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东溟城的第二天,法伦顺着石阶一路向下,来到了东溟城的最底层。
这里过去应该是一座庞大的地下军事港口。
但现在,大部分的船坞已经被厚重的金属闸门和黑色的海泥彻底封死。
曾经能够停靠巨型海船的位置,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黑暗巨洞。
墙壁上的升降轨道早已锈死,大片大片的承重柱上布满了深渊腐蚀的痕迹。
整个底层,只有中央的一座小型码头上还亮着几盏昏暗的蓝色潮灯。
法伦抵达时,双方约定的净化资源交易已经基本完成。
东溟城准备的储能晶石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
其中一部分已经由刑族祭师注入了净化力量,原本浑浊的灰蓝色晶体内部,正散发着柔和的淡白色微光。
几名东溟城的炼金师正拿着仪器,一块接一块地测试晶石的魔力稳定性。
这批晶石无法直接拿去驱散深渊大军。
刑族祭师的力量体系与龙宫原本的净化术不同,它救不回那些已经彻底异化成怪物的生命。
但在处理水源污染、稳固阵法防线,以及拔除伤员身上早期的深渊痕迹时,兼容性却出奇的好。
这就足够了。
闻沧得到了东溟城最需要的东西,接下来,就轮到他履行承诺。
法伦穿过码头,走向前方。
他原本以为,闻沧会派一个满脸沧桑、经验丰富的老航师来带路。
结果停泊位上,只有一个年轻女人。
她正蹲在一艘造型奇特的狭长船只旁,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船舱里,手里拿着工具,似乎在用力拧紧某个阵法节点。
她穿着东溟城潮巡军最常见的灰蓝色轻甲,黑色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腰间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传奇武装,只挂着几枚被海水和岁月磨得发白的青铜牌。
第一眼看过去,更像是一个长期在危险海域跑单帮的船客。
听到脚步声,女人也没有马上把头拔出来,只是在船舱里闷声问了一句:
“法伦?”
“是。”法伦停在船边。
“会游水吗?”
法伦微微停顿了一下:“会。”
“那就行。”
女人终于从船舱里钻了出来,随手把一块沾满油污的工具扔进脚下的箱子里。
这就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交流。
法伦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艘船。
这东西被称为“潮梭”。
全长不过十余米,外形像是一枚两端尖锐的青铜梭子,表面没有任何复杂的推进器或者风帆。
“这东西怎么走?”法伦问。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灰:“它自己不走。古道里有残存的水流。只要切进正确的潮水里,水会把它推到下一个节点。”
这就是沉潮古道特殊的交通方式。
在那种复杂的深海断层里,任何主动的魔力推进都可能打破脆弱的压力平衡。
潮梭本身不提供动力,引潮使的工作,就是从无数致命的乱流中,找出那条唯一正确的路。
女人终于转过头,认真打量了法伦一眼。
“你境界比我想象中低。”她说话很直接。
法伦已经习惯了龙宫人对他的实力评估:“中阶传奇不够?”
