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海域已经被血染得发暗,破碎的甲片、断裂的兵器和深渊魔物的残肢散落在海床上,几头体型庞大的深渊巨兽倒在废墟之间,伤口里还在向外冒着黑色污血。
更远处,厮杀仍在继续,来自第五环两座深渊大营的残军正在不断向这里压来。
一百名刑族精锐分成了两部分,大半守在外围硬生生顶住深渊军的冲击,剩下的人围在那根巨大的沉渊锚附近,一层层拆解附着在锚体上的深渊阵纹。
周十二站在最前方。
他身上的战甲覆满血污,原本的颜色早已被遮住,肩膀、胸口和腰侧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一头披着骨甲的深渊巨兽咆哮着冲到近前,周十二侧过身体,手中兵器从下方斜着贯入巨兽胸膛。
巨兽庞大的身体猛地僵住,周十二手腕一转,锋刃在它体内搅开大片血肉,随后直接拔出兵器。
黑血在海水中炸开,尸体向旁边倒下。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的断裂声从他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周围正在厮杀的人却几乎同时感觉到,压在这片海域中的某种东西松动了一瞬。
周十二转过头,那根深入海床数百米的黑色巨锚从中央缓缓裂开。
裂纹先只有一道,随后迅速向两侧扩散,大量黑色阵纹接连熄灭。
下一刻,整根沉渊锚从中断开,上半截巨大的锚体向旁边倾倒,砸在海床上,掀起大片泥沙。
负责破阵的刑族战士纷纷退开,有人看向周十二。
周十二抬起手,联络术式在掌心亮起:“北边,拔了。”
说完他便重新提起兵器,转身看向正在靠近的深渊援军。
几乎同一时间,东侧也传来了回应。
尹策站在沉渊锚下方,龙宫精锐已经控制了外围数处阵法节点,五十名刑族战士结成战阵,将最后一批守军死死拦在百米之外。
尹策面前,一枚足有磨盘大小的黑色晶核正在剧烈震动,他一剑刺下,剑锋没入晶核中央,密密麻麻的裂纹立刻扩散开来。
尹策抬手一拧,晶核炸碎,连接整个东侧沉渊锚的阵基瞬间黯淡,巨大的黑色锚体随之失去光泽。
“东路完成。”尹策的声音从联络术式中传出。
众人等了片刻。
南边一直很安静,联络术式里只有偶尔掠过的海流声。
几息以后,敖汐岚平静的声音传来:“南边好了。”
南侧战场上,沉渊锚已经从根部断成两截,断口平滑,周围数百米的海床上全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剑痕,残存的深渊魔物散落在剑痕之间。
敖汐岚将剑收回鞘中,目光从断裂的沉渊锚上一扫而过,随后转身向第四环中央走去。
西侧的动静来得最晚。
法伦站在那根已经失去力量的沉渊锚前,锚体表面一道从顶部贯穿到底部的裂缝正在缓缓扩大。
几块黑色金属从锚体上脱落,紧接着整根巨锚向内部坍塌。
轰的一声,碎石与泥沙冲天而起,法伦转过身。
四锚尽断。
整个第四环震了一下,最开始只是脚下的海床轻轻晃动,随后震动迅速向远方传去,废墟中的碎石开始跳动。
一条幽蓝色阵纹忽然从泥沙下亮起,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那些沉寂了整整八年的古老阵纹,像是重新获得了血液的血管,一条接一条从黑暗中苏醒,幽蓝色光芒沿着海床疯狂向外蔓延。
废弃的防御塔亮起了一瞬,坍塌的城墙下也有龙宫阵纹重新显现。
第五环中,无数正在作战的龙宫士兵抬起头,看见远处黑暗的海域里正有大片蓝光升起。
一些年轻士兵只觉得震撼,不少老兵却停住了动作。
一名满脸伤疤的龙宫老兵握着长戟,怔怔看着远方。
他认识那些光,八年前第四环还在龙宫手中的时候,他每天都能看见,那是中圈防御大阵运转时的颜色。
“亮了……”老兵低声开口。
他身旁的人刚要说话,一声更加低沉的巨响突然从第四环中央传出。
刚刚亮起的幽蓝阵纹同时一暗,紧接着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从中央区域轰然压下。
大片海床瞬间下沉,碎石被直接压进泥土,游荡在附近的普通深渊魔物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砸在海床上,被恐怖的压力碾成血泥。
