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区被袭击后的第三天。
汉诺威尔内城东侧，一座已经停工了二十多天的军械工厂重新亮起灯光。
工厂原本负责生产西帝国军队使用的制式魔导炮弹，外墙在之前的空袭中塌了一角，几个车间的玻璃几乎全部震碎，门口堆着尚未来得及清理的碎石。
大量机器依旧能够使用，只是过去一个月里，汉诺威尔的物资越来越少，原材料运输线路全部断绝，工厂最终只能停下来。
赫尔曼带着法伦进入工厂时，十几名工程师已经围在一张重新铺开的生产图纸旁边。
桌面中央放着法伦此前制作出来的黑色晶体。
军方暂时将这种武器定名为“爆裂晶体”，正式型号尚未确定。
一名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的老工程师用金属夹将晶体转了一圈，随后放到测量装置中央。
仪器上的刻度轻轻晃动，最终停在一个数字上。
老工程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以后说道：“结构本身比我想象中简单，真正麻烦的是稳定剂。我们昨天已经按照法伦阁下留下的比例做了三次，其中两次在压缩阶段提前炸了。”
法伦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失败以后留下的碎片。
他用手指捻了捻晶体断口，很快看出问题所在。
“你们的温度高了。”
老工程师立刻说道：“我们已经按照你给出的数值控制。”
法伦摇了摇头，将碎片放回桌面：“我处理的是新鲜器官，你们现在用的材料已经在仓库里放了几天，内部活性下降以后，稳定剂的反应速度会变慢。温度再降低十二到十五度，压缩时间延长四十息左右。”
旁边一名年轻工程师立刻低头记录。
老工程师思索几秒，又问道：“如果使用保存时间更长的材料呢？”
法伦说道：“继续降温，同时增加稳定剂比例。具体比例需要你们自己测试，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大概范围。”
老工程师点了点头，直接转身看向身后的几名助手：“四号车间重新开机，先做五组低温测试，把三天、五天和七天的材料分开，不要混着用。”
几名工程师立刻离开。
法伦没有继续参与他们的讨论，而是顺着车间向里面走了一段。
已经停工许久的机械正在重新进行检查，工人拆开外壳，将里面积累的灰尘和金属碎屑一点点清理出来。
另一边，一批从前线运回来的爆裂魔物尸体已经被送进处理区，军方专门调来的召唤师正在按照法伦留下的要求分离能够使用的器官。
赫尔曼站在旁边说道：“按照工程部目前的计算，只要材料能够稳定供应，今天夜里可以恢复第一条生产线。”
法伦问道：“一天多少？”
赫尔曼看向身后的工程师。
老工程师回答：“第一条线稳定以后，一天大概三千到四千枚。如果继续扩充设备，三天以后能够达到一万枚左右。”
法伦稍微算了一下。
这个数量对于整个大陆战争而言很少，对于现在的汉诺威尔却已经足够改变一部分防线。
赫尔曼看向工厂外面。
那里还有大量难民。
汉诺威尔能够正常工作的成年人大部分已经被军队、运输队和城市维护部门吸收，真正懂得机械生产的技术工人更加稀缺。
老工程师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后说道：“机器能够启动，人手才是最大的问题。很多熟练工人已经上了前线，现在能够调回来的最多只有原来的三成。”
赫尔曼皱起眉。
法伦却开口说道：“最复杂的步骤当然需要熟练工人，其他步骤未必。”
老工程师转头看向他。
法伦指了一下远处刚刚运进来的魔物尸体：“分拣材料、清洗器官、运输成品、制作外壳，这些工作没有多少技术要求。城里现在有这么多难民，与其让他们一直待在临时安置区，不如招一部分愿意工作的人。”
赫尔曼说道：“军方可以提供食物作为报酬。”
法伦点了点头：“先培训最简单的步骤。真正危险的加工环节继续交给工厂的人控制。”
老工程师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整个流程，很快抬起头：“可以。这样至少能够把技术工人全部集中到稳定、压缩和封装三个环节。”
赫尔曼直接看向副官：“两个小时以内整理一份招工方案，优先从有工厂工作经验的人开始，其余人按照年龄和身体情况筛选。”