“走路够了。”女人回答,“打摩伽罗不够。”
法伦语气平静:“我也没打算拿这东西就直接去撞他。”
说着,法伦伸手,随手在潮梭的青铜外壳上拍了一下。
女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法伦的手上:“它三百多年了。别拍。”
就在这时,沈阙带着几名士兵搬运物资走了过来。
看到站在船边的女人,沈阙停下脚步,很自然地喊了一声:
“闻小姐。”
法伦看向眼前的女人。
她低阶传奇巅峰的境界并不算弱,但在中央海域那种地方,这点实力显然不够看。
现在听到这个姓氏,法伦自然明白了她身份的不一般。
闻汐知道法伦在想什么,她拿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地解释:
“我叫闻汐,闻沧是我父亲。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带你走沉潮古道。”
这种时候,闻沧不可能把女儿塞给一个陌生人寻求保护。
闻汐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
东溟城现在真正能完整走过沉潮古道前半段的人,只剩三个。
一个在去年的守城战里断了一条腿,一个正在负责维持北部那条岌岌可危的生命线。
她是最后剩下的那个引潮使。
闻汐确认潮梭外部没有问题后,抬起右手。
没有亮起召唤阵,也没有爆发强烈的魔力波动。
一条只有手臂长短、半透明的银色小鱼,静悄悄地从她掌心前方的水面下浮了出来。
这是听潮灵鱼。
一种实力低下、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力的生物。
它进入水中后,身体会随着周围的海压和魔力流动,浮现出不同颜色的纹路,能帮助闻汐精准判断数公里内的水流结构。
法伦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真理之眼悄然开启。
在法伦的视线里,闻汐身上的契约气息远远不止眼前这条小鱼。
她体内隐藏着数道复杂的网络,其中有两三个气息甚至处于一种诡异的重叠状态。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低阶传奇应该拥有的东西。
法伦自然地收回了目光,没有张声。
出发前,闻沧来到了底层码头。
父女之间没有安排什么漫长的告别。
闻沧只是快速检查了一遍刚刚完成交易的净化晶石,确认数量无误后,走到潮梭旁。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古老的青铜令牌,递给闻汐。
“中央城旧时代签发的潮路权限。”闻沧的声音带着常年指挥作战的沙哑,“遇到完整的古道节点,它应该还能开一部分封锁。”
闻汐接过令牌,挂在腰间。
“送到能看见中央城的位置。”闻沧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闻汐看着父亲,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到了那里,发现中央城已经没了呢?”
闻沧沉默了片刻。
“自己判断。”
没有“必须活着回来”的嘱托,也没有多余的温情。
他们生活在龙宫,看惯了防线崩溃和城池熄灭。
有些话,根本不需要说。
“知道了。”闻汐干脆地转过身。
闻沧最后看向法伦:“古道里面发生什么,我帮不了你。”
法伦同样理智:“交易里本来也没有这一项。”
闻沧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东溟城的士兵离开了码头。
伴随着沉闷的机械摩擦声,地下港口深处的一道巨大水闸缓缓升起。
潮梭顺着滑道,滑入漆黑的水中。
闸门外,不是正常的海面,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海底裂谷。
潮梭几乎是垂直向下跌落。
法伦透过狭窄的观察窗,看着上方东溟城的灯光越来越小,最终彻底被黑暗吞噬。
这是法伦进入龙宫以来,第一次真正深入这片海洋的底部。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死寂。
在听潮灵鱼散发的微弱银光下,法伦看清了海沟两侧的景象。
巨大的古代石柱倒插在黑色的海床上。
曾经宽阔的平整道路断成数截,悬挂在陡峭的崖壁之间。
岩层上偶尔能看到人工开凿的巨大入口,但大部分都已经被黑色的深渊结晶完全封死。
在一些断裂的峡谷底部,甚至还散落着如同山丘般庞大的未知生物骨骼。
“以前这里也有人住?”法伦随口问了一句。
闻汐双手握着潮梭的操控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小鱼游动的轨迹。
“以前,到处都有人。”
只这一句话,就勾勒出了龙宫曾经的繁华与现在的破败。
潮梭在黑暗中平稳地下潜了一段时间。
闻汐突然开口,问起了外界的事情。
“你们那里的海,也会变黑吗?”
法伦知道她指的是深渊污染:“大部分不会。”
“那死掉的海兽呢?”
“不会化成污染,继续感染海水。”法伦如实回答,“大部分的海都很,普通。”
闻汐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脑海中试图勾勒那种干净的海洋。
随后,她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既然你们那里没有这些,为什么还会有人主动把深渊召唤过去?”
洛澜传回的情报里,已经提到了隐修会和现世的深渊信徒。
这让闻汐无法理解。
法伦看了她一眼,给出了一个简单的答案:
“因为他们没有在这里生活过。”
闻汐没有反驳。
对于现世的人来说,深渊可能是一种研究对象、一种获取力量的捷径,甚至是一种狂热的信仰。
但对于闻汐这样在龙宫长大的人而言,深渊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意义。
它就是每天会污染饮水、杀死亲人、让身后的城市一点一点沉没的催命符。
四个小时后,潮梭抵达了海沟的最深处。
沉潮古道的入口,并不是什么宏伟的古代大门。
闻汐让潮梭停在了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岩壁前。
听潮灵鱼游出船舱,在岩壁周围绕了几圈,停在了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闻汐取下父亲给的青铜潮令,隔着海水,将潮令贴向那个位置。
“咔——”
岩壁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括声。
大片的黑色泥沙簌簌滑落,一条仅能容纳潮梭勉强通过的狭窄裂缝,缓缓出现在两人面前。
裂缝内部没有一丝光亮,也看不到任何人工铺设的道路。
法伦只能感觉到,有一股异常稳定的海流,正从那无尽的黑暗中缓缓流淌出来。
闻汐重新回到驾驶位,在潮梭切入那股水流之前,她回头看了法伦一眼,语气严肃:
“从这里开始,别随便释放大范围的魔力。”
“为什么?”
