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缩在椅子上,似乎战斗力有些耗竭。也可能是血糖血压没能跟上肾上腺素。输液管在手背皮肤下形成一条细细的透明弧线,冷意顺着静脉一路往上爬,让人清醒,又让人发虚。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手背上还残留着旧的针孔痕迹,淡淡的青紫没有完全散去,指节因为脱水和应激而略微发白。那是一只熟悉的手,是我曾经持枪、下令、拽着战友从爆炸半径里滚出来的那只手。
可此刻它什么都没握着。
我如今什么都没有。
光脑没有。
而在这个时代,失去光脑几乎等同于社会性死亡。没有身份认证,没有财产调用权限,没有任何远距离通讯能力。连最基本的交通系统都无法调用,更不用说查询信息、访问资料、进入任何受限区域。
我现在甚至连“迷路”这个状态都没有资格成立。
因为迷路至少意味着你还能移动,而我连方向都无法确认。
我慢慢收紧手指,又松开。
输液架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提醒我身体还在被某种系统维持着运转,可除此之外,我像是被从世界结构中抽离出来的一块残片,被临时搁置在白色空间里,既不属于前线,也不属于后方,更不属于任何编制。
没有编号。
没有权限。
没有归属。
战争星,真的有平民吗?
我突然想起战场上曾经见过的那种情况——战损严重的单兵被临时抬下火线,装备剥离、身份冻结、权限暂停,只留下生命维持系统在最低限度运转。那不是因为他们被放弃,而是因为系统无法确认他们还能否继续承担风险。
而现在,我就是那个状态。
但没有人告诉我,我是不是还会被接回去。
我的战斗伙伴。
两株植物。
这个念头像是被某个深层神经节点触发,几乎是瞬间浮现出来。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却什么都没看到。
它们不在。
当然不可能在。
我知道的。以我当时九死一生的状态,不可能携带它们撤离。它们不属于标准装备,不在军方系统备案里,也不可能被默认为“必须随伤员转移”的对象。它们只会被当成异常生命体、未知异能衍生物,或是直接被列入待处置清单。那是战斗植物。
甚至可能已经被隔离、封存、检测、拆解。
我不知道是哪一种。
而我现在,甚至没有权限去查询。
这个认知比身体虚弱更让我发冷。
那不是失去武器的感觉。
是失去“连接”的感觉。
我曾经习惯于一种极高强度的信息流动状态:战区数据、队友状态、环境参数、威胁评估……它们像是第二层神经系统一样,贴合在意识外侧,让我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判断和反应。
而现在,我的世界突然变得极窄。
没有界面。
没有提示音。
没有红点预警。
没有身份光标。
没有任何“你在这里”的标记。
我只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用肉眼确认这个房间,用皮肤感受空气温度,用耳朵捕捉走廊里遥远而模糊的脚步声。
像是被强行退回到了一个极原始的状态。
我低头看着输液的那只手,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具体、更现实的问题——
我现在,甚至连离开这栋建筑都做不到。
若我现在被放到这颗星球的任意一个陌生街区,我无法购买食物、无法进入公共设施、无法呼叫医疗、无法确认位置、无法联系任何人。
将成为一个彻底的系统外个体。
而在这个时代,系统外个体不等于自由。
只等于不存在。
这个念头像是一枚极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尚未完全恢复感知的区域,让我在短暂的麻木之后,终于感到一种迟来的刺痛。
我慢慢蜷起身体,把膝盖抱进怀里。
椅子对我来说有点高,脚尖只能勉强踩到地面,姿态看起来甚至有点不合比例。输液管在这个动作中被牵动,我下意识放轻了力道,避免回血。
我意识到,我在无意识地保持“战后病患”的规范动作。
避免牵拉导管。
避免突然起身。
避免消耗体能。
避免制造不必要的医疗变量。
这是我过去作为战斗人员,在看到伤员时反复内化的标准流程。
而现在,我在对自己执行它。
这个认知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不是军人了。
这个念头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但这是它第一次,以如此具体、如此结构化的方式,落在我身上。
不是情绪判断。
不是身份焦虑。
不是自我否定。
而是一个清晰到冷酷的事实判断——
我当前不具备任何军方系统定义下的作战主体资格。
没有装备。
没有权限。
没有调用接口。
没有行动调度路径。
没有任务归属。
没有组织位置。
我现在只是一名患者。
甚至不是现役人员中的患者。
而是一个被临时收容的、尚未完成身份重建流程的个体。
也就是说——
在系统完成对我的重新认证之前,我既不是士兵,也不是平民。
我是一个悬空状态。
这个词在我脑中浮现出来时,带着一种极其准确的冷感。
悬空。
没有着陆点。
没有固定轨道。
没有回归路径。
甚至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向我宣读过任何处置流程。
没有人告知我伤后评估的时间表。
没有人解释我的身份状态、战斗资质、心理评估等级是否还有效。
甚至没有人确认,我是否还在军方体系之内。
我只是被放回病房。被送来食物。被换药。被监测生命体征。被维持生命。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走向”。
这不是安抚。这是空白。
而我向来不擅长忍受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