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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熟悉的激光变色龙图案和凹凸的触感,清晰地告诉他,这张票,并非伪造。

晨曦的冷风卷着尘土和血腥味,刮过李俊几乎麻木的脸。

他身上的伤口在低温中紧缩,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远不及这张薄薄的纸片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李森。

一个本该在地宫坍塌、服务器自毁的那一刻,就彻底化为历史尘埃的名字。

现在,这个名字却印在一张两小时后即将起飞的国际航班登机牌上。

“活人需要机票,死人,也需要吗?”李俊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身旁的余文慧,“或者说,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死了的人。”

余文慧的目光同样凝重,她第一时间接过了那张机票。

作为律师,她对各种票据文件的真伪有着近乎本能的辨识力。

她只扫了一眼,便从口袋里摸出一部加密手机,语速极快地说道:“航空公司有我的法律顾问备案,我有权限查询紧急客户信息。飞全,去机场,用最快的速度!”

飞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招呼手下将伤势最重的李俊扶上那辆满是刮痕的奔驰S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引擎发出不甘的咆哮,轮胎撕裂地面的尖啸声中,车队如黑色利箭般射出,将身后逐渐靠拢的警笛声远远甩开。

车内,时间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

李俊靠在后座,泰山正用随身携带的急救包为他处理额角的伤口。

烈性消毒液接触皮肉的刺痛没能让他皱一下眉头,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余文慧那部小小的手机上。

“喂,港岛皇家泛亚航空VIp客户服务部吗?我是余文慧律师,律师编号9527,现在需要紧急核实一位我当事人的出行信息,授权码是……对,紧急联系人协议。”

余文慧的声音冷静而专业,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律威严。

电话那头的客服显然被这套流程镇住了,只能唯唯诺诺地配合着。

“航班pA771,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头等舱,乘客姓名,Lee Sen。”

李俊的瞳孔猛然收缩。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轻响,几秒钟后,客服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响起:“余律师,pA771航班的信息没有错,但是……

这位Lee Sen先生办理值机后,在半小时前,通过内部通道临时改签了。他现在乘坐的,是飞往曼谷的tG601航班,已经通过了c-3口最后的安检。”

改签?飞往曼谷?

这个转折让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布宜诺斯艾利斯像是一个遥远而明确的终点,而曼谷,这个东南亚的交通枢纽,则充满了无数种可能性,它更像一个中转站,一个用来清洗身份、彻底消失在人海中的跳板。

“确认一下,”余文慧的声音依旧平稳,“乘客是否本人持证件通过安检?”

“是的,余律师。我们核对过,是通过VIp专用安检通道,由我们地勤经理亲自陪同,证件照片与监控人脸识别比对一致,确认是乘客本人。”

“监控。”李俊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命令。

“飞全,联系阿成。”

阿成,港岛国际机场的安保监控中心主管,一个在李俊的名单上,用金钱喂养了数年的关键人物。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飞全直接开了免提。

“俊哥!”阿成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和紧张。

“tG601,c-3登机口,半小时前的所有监控录像,五分钟内,我要在你的办公室看到。”李俊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俊哥,这……这不合规矩,贸然调取国际航班的离港监控,要是被上面查到……”

李俊没有说话,只是对余文慧使了个眼色。

余文慧立刻会意,对着手机冷冷地补充道:“阿成主管,你的瑞士银行账户尾号是7788,刚刚收到一笔七位数的款项。

你可以选择现在删掉通话记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等着我们用‘不合规矩’的方式亲自去‘拜访’你。或者,你泡好一壶茶,五分钟后,在监控室门口等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传来阿成几乎变调的声音:“茶已经泡好了,上好的大红袍,俊哥,我等您大驾光临。”

四十分钟后,奔驰车无视所有禁停标志,直接停在了机场指挥中心的员工通道门口。

阿成早已等在那里,他那身笔挺的制服被冷汗浸湿了一块,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一路点头哈腰,将李俊和余文慧带进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和电子元件混合的冰冷气味的监控室。

巨大的屏幕墙上,上百个画面正在无声地跳动着,记录着这座庞大枢纽的每一个角落。

阿成手脚麻利地调出了c-3登机口的录像,时间锁定在三十分钟前。

画面清晰地显示,在寥寥无几的头等舱乘客队伍最后,一个身穿黑色风衣、头戴礼帽、面容清瘦的老人,在一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的搀扶下,缓缓走向登机廊桥。

