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鲸骨手掌穿过潮井。
五根融合在一起的宽大手指撑住水镜边缘,鳍状骨刃刮过空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漆黑海水顺着手臂流入帝国境内。
所过之处,积雪迅速融化,石块表面长出一层湿滑的黑色盐晶。
紧接着,肩膀挤出水镜。
然后是裂开的胸腔与半颗头颅。
第六席的身体仿佛一具被深海强行维持生命的鲸尸。
蓝黑色皮肤厚重而湿润。
背部隆起数排惨白鲸骨。
胸腔从锁骨向下张开,鲸须般的骨栅后方,漆黑海水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
他没有眼睛。
额头与肋骨两侧分布着苍白的听觉囊。
脊背上的三道呼吸孔同时张开。
腐蚀性的黑色盐雾喷向祈祷所上空。
沉闷鲸鸣随之降下。
幸存的遗迹猎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被压进积雪与泥土。
第六席没有看他们。
数枚听觉囊微微转动,回声迅速扫过战场。
他的注意力先落在法伦手中的无名之枪上。
随后,才移向后方那个十五岁的“费尔明”。
“奇怪。”
鲸鸣与人声重叠。
“一个学生,为什么没有心跳加速?”
周十二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多看一会儿。”
真气从体内爆发。
少年的骨骼迅速拉长,肩背向外展开,脸部轮廓也随之改变。
阿瓦隆制服被真气震开。
周十二恢复原本身形,一柄古朴长剑在掌中凝聚。
没有召唤阵。
也不存在魔力波动。
纯粹的真气将四周黑潮短暂逼退。
地下的潮祭司同时抬头。
第六席额头的听觉囊收缩了一下。
“九黎余孽。”
周十二看向潮井中央。
第二块龙宫玉嵌在阵法核心,乳白色光芒正与黑潮交织。
“连手里的东西是什么都没弄明白,也敢拿它开门。”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剑。
第一道剑气切开潮井外溢的海水。
第二剑斩向第六席手腕。
鲸骨与真气碰撞,震动沿着地面扩散,废弃祈祷所剩余的外墙同时坍塌。
第六席抬起鳍刃格挡。
周十二的第三剑却已越过手臂,穿过胸前骨栅,直指里面流动的黑水。
剑势连续变化。
前一击尚未完全结束,下一击便从另一个角度抵达。
无名之枪追求的是极致斩断。
周十二的剑术则像一场没有间隙的暴雨。
第六席的本体仍在无界海域。
进入帝国的身体受潮井限制,转身与移动都慢了半拍。
半拍已经足够。
鲸骨手臂接连出现剑痕。
胸前数根骨栅被斩断。
维持祈祷所封锁的外层阵法,也被周十二随手撕开。
第六席庞大的身体被逼回水镜边缘。
单论境界与战斗技艺,周十二丝毫不落下风。
法伦没有贸然加入。
他的视线越过两名高阶传奇,落向地下潮井。
第二块龙宫玉、阵法与第六席之间,存在数条不同的力量连接。
现在还看不完整。
他需要第六席继续释放力量。
周十二又是一剑落下。
这一击斩开肩部鲸骨,在蓝黑色皮肤上留下一条深痕。
第六席忽然停止后退。
胸前骨栅向两侧彻底张开。
大量黑水从胸腔喷出。
海水接触空气,立即化成浓重潮雾。
雾气席卷祈祷所、树林与整条旧河道。
天与地同时失去边界。
【无界鲸渊。】
深海压力从四面落下。
空气变得黏稠沉重。
岩石开始向地下塌陷,幸存的遗迹猎人被压得骨骼寸寸断裂。
沉闷鲸歌钻入灵魂。
周围景象随之扭曲。
明明站在陆地上,意识却产生持续下沉的错觉。
方向感正在消失。
更危险的是那些黑色潮雾。
它们主动吸附魔力与真气。
力量运转得越剧烈,污染侵入得越快。
周十二斩出一道剑气。
剑气刚进入黑雾,边缘便染上了墨色。
原本凝练的真气迅速消散,大半力量都被潮雾吞食。
几缕黑纹沿着他的指尖爬上手臂。
周十二以真气震散污染。
下一剑依旧劈开了第六席的鲸骨。
代价却比此前高出数倍。
第六席不再完整防御。
他主动用骨骼和黑水承受攻击。