副官立即说道：“明白。”
几个人继续向生产线深处走去。
第二车间正在重新连接能源线路。
法伦刚刚走进去，便看见墙边安装着一排熟悉的长方形金属箱。
箱体中央嵌着标准化魔力晶体，几条经过绝缘处理的导能线路从后方延伸出去，连接着整个车间的机械设备。
法伦脚步停了一下。
魔力电池。
而且还是阿瓦隆炼金机械社最早推广出去的那套基础结构经过工业化改造后的版本。
法伦走近看了两眼。
西帝国显然已经在原本结构上进行了不少改进，单组储能容量更大，保护结构也更加粗暴可靠，很符合这里的军用风格。
负责能源系统的工程师正在和几名工人检查线路，他看见赫尔曼过来以后主动说道：“长官，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赫尔曼问道：“什么问题？”
工程师展开手里的线路图：“爆裂晶体的压缩装置需要连续供能，稳定槽也要全天运行。按照现在的生产设计，第一条线启动以后，二号能源干线会长期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负荷。”
他用笔在图纸上连续点了几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地下这一段线路，本来都是按照间歇负载设计。一天以内问题不大，连续运转以后温度一定会超过安全值。”
老工程师说道：“换线路要多久？”
能源工程师摇头：“重新铺至少需要五天，而且我们没有足够的高规格导能材料。”
现场短暂安静下来。
五天对于现在的汉诺威尔太久。
深渊军队随时可能发动下一次总攻。
法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图纸，随后伸手将其中一张转过来。
“主线路不用换。”
能源工程师愣了一下。
法伦用手指沿着几个节点划过去：“把这里拆开，三组魔力电池改成并联，这一段增加缓冲储能器，然后把压缩装置的供能线路单独拉出来。峰值负载会下降很多。”
能源工程师立即说道：“但是负载切换的时候会出现回流。”
法伦说道：“这里再加一道逆向隔断。”
他拿过桌上的笔，在图纸角落随手画了几笔。
能源工程师原本还在皱眉，看了以后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法伦继续说道：“这个结构还能再简化，你们现在使用的魔力电池比我以前接触的版本容量大不少，保护结构也更完整。今天晚上我把整套改线图画出来，你们按照图纸调整就行。”
能源工程师抬头看了他几秒。
“您以前研究过魔力电池？”
法伦随口说道：“研究过一点，毕竟是阿瓦隆学院的产品。”
他说完便把笔放下，继续向前走。
能源工程师低头重新看向图纸，目光在那几个重新连接的节点之间停留很久。
这已经远远超出“研究过一点”的程度。
他刚想继续询问，赫尔曼已经跟着法伦向前走去。
赫尔曼脸上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在经过能源工程师身边的时候说道：“先按照法伦阁下的思路重新计算。”
能源工程师点头：“我马上确认。”
走出车间以后，法伦终于谈起自己的事情。
“赫尔曼将军，我还需要一些东西。”
赫尔曼说道：“你直接列清单。”
法伦说道：“首先是恢复魔力的药剂，等级越高越好。普通恢复药剂也可以，只要数量足够。”
赫尔曼没有犹豫：“军方仓库里还有一批战略储备，我可以先调一部分给你。”
法伦继续说道：“还有制作法阵的材料。银砂、魔导墨、稳定晶核、空白阵盘，类似的东西都可以。”
赫尔曼看向他：“你准备布置什么法阵？”
“各种法阵。”
赫尔曼的目光微微变化。
法伦说道：“一些低级阵法可以长期维持，用来净化以及一些简单的工作。”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汉诺威尔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所以，尽量把人腾出来。”
赫尔曼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城市里的伤员数量越来越多，很多轻伤士兵依旧承担着运输、搬运和后勤工作。
如果有东西能够接手这些任务，更多士兵就能够得到真正的休息。
