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时，联合拍卖会场已经灯火通明。
数十辆马车停在长街两侧。佩戴家族徽章的贵族、商行代表与高阶召唤师先后进入大厅。
法伦与莱妮丝到得不算早。
两人走进会场时，附近的交谈声短暂低了几分。
莱妮丝代表赫本商行出席，位置安排在一楼前排。
她自然地挽着法伦的手臂，将他带向赫本预留的席位。
费尔明跟在后面。
他抱着拍卖目录和记录板，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
短短几天，他先是成为F的助手，又参与了武装定向召唤实验。
今天下午，他还在数百人面前替F完成了一场公开复刻。
相比之下，跟着赫本大小姐和法伦参加一场拍卖，似乎已经不值得紧张了。
至少费尔明努力让自己这样认为。
三人的位置也有明显区别。
莱妮丝坐在赫本代表席中央。
法伦的位置与她并排，名义是重要买家与联合拍卖会特邀技术评定人。
费尔明坐在稍后的位置，负责记录各方报价和可能有价值的拍品。
他放好纸笔，低声说道：“我第一次坐得离拍卖台这么近。”
莱妮丝回头看了一眼。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经常来。”
费尔明立刻摇头。
“我觉得还是课室更适合我。”
拍卖钟声响起。
会场大门关闭。
明拍正式开始。
最先登场的几件商品都很常见。
高阶魔物材料。
炼金药剂。
成套魔导装备。
还有几份已经完成风险评估的遗迹文书。
这些拍品价格不低，却没有引发激烈争夺。
直到一批军用护符设计图被送上拍卖台，会场气氛才出现变化。
那批护符外表普通，主要功能是抵御魔物造成的精神冲击。
护符单独使用时，效果只能算中等。
南部防区与几家大型佣兵团却先后报价，价格很快超过了一件普通紫色装备。
费尔明看了一眼拍品说明。
“这种护符为什么值这么多？”
“单件不值钱。”
莱妮丝没有参与竞价。
“真正昂贵的是设计图后面的稳定产量。”
她指向说明底部的生产数据。
一套工坊每天可以完成两百枚。
材料容易采购，成品之间的效果差距也很小。
“前线不需要每隔几个月出现一次的奇迹。”
“他们需要每个月都能送到几千件的装备。”
费尔明若有所思。
法伦也多看了那份设计图一眼。
技术完成是一回事。
能够稳定生产、运输，并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又是另一回事。
最终，设计图被南部防区买下。
第二件引起关注的拍品，是一批高品质共鸣晶片。
它们与F白天公开制作定向契约卷轴时使用的材料类型相近。
拍卖师刚刚报出底价，数个包厢便同时亮起报价灯。
价格一路上涨。
参与竞价的不只有制卡师。
几家材料商与私人银行也加入其中，显然都在赌定向契约卷轴将来的需求。
莱妮丝始终没有举牌。
法伦同样没有出价。
费尔明压低声音：“实验不需要吗？”
“需要。”
“那为什么不买？”
法伦看着仍在上涨的价格。
“现在买，只是在替白天的自己付宣传费。”
费尔明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有道理。”
莱妮丝侧目看向法伦。
“学得挺快。”
“主要是他们表现得太明显。”
最后，共鸣晶片以超过平时三倍的价格成交。
第三件值得注意的拍品，是一批从东部海域打捞出来的金属器具。
那些器具大多已经残破。
有的像酒杯，有的像灯座，还有几块无法判断用途的金属板。
鉴定报告认为，它们的制作年代十分久远，却没有发现明显的超凡能力。
维斯孔蒂依旧参与了竞价。
几名从未出现过的陌生买家，也接连抬高价格。
费尔明问：“他们为什么要买一堆废品？”
