成了自己给自己挖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