几名正在向前推进的龙宫士兵膝盖一弯,险些跪下,刚刚开始复苏的阵纹迅速熄灭。
第四环中央,地面大片开裂,废墟向下塌陷。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穿着一套极其厚重的黑色甲胄,甲片层层叠叠,紧密贴合。
每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海床都会凹陷几分。
沉甲将,巴萨罗。
他走到第四环中央阵基上方停下脚步,黑色领域向四周铺开,整片中央区域仿佛多出了一座看不见的山。
海水向下沉,魔力向下沉,就连空间中的波动也开始迟滞。
刚刚准备重启的中圈大阵再一次沉寂下去。
北路距离这里最近,周十二来得最快。
他刚刚踏进中央区域边缘,身体便猛地向下一沉,脚下岩石直接碎裂。
周十二膝盖微弯,很快站稳,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巴萨罗。
几息以后,他的神情便认真起来,他能够感觉到巴萨罗施加在这片区域中的力量远远超过单纯的重量,海水、身体和体内流动的魔力都像背上了巨石一样沉重。
周十二抬起兵器,随手斩出一道气劲。
气劲离开刀锋时速度极快,进入巴萨罗的领域之后却迅速慢了下来,冲出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后,那道足以斩碎一座小山的气劲竟然向下坠落,直接撞进海床。
周十二眯起眼睛,这就是巴萨罗,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只要这个人站在这里,他周围的一切都会被赋予沉重。
这样的人放在战场中央,本身就是一座要塞。
周十二向前走了两步,黑色海水压在他身上,他体内的力量开始迅速运转。
硬闯当然可以,代价不会小,更麻烦的是巴萨罗只需守在中圈大阵上面,今天四路拔除沉渊锚的成果就会被拖在这里。
周十二握紧兵器准备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他忽然侧过头,西侧海域中一片幽蓝色正在靠近。
第四环早已被深渊污染多年,海水中到处都飘荡着黑色杂质,可那片正在移动的海水清澈得异常。
它像一条路,一条从黑暗海域中不断向前延伸的蓝色道路。
法伦从远处走来,无名之枪被他随意扛在肩上,衣服上还残留着大片干涸的血迹,身上真正严重的伤势已经消失。
他每向前走一步,周围的深渊污染便会退开一段距离,黑色杂质从海水中剥离,混乱的魔力逐渐平静,浑浊的海水重新恢复清澈。
周十二盯着他看了几眼,随后又转头看向巴萨罗,眉头慢慢皱起。
领域。
法伦突破了。
周十二当然知道高阶传奇意味着什么,也正因为知道,他才更加清楚刚突破的高阶传奇通常处于什么状态,领域刚刚成形,规则尚未稳定,范围、控制、力量分配,每一项都需要大量时间熟悉。
巴萨罗却在高阶传奇这个层次停留了很多年,双方的领域只要真正撞上……
周十二刚想开口,法伦已经走了进去。
一步落下,黑色海水轰然压下。
巴萨罗站在远处,依旧背对着他。
这股气息他很熟悉,沉潮古道上他们交过手,那个时候的法伦已经足够难缠,召唤兽、空间能力、战斗技巧、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段,硬是在他的领域中找到了能够活动的缝隙。
巴萨罗记得那个年轻人,所以他知道法伦来了,也知道法伦走进了自己的领域,神色平静。
法伦迈出第二步,身边数十米范围内黑色海水忽然淡了一些。
第三步落下,原本死死沉在海床上的水流重新流动。
第四步落下,海床上几道正在闪烁的深渊阵纹悄无声息地熄灭。巴萨罗眉头一动,终于转过身。
法伦仍在向前,随着他的脚步靠近,巴萨罗的领域开始一层层消失。
深渊污染从海水中剥离,附着在魔力上的扭曲迅速瓦解,被强行赋予的沉重逐渐退去。
整个过程安静得出奇,法伦只是向前走,那条幽蓝色道路便跟着他向前延伸。
巴萨罗盯着法伦,片刻之后终于察觉到法伦身上最根本的变化:生命层次。他的眼神第一次变了,沉默了两息后问道:“你突破了?”