剑痕切入体内,黑色海水立刻从伤口涌出,沿着剑气反向侵蚀。
周十二封住手臂经脉。
污染依旧缓慢向肩部蔓延。
力量相近时,隐修会依靠的从来不只是深渊赐予的能力。
他们能把任何对拼变成消耗。
让敌人每一次使用力量,都在喂养污染。
“九黎的真气。”
第六席胸腔中传出鲸鸣。
“很干净。”
“也很好吃。”
周十二再次挥剑。
第六席被斩退半步。
黑纹却已经越过了他的手肘。
法伦握着无名之枪,向潮井中心走去。
周十二立刻察觉。
“别进去。”
黑雾正在吞食他的真气。
法伦的境界比他更低,贸然进入污染最浓的区域,后果理应更加严重。
法伦没有停下。
潮雾扑向他的身体。
第六席也分出一股污染,顺着黑水覆盖F的手臂。
雾气接触皮肤。
随后从另一侧流过。
没有侵蚀。
魔力依然稳定。
连一丝深渊烙印都没能留下。
无名之枪同样没有反应。
黑潮附着在剑身表面,又像普通水滴一样滑落。
法伦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没用。”
第六席的鲸鸣突然中断。
数枚听觉囊同时朝向法伦。
回声反复扫过他的肉体。
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拥有完整灵魂与血肉的生命,竟然不受深渊污染影响。
法伦已经冲入黑潮。
第六席立刻挥动鳍刃。
周十二同步出剑。
真气长剑撞上骨刃,将攻击轨迹推偏数尺。
法伦从两股力量之间穿过。
无名之枪化为神锋。
暗银剑刃斩向第六席胸口。
皮肤裂开。
鲸须骨栅断裂。
不断流动的污染黑水也被剑锋分向两侧。
狭长伤口从肩部延伸至腹部。
黑水试图覆盖断口。
两侧血肉却无法重新接合。
无名之枪留下的锋锐仍然停在伤口中,持续切断愈合结构。
这是战斗开始后,第六席第一次受到真正有效的伤害。
鲸葬者的身体猛地转向法伦。
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周十二可以拖住自己。
真正拥有杀伤能力的,却是F。
第六席立即改变目标。
鲸鸣凝成一道无形冲击,正面撞入法伦意识。
深渊污染无法侵蚀他。
纯粹的高阶传奇精神攻击却不在免疫范围内。
法伦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脚下地面消失。
意识仿佛沉入没有尽头的深海。
方向与距离同时错乱。
鲸骨巨掌从黑潮中拍下。
法伦依靠本能举剑格挡。
无名之枪稳稳承受住正面碰撞。
传来的力量却远超他的身体上限。
轰!
祈祷所地面完全塌陷。
法伦像一枚被砸下的铁钉,连续撞穿数层地下石室,最后落在潮井阵法附近。
右臂暂时失去知觉。
数根肋骨出现裂痕。
内脏也被冲击震伤。
嘴角的伪装皮膜脱落一半,面部塑形材料随之松动。
法伦抬手按住侧脸。
不能让还藏在暗处的人看见原本面貌。
体内的生命魔力迅速运转。
骨骼闭合。
内脏震伤被修复。
手臂也在几个呼吸后恢复知觉。
上方,周十二见法伦被击入地下,剑势骤然加快。
数十道剑影同时出现。
它们越过黑潮,将第六席尚未完全降临的身体钉在水镜边缘。
第六席没有躲避。
他任由剑影穿入体内。
污染黑水沿着数十条真气连接,一齐冲向周十二。
周十二握剑的手迅速失去血色。
黑纹冲过肩膀,逼近胸口。
他主动斩断外放剑气。
第六席的鳍刃已经横扫而来。
周十二被击飞出去,撞进旧河道。
真气护体破碎。
大片黑雾趁机侵入经脉。
境界相近,剑术也没有差距。
真正让战局倾斜的,是污染本身。
地下,法伦已经来到潮井边缘。
真理之眼彻底展开。
复杂结构在视野中逐一分离。
龙宫玉提供的不是空间坐标,而是跨位面通行资格。
隐修会阵法负责锁定无界海域。
阵法周围的潮祭司正在燃烧血肉与灵魂,维持降临稳定。
第六席胸腔中的黑水,则与潮井存在直接连接。
眼前的身体并非完整本体。
它只是鲸葬者从无界海域伸入帝国的一部分。
即使法伦斩碎这具降临体,只要潮井继续运转,黑水便能重新塑造血肉。
真正的弱点,是降临体与本体之间的空间潮线。