“我会让仓库准备。”赫尔曼说道，“今天晚上之前全部送到你的住处。”
法伦点头：“那就麻烦了。”
赫尔曼笑了一下：“现在应该是我们麻烦你。”
法伦也笑了一下。
“互相利用，比较公平。”
赫尔曼说道：“这句话倒是很像你们东帝国人的说法。”
法伦说道：“这和东帝国没关系，只是我比较喜欢算账。”
两个人走到工厂门口。
外面的难民还在不断经过。
几名军官已经开始按照赫尔曼刚才的命令组织登记，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围过去，很快越来越多人停下脚步。
有人询问工厂招人的条件，有人主动说明自己过去做过机械维修，还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听见可以领取额外食物以后立刻挤到了前面。
停了许久的工厂正在一点点重新出现声音。
机器转动。
金属碰撞。
运输车重新进入厂区。
第一批被处理好的魔物器官被送往车间。
法伦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随后转身离开。
他现在同样需要尽快恢复。
只要能够重新建立传奇层次的召唤联系，汉诺威尔眼前的局势便会完全不同。
……
法伦离开以后，赫尔曼没有马上返回指挥部。
他重新走进能源车间。
刚才负责线路的工程师已经带着几个人重新计算供能结构，几张图纸铺满整张桌子。
赫尔曼走到旁边问道：“结果怎么样？”
能源工程师抬起头。
“法伦阁下给的思路可以用。”
赫尔曼点头：“那就改。”
能源工程师却没有马上回答。
赫尔曼看了他一眼：“还有问题？”
能源工程师沉默片刻，随后从桌面下面取出另一张图纸。
这张图纸明显属于更高等级的军事资料，上面盖着红色封印。
图纸中央是一座隐藏在汉诺威尔地下防御体系里的大型魔导装置。
代号——“莱茵之矛”。
能源工程师低声说道：“如果按照新的生产方案运行，爆裂晶体产线需要长期占用二号和三号能源干线，我们还需要把备用电池组接进工厂。”
赫尔曼说道：“继续。”
能源工程师指向图纸最下方。
“莱茵之矛现在的储能只有百分之六十三。产线全面启动以后，它的充能速度会降低到现在的五分之一。”
赫尔曼看着图纸。
能源工程师继续说道：“如果这几天深渊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我们很可能无法让它达到完整发射标准。”
“最低发射标准呢？”
“百分之七十。”
“差多少？”
“按照现在的储能，还有七个百分点。如果维持现有能源分配，大概一天半。如果全面启动产线，至少需要六天。”
赫尔曼安静下来。
能源工程师说道：“将军，莱茵之矛是我们手里唯一有可能真正威胁传奇强者的东西。”
赫尔曼当然知道。
汉诺威尔能够撑到现在，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深渊始终无法确定这件武器究竟还剩多少能量。
哪怕它一次都没有真正开火，只要它还藏在地下，就能让敌人的高端战力有所顾忌。
能源工程师看着赫尔曼，等待最后决定。
赫尔曼忽然笑了一下。
“开产线。”
能源工程师神情一顿：“将军？”
赫尔曼抬起手，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莱茵之矛图纸。
“我们现在连下一次总攻能不能撑过去都不知道。”
他重新看向另一边正在运转起来的工厂。
机器的声音正沿着墙壁不断传来。
“如果继续把所有能源留给莱茵之矛，我们或许能够等到它充满。”
赫尔曼停了一下。
“也可能等不到。”
能源工程师没有说话。
赫尔曼说道：“先让士兵手里有能够杀死魔物的东西。”
“莱茵之矛继续保持最低充能，剩余能源全部给生产线。”
能源工程师缓缓点头。
赫尔曼准备离开，走出两步以后又停下来。
能源工程师抬头看向他。
赫尔曼侧过脸，脸上依旧带着一点笑意。
“不这么做，我们可能连启动它的机会都没有。”
说完以后，他推门离开。
身后，能源工程师重新低下头，将二号能源干线与工厂生产线连接在一起。
几秒以后，车间上方一排魔力指示灯依次亮起。
沉寂许久的第一台压缩装置开始转动。
汉诺威尔第一条爆裂晶体生产线，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