法伦看着他:“刚刚。”
巴萨罗沉默下来,领域里的压力却明显加重了一分。
远处,周十二站在边缘,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
他看得比巴萨罗更加完整。
巴萨罗的领域精细,看似只是一片沉重的黑色海域,内部却至少分成了数个层次,分别压制肉体、迟滞魔力、干扰术式,更深处还封锁着空间。
所有规则层层咬合,最终组成了一套几乎没有缝隙的体系,这也是老牌高阶传奇真正可怕的地方。
相比之下,法伦的领域显得粗糙许多,边界甚至还在轻微波动,范围也算不上大,可它拥有一个清晰的中心:法伦。
任何进入这个范围的力量都会朝着稳定的方向靠拢,污染被剥离,扭曲被清除,互相冲突的魔力重新分开,错误纠缠在一起的规则被逐层拆解。
法伦一路走来经历过太多混乱的力量,召唤兽的力量、空间、虚数、深渊、龙渊、归一之源,这些东西曾经需要他一点点寻找平衡,现在它们终于围绕着同一个中心运转。
唯一,这就是法伦给出的答案。
巴萨罗的领域建立在深渊对环境的扭曲之上,而法伦走过的地方,那些扭曲正在被一一理顺。
于是巴萨罗的领域失去了支点。
周十二看明白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低声说道:“你管这叫刚突破?”
众人沉默。
另一侧,一道身影悄然停下。
敖汐岚到了,她站在两人的领域之外,静静看着法伦。
她看见的东西又多了一层。
之前她告诉过法伦,进入高阶传奇之后,领域就是强者把自己的名字印进天地,有人化出冰原,有人铺开剑海,有人让月夜降临,领域就是强者道路的具象。
如今法伦的答案摆在她眼前,他的领域抛开了固定的天地景象,只确定了一个中心。
这个中心一旦出现,周围杂乱的一切都会被重新整理。
法伦目前的控制依旧生涩,许多地方甚至还在依靠归一之源庞大的魔力强行支撑,范围也有限。
可敖汐岚看得出来,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完整了,剩下的只是成长。
她原本已经搭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战场中央,巴萨罗也动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紧,周围数公里海域同时发生震动,原本分散在整个中央区域的压力开始迅速收缩,海水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几座早已坍塌大半的建筑猛地向下一沉,墙体轰然碎裂,所有的沉重都在向法伦汇聚。
法伦脚下的海床首先塌了下去,十米、二十米、五十米,周围泥沙疯狂下陷,一只看不见的巨掌仿佛从上方按住了这里,要把法伦连同整片海床一起压进地底。
法伦停了一瞬。
巴萨罗看见这一幕,眼里的冷意重新凝聚,力量层次依旧存在差距,法伦才刚刚突破,他则在这个层次已经走了太久。
可下一息,法伦重新迈步,他的领域向前延伸,附着在海水中的沉重开始松动,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接连瓦解散开。
那些足以将普通传奇直接压碎的力量在靠近法伦的过程中被一点点梳理开来,海水恢复成海水,魔力重新变成魔力,最终落在法伦身上的只剩下一股强劲的水流,他的衣角轻轻扬起。
法伦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继续向前。
巴萨罗的手指僵住了。
他刚才汇聚的力量足以把一片城区压成废墟,到了法伦面前却只吹动了一片衣角。
巴萨罗终于明白,继续铺开领域只会让自己的力量不断被法伦拆解。
于是他做出了最果断的选择,黑色领域骤然收缩,大片海水向他汇聚,覆盖整个中央战场的沉重规则被他一层层压回自己的身体。
他身上的黑色甲胄开始变化,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不断增厚,越来越多的黑甲从身体表面生长出来。
巴萨罗原本高大的身体迅速膨胀,几息之后已经像是一座披着人形轮廓的黑色堡垒,周围空间出现细微扭曲。
周十二看到这一幕,脸上的随意彻底消失。