那条连接横跨遥远海域。
普通攻击无法越过位面,将伤害送到另一端。
神锋未必受这个限制。
无名之枪斩过实体。
斩过能量。
也能切断契约与部分概念联系。
只要锁定真正目标,它或许能沿着潮井斩中第六席本体。
法伦抬头。
地下石室上方已经能看见数颗明亮星辰。
佛罗伦萨的夜空中,一颗原本暗淡的星星突然点亮。
紧接着是第二颗。
第三颗。
帝国影卫十二宫已经察觉高阶污染降临。
空间封锁正在从南部行省各处向祈祷所推进。
第六席同样感受到了逼近的力量。
他能够停留的时间所剩无几。
水镜迅速扩张。
鲸葬者放弃了慢慢耗死周十二的打算。
胸腔与另一条手臂开始强行挤入帝国。
污染强度随之暴涨。
幸存的遗迹猎人来不及逃跑,便被黑潮吞没。
几名低阶潮祭司也在惨叫中化成血水。
所有生命都成了潮井燃料。
法伦从地下跃出。
神锋再次斩向第六席胸腔。
鲸葬者已经摸清这把剑的威胁。
他不再用身体硬挡。
黑色海水化成旋转水墙,从四面包围法伦。
深海压力反复改变方向。
鲸歌扰乱空间判断。
数十根鲸骨从地底刺出。
潮井周围的距离也在不断伸缩。
第六席明明近在眼前,法伦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
无名之枪可以切开每一道攻击。
可一把剑无法同时斩尽覆盖整座祈祷所的领域。
法伦连续挥剑。
魔力消耗迅速加重。
数次突进都被黑潮撞回。
F的外套已经破碎。
嘴角伤痕彻底脱落,脸部轮廓也开始恢复原状。
第六席依靠境界、速度与领域范围,将他压在攻击距离之外。
锋利必须命中才有意义。
旧河道中,周十二重新站了起来。
黑纹已经爬上颈侧。
每一次运转真气,都让污染更接近心脉。
他仍然举起了剑。
所有外放剑气开始收拢。
漫天剑影逐一消失。
剩余真气被压入丹田与手中长剑。
法伦感受到力量变化。
“再出手,你之后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所以只有一次。”
周十二握紧剑柄。
下一刻,他越过黑潮。
没有剑气开路。
也没有留下退路。
高阶传奇巅峰的全部力量被压在一剑之中,正面刺向鲸葬者胸腔。
第六席无法忽视这次攻击。
水墙转向周十二。
鲸鸣也随之集中。
周十二却在接近前突然改变剑路。
目标不是心口。
而是第六席额头与肋骨两侧的听觉囊。
剑光连续闪过。
一枚。
两枚。
五枚。
苍白听觉囊接连爆裂。
鲸歌领域瞬间陷入混乱。
法伦眼中的空间重新稳定。
第六席怒吼着抓向周十二。
巨大手掌将他整个人握住。
重度污染从接触位置疯狂涌入。
黑纹覆盖周十二全身。
真气运转几乎停滞。
他仍然用最后的力量,将长剑刺入第六席胸前骨栅。
剑身卡住骨骼,也拖住了鲸葬者的动作。
“现在!”
法伦没有立刻出剑。
第二次王权宣告已经无法继续提升属性。
它却仍能确认罪行,并锁定真正目标。
法伦面对鲸葬者,高声开口。
“你污染无界海域,以活人与海兽饲养深渊。”
第六席胸腔中的黑水开始震动。
“你将追随者、遗迹猎人和自己的部下,当作潮井祭品。”
淡金色光芒穿过污染。
“你以龙宫玉为诱饵,企图杀死买家,夺取归潮玉。”
王权印记落在降临体胸口。
“你跨越帝国边境,准备将佛罗伦萨南郊拖入深渊潮汐。”
印记没有停下。
它沿着潮井中的空间连接,向无界海域延伸。
【王权宣告成立。】
【目标锁定确认:隐修会第六席。】
【恶意与罪行成立。】
【本次战斗属性不再提升。】
法伦需要的并非第二次增幅。
王权已经锁定鲸葬者本身。
不是眼前这具降临体。
而是身处无界海域的真身。
法伦冲入鲸渊中心。
第六席猛地抬起周十二,试图用他的身体挡住剑锋。
周十二主动松开武器。
身体向下坠入黑潮。
法伦没有伸手去接。
两人的配合早已通过九黎共鸣完成。
无名之枪落下。
这一剑没有斩向第六席的血肉。
锋刃切入胸腔黑水,准确碰上那条连接两地的空间潮线。
阻力瞬间传来。
像是整片无界海域都压在剑刃前方。
法伦正在斩一条横跨帝国边境与遥远海洋的位面连接。
无名之枪第一次发出近似金属哀鸣的声音。
剑身剧烈震动。