“他们买的不是这些东西。”
莱妮丝观察着报价席。
“是遗迹坐标。”
海底文物的价值，往往与打捞位置有关。
同一片海域出现的物品越多，就越能证明那里存在一座尚未被完全发现的遗迹。
买下这些金属器具，也能顺势得到原始打捞记录与发现地点。
台上的拍卖仍在继续。
席间关于F的猜测却始终没有停止。
坐在法伦左后方的两名贵族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认为，F是某所学院秘密培养的制卡大师。
另一个则坚持F来自海外，否则不可能拥有完全陌生的技术体系。
更远处，还有人猜测F与法伦关系密切。
甚至可能是法伦在召唤术研究上的老师。
费尔明听见最后一种说法，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莱妮丝靠近法伦，低声问：“被人猜成自己的老师，感觉怎么样？”
“还行。”
法伦看着拍卖台。
“至少比猜成私生父亲好。”
莱妮丝差点笑出声。
她端起酒杯挡住嘴角，肩膀仍然轻轻动了一下。
F是否会出席午夜暗拍，也是会场里最受关注的问题之一。
筹办方已经派人询问了三次。
是否为F准备独立鉴定室。
F会不会携带新的寄售品。
需不需要额外安排安保。
莱妮丝的回答始终相同。
F正在休息。
暗拍开始前，他会作出决定。
她原本以为，法伦会找亚森暂时代替F。
莱妮丝见过亚森改变外貌，也知道那种能力很难被普通侦测识破。
暗拍中的高阶召唤师和禁忌物品却太多。
距离一旦拉近，仍有暴露的可能。
不过，莱妮丝并不知道，亚森如今还在拉纳港。
明拍进行到中段。
拍卖台上换了一件东部海域出土的古代罗盘。
罗盘已经无法正常转动，表面刻着复杂的潮汐纹路。
拍卖师介绍，这件物品可能与一条失踪数十年的航线有关。
就在此时，法伦心脏中的九黎界忽然震动。
一股温热力量顺着血脉扩散，带着熟悉而古老的生命气息。
沉寂许久的九黎血脉自行活跃。
九黎界深处，李一老人的残魂也被惊醒。
“周十二在附近。”
声音直接从法伦心底响起。
他的目光没有变化，只是慢慢扫过会场。
数百名买家的魔力混杂在一起。
法伦没有察觉异常。
几息之后，一缕真气波动从二楼边缘传来。
它被压制得极深，刚刚出现便消失无踪。
换成其他人，或许只会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法伦却已经确定对方的位置。
周十二同样感受到了他。
法伦没有立刻向那个方向看去。
周十二如今仍在帝国通缉名单上。
会场内有帝国商行、贵族和召唤师协会的人。
双方只要表现出明显联系，很快就会引起调查。
“我出去一下。”
法伦对莱妮丝说道。
莱妮丝看了一眼拍卖台。
“现在？”
“去盥洗室也要挑时候？”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莱妮丝却注意到，法伦刚才按了一下胸口。
费尔明准备起身跟随，被她伸手拦住。
“他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去厕所。”
费尔明重新坐下。
“我只是想替他开门。”
法伦离开包厢，沿着二楼回廊向盥洗室方向走去。
经过第一条岔路时，那缕真气波动再次出现。
这一次，来自一条供侍者与护卫使用的内部通道。
他推门进去。
通道尽头站着一名中年收藏家。
对方头发灰白，脸颊宽厚，身材略微发福，手中拄着一根木质手杖。
无论外貌还是魔力反应，都与周十二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法伦向前走了几步。
中年人抬起右手，以食指和中指在墙面轻敲三次。