是李森!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与李森在身形、步态、甚至微微驼背的习惯性动作都完全一致的人。

而搀扶着他的那个中年男子,李俊更是熟悉到骨子里。

何标。

父亲李森最忠诚的贴身保镖,一个在枪林弹雨中为李森挡过三次子弹,被誉为“影子”的男人。

自从李森“死后”,何标也一同人间蒸发,所有人都以为他被灭口了。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护送着一个“死人”登机。

李俊的目光像鹰隼般死死锁住屏幕,他让阿成将画面放大,逐帧播放。

老人的脸大部分被帽檐和衣领遮挡,但露出的侧脸轮廓,与他记忆中的父亲别无二致。

连走路时左脚轻微拖沓的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是一个完美的替身。

一个足以骗过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替身。

但李俊,是那剩下的百分之一。

当镜头给到老人递交登机牌的左手一个特写时,李俊的瞳孔骤然凝缩。

“停!”

画面定格。

那只苍老的手,皮肤紧致,骨节分明,保养得很好。

但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

一颗痣。

一颗在李森左手虎口处,自出生便伴随着他,如米粒大小、颜色漆黑的标志性黑痣。

李俊小时候曾无数次看着父亲用这只手握着毛笔,教他写下第一个“忍”字。

那颗痣的位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画面中的这只手,光洁无瑕。

骗局。

从阿根廷的机票,到曼谷的航班,再到这个精心准备的替身,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障眼法。

一场被设计好,故意要让他看到,让他追查的骗局。

目的是什么?调虎离山?还是传递某个信息?

李俊的脑子飞速运转。

对方既然费尽心机安排了这场戏,就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让他发现一个替身这么简单。

真正的线索,一定隐藏在别的地方。

“俊哥,这……这个人……”阿成看着屏幕上那张酷似李森的脸,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你没见过。”李俊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阿成,“今天,我也没来过。懂吗?”

“懂!懂!我什么都不知道!”阿成点头如捣蒜。

李俊不再理会他,转身带着余文慧走出了令人窒息的监控室。

整场追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线索断了,对方就像一个幽灵,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后,便彻底消失无踪。

李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烦躁地发动了汽车,准备离开这个充满谜团的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即将踩下油门时,一个黄色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被牢牢地贴在了驾驶座前的挡风玻璃上,像一块刺眼的狗皮膏药。

“妈的。”李俊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种时候,竟然还有心情给他贴罚单。

他不耐烦地伸出手,将那张罚单从玻璃上撕了下来,正准备随手揉成一团丢掉。

就在纸片即将被捏皱的瞬间,他手指的触感,让他动作一顿。

纸张的背面,似乎有字。

他疑惑地将罚单翻了过来。

背面并非空白,而是用一种极为刚劲有力的笔迹,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那笔锋锐利,力透纸背,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股军人般的铁血气息。

“负三层,你一个人来。”

在这行字的末尾,是一个签名。

那是一个李俊在无数份父亲的保镖报告上见过,早已烂熟于心的签名。

何标。

这两个字像两颗生锈的铁钉,钉穿了纸背,也钉进了李俊的视网膜。

这个名字,曾代表着绝对的忠诚与沉默。

他是父亲李森身后最可靠的影子,是那堵能用血肉之躯抵挡子弹的墙。

然而现在,这张潦草却充满挑衅意味的字条,将他从“忠仆”的定义里彻底剥离,变成了一个站在迷雾对岸的未知敌人。

负三层。

机场的地下停车场,一个巨大而压抑的混凝土迷宫。

灯光昏暗,管道交错,每一根承重柱后面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这是一个典型的陷阱。

“俊哥,我带人跟你下去!”飞全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眼神瞬间变得狠厉起来。

“不用。”李俊将那张罚单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你们留在上面,封锁所有出口,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李俊推开车门,孤身一人走向通往地下的电梯。

他那条脱臼的手臂已经被泰山做了紧急复位,虽然依旧剧痛,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活动能力。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回荡在空旷的通道里,发出孤独而清晰的声响。

负三层,F区。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汽油的混合气息。

一排排汽车静默地停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座座钢铁的墓碑。

李俊一眼就看到了目标。

在停车场的尽头,一辆车头撞毁、布满灰尘的旧款丰田轿车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脚下是一双沾满泥点的军勾皮靴。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法令纹,眼神却依旧像淬过火的钢,锐利而沉静。

他没有看李俊,只是低着头,用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掌心一枚纯金的打火机。

“叮。”

一声清脆的开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