刚刚吞噬的不坏星髓稳住锋刃。
暗银色剑面没有崩裂。
东玄剑宗留下的神锋概念彻底展开。
王权印记则在潮井另一侧,牢牢锁定鲸葬者真身。
法伦双手握剑。
最后的魔力全部压向锋刃。
“断。”
空间潮线裂开。
先是一道细微缺口。
随后,整条连接被神锋从中央斩断。
第六席眼前的降临体沿着胸腔分裂。
这一次,黑水没有重新接合。
剑痕穿过正在崩溃的潮井,继续冲向无界海域。
遥远的半沉神殿中。
鲸葬者的完整真身突然僵住。
一道巨大斩痕从肩部贯穿胸腔。
鲸骨、污染血肉与深渊核心同时裂开。
漆黑血水喷向大殿,又顺着神殿台阶落入海中。
整片无界海域响起沉闷哀鸣。
第六席没有料到,一名中阶传奇能够隔着位面连接伤到自己。
他的回声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王权印记捕捉到这份动摇。
法伦顺势挥出第二剑。
剑锋斩过鲸葬者留在帝国境内的手臂。
庞大鲸骨从肩部断开,砸入祈祷所废墟。
离开本体后,手臂迅速崩解成大量污染黑水。
鲸鸣震动数十里。
无界潮井开始坍缩。
第六席试图将第二块龙宫玉拖回海域。
乳白玉牌从地下阵法中升起,沿着水镜快速移动。
法伦让无名之枪恢复长枪形态。
一枪刺出。
枪锋穿过黑潮,挑断缠绕玉牌的阵法锁链。
归潮玉失去牵引。
周十二也在此时从黑潮中跃起。
他体内真气已经所剩无几,仍然卷出一道微弱气流,将玉牌送向法伦。
法伦抬手接住。
第二块龙宫玉入手。
失去玉牌稳定,潮井彻底失控。
空间裂缝撕碎第六席残留在帝国的身体。
无界海域的景象迅速缩小。
水镜关闭前,鲸葬者最后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再也没有最初的从容。
“F……”
“无界海域会记住你。”
法伦握住玉牌。
“那就记清楚一点。”
“下次别再认错人。”
水镜闭合。
潮声戛然而止。
佛罗伦萨南郊重新陷入寂静。
废弃祈祷所已经完全消失。
旧河道内残留着大片污染黑水。
十二宫的星光正在迅速靠近。
周十二落到地面,身体摇晃了一下。
黑色纹路已经深入经脉,丹田外围也被污染包围。
以他现在的状态,很难避开帝国影卫的检查。
更无法解释一个通缉犯为何出现在这里。
法伦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进九黎界。”
“你呢?”
“我留下处理现场。”
周十二没有逞强。
九黎界能够切断深渊联系。
李一老人也能帮助他压制污染。
一阵微弱空间波动后,周十二消失在废墟中。
法伦靠着断裂石柱站了一会儿。
魔力几乎见底。
无名之枪也暂时无法再次展开完整神锋形态。
F的易容已经破损大半。
这一战付出的代价不算轻。
收获却足够惊人。
无名之枪不仅可以斩开高阶传奇防御。
它还能沿着契约、空间与能量联系,将伤害送到遥远本体。
法伦摊开双手。
归潮玉与第二块龙宫玉分别躺在掌心。
两枚玉靠近以后,同时发出清晰潮声。
表面纹路向外延伸。
乳白色光线在半空交织,逐渐组成一幅残缺地图。
两个位置先后亮起。
一个是佛罗伦萨。
另一个远在东方。
东流岛。
地图西侧还有一处空缺。
那道未完成的潮线,越过帝国边境,指向西帝国方向。
九黎界中,李一老人的声音传来。
“三玉已聚其二。”
法伦看着地图上最后一个缺口。
“那就只剩最后一块了。”
……
无界海域。
鲸葬者重重跪在半沉神殿中央。
胸腔的巨大斩痕仍在扩张。
污染血肉无法闭合。
黑色鲸血不断流入海中。
那些长期受他驱使的深海生物,第一次不敢靠近神殿。
一名隐修会下属跪在远处,身体持续发抖。
“第六席大人……”
“第二块玉……”
鲸葬者抬起仅剩的手臂。
肋骨两侧破碎的听觉囊仍在流血。
鲸鸣中,第一次出现清晰怒意。
“去查F。”
“从他出现的第一天开始查。”
佛罗伦萨南方,十二宫的光芒已经照亮天际。
法伦收起两枚龙宫玉。
第三块玉的位置,正在残缺地图上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