咚。
咚。
咚。
九黎旧礼。
一层极薄的真气隔膜覆盖整条走廊。
外界声音随之消失。
中年人脸部肌肉缓慢改变。
肩背也逐渐挺直。
他没有完全恢复原貌，只露出法伦熟悉的眼神，以及部分轮廓。
周十二上下打量法伦。
“长高了不少。”
“你倒是越来越像通缉令上的反面教材。”
周十二轻哼一声。
“通缉令把我画得太老。”
“现在差不多了。”
“几个月没见，嘴还是一样。”
两人没有久别重逢的沉重。
彼此都还活着，便已经足够。
简单寒暄后，周十二直接转入正题。
“暗拍里的那块玉，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法伦神情微动。
“你知道？”
“龙宫玉。”
周十二从衣袖中拿出一张折叠纸页。
纸上画着一块椭圆形玉石。
边缘有水波纹路，中央则刻着类似龙鳞的图案。
“这种玉一共有三块。三块都是进入龙宫的凭证。单独一块打不开完整通道。”
“龙宫是什么地方？”
“不清楚。”
周十二回答得很直接。
“可能是独立位面，也可能是远古秘境。还有人认为，它是一座能够移动的大型遗迹。”
“遗迹猎人中只有少数人知道三玉开门的说法。”
“他们手里没有完整记录。”
“九黎族有？”
“过去有。”
周十二看了一眼法伦胸口。
“九黎曾经与龙宫往来。我见过族内留下的龙宫玉拓图。它和九黎界的毁灭没有直接关系，但龙宫内部可能保存着九黎过去留下的一部分记录。”
九黎已经毁灭。
族内典籍散失大半。
任何一份能够补全过去的记录，都值得他们争取。
周十二最近一直在追踪一支从东部海域返回的遗迹猎人队伍。
龙宫玉便出自他们之手。
他原本准备在物品转卖时直接截下，却没想到对方把玉送进了佛罗伦萨暗拍。
计划只能临时改变。
“隐修会也在找它。”
周十二继续道。
“他们接触过那支遗迹猎人队伍，双方没谈拢。”
“隐修会知道多少？”
“只知道龙宫玉与某个失落位面有关。”
“他们应该会安排代理人竞价。”
“如果暗拍拿不到，运输途中还会再动手。”
法伦收起拓图。
“你怎么进来的？”
“假身份。”
周十二敲了敲自己的手杖。
“明拍资格不难弄。”
“暗拍呢？”
“进不去。”
他如今使用的身份只够参加公开拍卖。
暗拍需要更严格的财产担保和背景审查。
周十二准备的部分九黎旧物来历特殊，一旦交给三家商行深入检查，很可能暴露身份。
强行混入同样不合适。
帝国若发现通缉犯出现在会场，帝国影卫很快便会封锁周边区域。
“你原本准备怎么办？”
法伦问。
“等暗拍结束。”
“找到买家。”
“再从买家手里取走。”
“你准备抢？”
“我又不认识卖家。”
周十二语气理所当然。
法伦看了他一眼。
“现在可以认识了。”
“什么意思？”
“让你用另一个身份进去。”
法伦简单说明了F的情况。
为获得暗拍资格，他临时创造出一名神秘制卡师。
F在白天完成公开复核。
如今，三家商行已经共同承认他的寄售资格与制卡师身份。
法伦本人也将参加午夜暗拍。
所有人都在等待F与法伦同时出现。
“原来下午那个高调的制卡师是你。”
周十二看着他。
“我就说，你为什么一直没在会场露面。”
“原本准备用月读命。”
“召唤兽？”
“嗯。”
法伦说道：“现在有更合适的人。”
周十二很快明白。
“你想让我扮成F。”
法伦点头。
周十二是活人，不会被侦测为召唤兽。
九黎真气与魔力体系完全不同，也很难与法伦联系起来。
他的实力足以应付暗拍中可能出现的危险。
更重要的是，周十二了解龙宫玉的真实价值。
由他判断竞价，比任何替身都稳妥。
只要F与法伦同时出现，关于两人是同一个人的猜测也会迅速减少。
“我不懂制卡。”
周十二说道。
“没人会让你现场制作。”
“有人问技术怎么办？”
“回答还在标准化阶段。”
“合作报价？”
“让他们提交书面文件。”