他很清楚这种状态意味着什么。
领域展开的时候巴萨罗可以镇住一片战场,领域全部收回以后,巴萨罗自己就是那片战场。
巴萨罗消失在原地,海床炸开,如此沉重的身体爆发出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一道黑影瞬间跨过双方之间的距离,巴萨罗右拳砸出,拳锋前方的海水直接被压出一片空洞。
法伦终于抬起无名之枪,枪尖向前,巴萨罗的重拳轰在枪锋上。
嗡的一声,低沉震动向四周扩散。
巴萨罗瞳孔猛缩,拳甲最外侧的黑色迅速变淡,维持甲胄结构的深渊污染正在被剥离,几百层重甲之间严密的联系随之松动。
第一层甲片脱落,第二层崩裂,第三层直接炸碎,裂纹从巴萨罗的拳头一路向上蔓延,很快爬过手腕,延伸到手肘。
巴萨罗猛地收拳,整个人向后退了十几米,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大片碎甲正在脱落。
这一幕如此熟悉。
沉潮古道上法伦也曾面对这套沉甲,那个时候他用了大量手段,一次次观察,一次次试探,寻找甲胄力量分布最薄弱的地方,寻找能够绕过防御的角度。
如今法伦只是用枪碰到了它,整套结构便开始自行瓦解。
法伦握着无名之枪,也在感受这种变化。
突破之前,他面对巴萨罗脑海里永远有很多问题:哪里最薄弱、哪只召唤兽更适合、空间跳跃能否绕开领域、自己的攻击要怎样才能真正落到巴萨罗身上。
现在这些问题都消失了。
法伦抬起头,终于真正理解了高阶传奇的意义。
以前他进入巴萨罗的领域,需要不断寻找适应对方规则的方法,如今巴萨罗已经开始寻找适应他的方法。
巴萨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站在远处,胸膛微微起伏,随后身上剩余的黑色重甲忽然开始合拢,一道道黑纹疯狂向右臂汇聚,肩甲、胸甲、腰甲,甚至腿甲中的力量都在向那只手臂集中。
巴萨罗的右臂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化成一根粗大的黑色巨柱。
拳头尚未落下,下方海床便开始凹陷,百米、数百米,刚刚重新亮起少许的龙宫阵纹不断闪烁。
周十二脸色微变,这一击如果砸在中圈阵基上后果会很麻烦。
他握紧兵器刚准备动,敖汐岚开口了:“看着。”
周十二动作停下,侧头看了敖汐岚一眼。
敖汐岚的视线始终落在法伦身上。
前方,巴萨罗一拳砸下。
法伦双手握住无名之枪,向前刺出,动作很简单。
枪锋与巨拳正面碰撞,刹那之间,巴萨罗体内积累的恐怖力量顺着长枪向法伦压去,法伦身后的海水安静如常,枪身周围幽蓝色领域缓缓流动。
属于巴萨罗的力量进入其中,污染剥离,规则连接断开,附加在力量上的沉重逐步散去,一层又一层。
最终留下来的只剩下巴萨罗肉体本身所拥有的力量,依旧强大,却已经挡不住那杆枪。
枪尖刺入拳甲,巴萨罗手臂猛地一震。
法伦向前一步,无名之枪继续推进,拳甲被贯穿,小臂被撕开,大片黑色甲片沿着手臂炸裂。
巴萨罗发出一声低吼,想要压住枪锋,法伦又向前一步。
肩甲炸碎,巴萨罗庞大的身体直接离开海床,被枪锋带着向后飞了出去,一路上的废墟接连炸开。
数百米后,巴萨罗重重撞进第四环中央一座坍塌的建筑中,整座建筑彻底倒下,黑色重甲沿途散落了一地。
等海水中的泥沙逐渐散去,巴萨罗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他身上的沉甲已经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他躺在废墟里,第一次停留在原地。
巴萨罗看着远处,法伦正在朝他走来,一步接着一步,脚下幽蓝色海水随之向前。
巴萨罗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难以理解的神色。
太快了。
沉潮古道上的那一战距离现在才过去多久?那个时候,这个年轻人需要用尽手段才能在自己的领域中找到一点活动空间。
现在自己连让他停下脚步都做不到。
法伦走到废墟前。
巴萨罗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龙渊里到底给了你什么?”
