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令兵挥动旗子,船队纷纷调转船头,沿着海岸线往北追去。
船队追了小半个时辰,出了码头视线后。
郑芝豹站在船头,朝传令兵喊了一嗓子。
“传令下去,船队减速,不必急着追了。”
传令兵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旁边站着的副将赶紧凑上来,压低声音。
“大人,再不抓紧追,那怀王的船队就跑回他们封地了!
到时候,咱们怎么跟朝廷交代?”
郑芝豹瞪了他一眼,抬手一巴掌拍在副将后背上。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副将被打得往前一趔趄,差点趴地上。
“你个蠢货,谁说要真打了?
就是做戏给朝廷那边看罢了!
二哥的闺女,我那大侄女,嫁的就是怀王!
真打起来,你让她咋在王府过活?
以后她回娘家,我哪儿还有脸见她?”
副将捂着后背,心里暗暗叫苦。
大人这手劲也太大了,他肩胛骨都快被拍裂了。
再说了,刚才大人在吴参将面前演得跟真的一样,咬牙切齿要追要打,谁能看出来是在做戏?
他也是怕耽误了大事,这才开口问的......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只能诺诺应下,揉着肩膀跑去传令。
不多时,原本急速追赶的船队慢了下来,慢悠悠地往怀王封地的方向走着。
郑芝豹靠在船头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一颗扔一颗。
他把瓜子壳往海里一弹,吃完拍拍手,转身进舱喝茶去了。
......
与海面上郑芝豹船队那悠然自得的做派不同,南线战场这边,战事已经陷入僵局。
城外大营,中军帐里,靖海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盯着面前桌案上摊着的舆图,眉头紧蹙。
他已年过六旬,头发白了大半,颌下一把花白胡须。
这些日子战事胶灼,更添了几根皱纹。
眼见副将进来,他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瓷碗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后方的粮草还没到?”
站在下首的副将摇摇头,脸上也是愁云密布。
“侯爷,粮草依旧没信。
咱们的人往南三十里都设了哨岗,若是粮草有消息,哨岗那边会第一时间传过来。”
靖海侯听完,气得一巴掌拍到桌案上。
“咱们的将士在前头拼命,后头那些草包连粮食都送不来!
来之前说得好好的,粮草武器管够,让我只管带兵!
这倒好,这才几日,粮草就跟不上来了!”
他越说越气,又是一巴掌拍在桌边的舆图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
“我就知道,那些废物,只会在朝堂上吵嘴架。
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半天,真到了正事,一个比一个缩得快!”
副将站在一旁,低头听着,没敢接话。
等靖海侯骂完了,喘着粗气坐回去。
他才叹了口气,往前凑了半步。
“侯爷,现在怎么办?
如今,咱们营地的粮食真的要没了。
前儿个开始,每人每天还能分两碗稀粥,昨儿就只剩一碗稀粥了。
将士们每日里肚子饿得咕咕叫,现在都怨气很大。
偏偏,库房那边的粮食几乎没了。
就这,每人一碗稀粥,也撑不了两天了!
真到了断粮那日,不用怀王那边动手,咱们自己就乱了!”
靖海侯又哪里不知道这些。
他在军中待了一辈子,断粮是什么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兵士饿急了,先杀马,马杀完了,就开始抢老百姓。
再往后,就是哗变。
到时候别说攻城,这几万人马能不能全须全尾退回去都难说。
更何况,对面的主将陆书甫可是个厉害的。
他就怕,那边已经发现了异常,随时准备动手。
想到这儿,他脑门都急出些汗。
视线无意间扫过舆图一角,在不起眼的角落,有处极小的镇子。
他神色冷了冷,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他抬起头,看向副将。
“从此地往西南五十里,有处镇子。
若我所料不错,那镇子离怀王封地近,想来不会太穷。
你去点上五百兵士,立刻朝那处进发。”
副将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侯爷,您的意思是......”
靖海侯抬起眼,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冷光。
“杀光那边所有人,把所有能吃的都带回来。”
副将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一时没敢出声。
靖海侯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个年轻的手下在想什么,他自顾自往下说。
“出战前,我特意打听过,这次押粮的是朱参赞。
那人与怀王有仇,憋着劲儿要报仇。
他既接了这差事,定会将粮食运来。
你带过来的粮食只要够大军撑两日,后方的粮草应该也就到了。
到时候前后一接,这关就过去了。”
副将听着,脸上的迟疑慢慢退下去。
他站直了身子,抱拳道:“末将明白。”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外走。
掀开帐帘时,外头的日头正烈,晒得他眯了眯眼。
他心里其实还翻腾着方才侯爷那句“杀光所有人”,做人的底线告诉他不该如此。
但若是不做,真要这么靠下去,大军就完了。
几百人和几万人,孰轻孰重?
走了几步,他自己劝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这次大战胜利,牺牲那个镇子的人,也是值得的。
他这么劝着自己,脚步渐渐稳了,快步往营帐那边走,准备点兵。
五百人很快点齐,站在营前空地上。
副将站在队伍前面,正要带队出发,忽然听见营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最后在营门前猛地一勒,马嘶了一声。
“报!”
一个传令兵从马背上跳下来,连滚带爬往中军帐跑,嗓门扯得老高。
“后方粮草有信了!”
副将一听,整个人一顿。
随即大喜过望,也顾不上点兵了,拔腿就往中军帐跑。
传令兵跑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一前一后掀开帐帘闯进去。
“禀将军,粮草有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