“古道认潮,不认人。”闻汐盯着前方的黑暗,“任何外部的强力干扰,都可能改变这里的水流方向。如果节点偏移,这股潮水可能会把我们直接送进死胡同,或者卷进已经被深渊彻底占据的废弃港。”
法伦点头表示明白。
潮梭轻微一震,顺着那股无形的海流,滑入了裂缝深处。
沉潮古道并不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
它更像是龙宫先民利用天然的海底裂隙,通过一种叫做“定潮碑”的阵法造物,将水流强行固定下来的地下网络。
进入古道后,每隔一段距离,法伦就能看到一块嵌在岩壁上的古老青铜碑。
当潮梭顺着水流经过时,石碑上的古代纹路会短暂地亮起蓝光。
有些石碑完好无损,有些只能亮起一半,而更多的,早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块废铁。
闻汐一路都在快速记录和计算。
法伦很快发现,她并不是在单纯地按图索骥。
手里的那份海图早就过时了,很多实际地形已经发生了改变。
闻汐是在根据水温的微小变化、海压的波动、听潮灵鱼体表颜色的深浅,以及定潮碑残留的反应,不断地调整潮梭的切入角度,从几股交错的乱流中,找出唯一安全的那一股。
这确实不是随便换个传奇强者就能干的活。
然而,就在潮梭平稳地穿过最初的几个节点后,闻汐突然拉动操纵杆,强行让潮梭停在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水域。
法伦看向她:“怎么了?”
闻汐没有回答。
她打开舱门,独自游了出去,来到前方岩壁的一块定潮碑前。
法伦透过观察窗,看到了那块石碑。
它的下半部分已经严重断裂。
断口处,结满了深渊腐蚀留下的黑色晶体。
但这块原本应该已经彻底废弃的石碑,表面的潮纹却正在散发着明亮而稳定的蓝光。
闻汐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石碑的断口。
随后,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游回潮梭,关上舱门,盯着前方的黑暗。
“三年前,我带人走过这里。”闻汐的声音有些发沉,“这块碑当时已经彻底坏了。后面的水流是个死循环。”
法伦看向前方平稳向前的海流:“自己修好了?”
“古道不会自我修复。”闻汐摇头,“我刚才看了断口。那里没有被重新刻画阵法。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力量,从外部强行压制了乱流,替代了石碑原本的作用,硬生生把这段断掉的古道重新接通了。”
她转头看向法伦,语气里透着一丝寒意。
“更奇怪的是,这段被强行恢复的水流,方向正好笔直地指向中央海域。”
“有人动过这条路。”
法伦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太多意外的表情。
在出发前,他已经从沈阙和闻沧那里得知,摩伽罗正在有意减少中央海域外围的深渊活动。
现在,一条原本断绝的地下古道,又“恰好”被人从外部接通,并且直接指向了深渊魔帅的老巢。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潜行的捷径。这是一条被人故意留出来的通道。
闻汐的手搭在操纵杆上:“回去?”
法伦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
他靠在椅背上。
“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这条路不是没人管。”
既然摩伽罗希望有人顺着这条路走进去,那在真正抵达中央城之前,这段古道反而是最安全的。
闻汐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劝说。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遇到危险只会打退堂鼓的人。
潮梭重新启动。
它顺着那股不知道由谁铺设的水流,无声地滑向了更深的黑暗。
东溟城的光亮,早已经在他们身后彻底消失。
而从这一刻开始,沉潮古道究竟是谁留下的路,已经比这条路本身通向哪里,更加值得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