法伦停下:“答案。”
巴萨罗盯着他,主帅的伤势是由他造成的!
法伦不再解释,无名之枪抬起,枪锋落下。
剩余沉甲中央骤然凹陷,枪锋直接贯穿最核心的甲层,巴萨罗身体剧震,一口黑血从甲胄缝隙中涌出。
下一刻,他身下亮起一道早已布置好的深渊阵纹,法伦目光微动,黑光瞬间将巴萨罗笼罩,空间开始扭曲。
法伦手中的枪向前递出半寸,随后停下。
黑光彻底收缩,巴萨罗的身影消失在废墟中。
法伦留在原地,转过身看向中圈阵法。
身后巴萨罗残留下来的黑色领域已经开始迅速消散。
周十二第一个走了进来,尹策也从东侧赶到,敖汐岚最后进入中央区域。
几个人重新汇合。周十二走过满地碎裂的黑色甲片,低头看了几眼,随后又抬头打量法伦。法伦也看向他。
周十二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我开始后悔教你剑术了。”
法伦问道:“为什么?”
周十二说道:“长得太快,看着烦。”
法伦想了想,选择沉默,只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已经成长到了与周十二同层次的实力。
敖汐岚走到旁边,直接问道:“领域稳定了吗?”
法伦闭上眼睛感受片刻,周围幽蓝色海水轻轻波动。
几息以后,他睁开眼:“勉强。”
周十二转过头看了一眼巴萨罗消失的方向,沉默着。
尹策同样沉默了一瞬,随后低头看向中圈阵法:“先启动。”
几名早已准备好的龙宫术士迅速上前,将术式接入阵基,很快外围的一部分幽蓝阵纹重新亮起。
众人脸上的神色刚刚有所缓和,中央核心却依旧安静。
片刻以后,一名龙宫术士的脸色变得难看:“将军。”
尹策看向他。
那名术士蹲下身体,手掌按在阵纹上,沉声说道:“核心能源回路被污染堵住了。”
尹策眉头皱起。
数名术士迅速开始检查,很快结果便确定下来。
八年的时间太久了,深渊力量早已顺着阵法回路渗入最深处,大量黑色污染像凝固的血块一样堵在各处关键节点,外围阵纹还能短暂恢复,核心却已经难以正常运转,一旦强行启动,整套中圈大阵都有可能被直接烧毁。
尹策站在阵基旁,脸色越来越沉。
按照正常方法处理,需要大量净化术士分批清理,最快也要几天。
他们没有这个时间。
第五环的战斗依旧在继续,深渊军随时可能组织反攻,如果第四环的防线始终存在缺口,他们今天打下来的区域依旧守不稳。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
一名术士抬起头,视线落在法伦身上,紧接着第二个人也看了过去,然后是尹策、周十二、敖汐岚。
法伦看着众人,片刻后走到中圈阵法中央:“我试试。”
法伦蹲下,手掌按在已经彻底发黑的阵纹上。
幽蓝色领域直接从他脚下展开,最开始只有很小一片。
法伦闭上眼睛,让领域沿着现成的路走。
中圈大阵本身就是一张覆盖整个第四环的庞大魔力网络,法伦将自己的力量送了进去。
掌心下方,第一条黑色阵纹轻轻震动,附着在里面多年的深渊污染开始向外浮出,黑色逐渐褪去,阵纹重新变成幽蓝。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蓝色光芒沿着阵基向前流动,越来越快,几十米、几百米、数千米,它们像一道道重新奔涌的河流,以中央节点为起点迅速流向第四环各处。
深渊污染从阵法中不断被挤出,刚一离开阵基,便在法伦领域的作用下迅速失去原有结构,化成混乱的能量消散在海水中。
周十二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敛。
刚才法伦击败巴萨罗的时候,他更多感受到的是战力上的变化,一个刚突破的年轻高阶传奇正面压住了巴萨罗这种镇守战场多年的老牌强者,很夸张。
眼前这一幕却让周十二真正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蓝光还在向远处蔓延,法伦本人依旧蹲在原地,他的领域范围其实扩大得很有限,只是把自己的规则送进了中圈大阵,然后让整座大阵与自己朝着同一个方向运转。
一个人正在净化整个第四环。
敖汐岚望着远方逐渐亮起的阵纹。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过去几十年,龙宫面对深渊最麻烦的地方始终是污染。
击退深渊军只是第一步,被侵蚀的土地需要等待净化才能投入使用,失守多年的城池需要漫长清理,阵法重新夺回来也要花费大量人力。
因此每一次反攻都很慢,每向前走一步都需要付出远超战斗本身的代价。
现在这个困扰龙宫几十年的问题第一次出现了另一种答案。
法伦掌心下方的阵纹猛地一亮,海床深处传出一声低沉轰鸣。
第一座防御塔亮了,尹策猛地抬头。
远处一座早已沉寂八年的古老高塔中,幽蓝色光柱缓缓升起,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越来越多的防御节点开始复苏,成百上千条古老阵纹同时亮起,幽蓝色光辉在黑色海域中连成大片。
第五环,一名正在与深渊魔物厮杀的龙宫士兵忽然愣住,他的同伴顺着他的目光向后看去。
远方一道巨大的幽蓝色光幕正从第四环边缘缓缓升起,像一面重新立起来的墙,又像一道横贯海底的天幕。
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龙宫战线上厮杀声都短暂弱了一瞬。
一个老兵握着长戟,嘴唇颤了颤:“中圈大阵……”
旁边的年轻士兵问道:“前辈,那是什么?”
老兵沉默着,只是盯着那道越来越完整的蓝色屏障。
八年了,整整八年,他曾经从那道屏障后面撤出来。那一天到处都是溃败的人,到处都是深渊魔物,龙宫军队一路退过第四环,退过第五环,最后只能回头看着那片蓝光一点点熄灭。如今它重新亮起来了。
老兵忽然举起手中的长戟:“第四环回来了!”
声音传出去,附近的人同时转头。
下一刻更大的声音响起:“第四环回来了!”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喊,欢呼声从一处阵地传向另一处阵地,很快整条龙宫战线都沸腾起来。
他们今天杀了很多深渊魔物,攻破了很多阵地,死了很多人,可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感觉到,这场仗赢下了某种东西,他们拿回了一片失去八年的土地。
第四环中央,法伦缓缓睁开眼。
中圈大阵已经开始自行运转,源源不断的魔力沿着阵纹流动,残余污染还在被持续清理。法伦收回手,领域随之缩回身体周围。
尹策走到阵基前,一张由魔力构成的海图在他面前展开,原本代表第四环的大片黑色区域正在迅速褪去,幽蓝色重新覆盖其上。
第五环打穿,四根沉渊锚解除,中圈大阵重启。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终于有了一块真正能够守住的前沿阵地。
尹策看了一会儿海图,随后抬起手,手指沿着第四环,最终落在一条连接外部海域的狭长区域上。
东溟航道。
周十二也走了过来。
法伦站起身。
敖汐岚抬头看向东方,远处的海水依旧一片漆黑,在那里还有更多深渊军,还有更加漫长的战线。
尹策的手指停在东溟航道上,他开口说道:“该把路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