“武装定向卷轴呢？”
“不谈具体实验。”
“有人要独家权？”
“拒绝。”
周十二听完，摸了摸下巴。
“所以只需要少说话。”
“F本来就不爱说话。”
“和你很像。”
法伦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他取出一只备用伪装盒。
里面放着塑形材料、灰绿色炼金镜片、变声衣领和宽肩礼服。
左侧嘴角的浅伤也已经提前做好。
周十二拿起那张仿生皮膜。
“这就是F的脸？”
“记忆点。”
法伦说道：“眼睛、年龄和嘴角伤痕必须一致。剩余细节不需要完全相同。”
此前由墨丘利留下的认知干扰，已经让大多数旁观者无法准确记住F的全部面部结构。
人们记住的是几个特点。
只要周十二在轮廓、声音与衣着上保持接近，记忆便会主动补全其他部分。
周十二运转真气。
筋骨发出一阵很轻的响声。
身高降低少许。
肩宽逐渐改变。
脸部肌肉也在真气控制下重新分布。
普通破幻术只能检查到真实血肉。
在鉴定仪器眼中，他甚至比依靠幻术伪装的人更加可信。
真气的秒用真不可思议，可惜法伦没那个天赋。
“资格凭证呢？”
周十二问。
“联合认证徽章。”
“通行口令在这里。”
法伦将两件物品递给他。
“赫本还会确认F本人到场。”
资金问题也不难解决。
周十二带来了一批没用的九黎旧物和高阶材料。
来源不适合公开，却能按照暗拍规则匿名估值。
法伦也准备了额外资金。
“先用我的。”
周十二说道：“不够再算你的。”
法伦没有与他争。
龙宫玉最终由周十二拍下。
自己提供的只是身份与渠道。
交谈间，九黎界深处忽然传出一缕苍老气息。
周十二神情一震。
法伦心口浮现出淡淡光芒。
李一老人的残魂只显现了一瞬。
“老祖！”
周十二下意识挺直身体。
李一的声音十分微弱。
“先把玉拿回来。”
话音落下，气息重新沉入九黎界。
周十二站在原地，沉默了数息。
“我明白。”
这次竞拍不再只关系一件遗迹宝物。
那块玉后面，可能连着已经毁灭的故乡。
两人很快确定分工。
周十二以F的身份进入暗拍。
负责竞拍龙宫玉，观察遗迹猎人与隐修会的代理人，同时维持神秘制卡师的形象。
其他拍品只要与九黎无关，他都不会出手。
法伦则以真实身份坐在公开席位。
他会观察帝国商行和其他高阶召唤师的反应。
龙宫玉遭到错误鉴定时，也能利用自己的技术声望进行干预。
九黎界则可以帮助他判断玉石状态。
两人的联络依靠真气共鸣。
周十二连续敲击扶手三次，代表需要法伦介入。
法伦触碰胸口，则说明发现了隐修会或深渊污染。
“差不多了。”
周十二合上伪装盒。
他不能与法伦一起返回拍卖大厅。
赫本商行已经在另一处准备好秘密更衣室。
离开前，周十二又看了一眼盒中的F。
“你觉得我像制卡师？”
“不像。”
“那还找我？”
“没人规定制卡师必须像制卡师。”
周十二收起盒子，刚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九黎界还安稳吗？”
“暂时安稳。”
法伦想了一下。
“安稳地扩张中。”
周十二看向他的胸口，语气少见地认真。
“那里如今不只是你的力量。”
“也是九黎剩下的家。”
说完，他转身离开。
真气隔膜随之散去。
走廊重新传来拍卖会的声音。
……
法伦返回包厢时，拍卖已经进入后半段。
离开的时间不算太久。
莱妮丝没有询问他为何去了这么久，只将一份新的出价记录递给他。
“赫本买了两批常用材料。”
“维斯孔蒂一直在保留资金。”
“帝国商行几乎没有参与普通竞价。”
“所有人都在准备暗拍。”
法伦坐回位置。
“F今晚会参加。”
莱妮丝转头看他。
“亚森？”
“不是。”
“那是谁？”
法伦停顿了一下。
“家里的一位长辈。”
莱妮丝没有追问具体身份。
“可靠吗？”
“比我可靠。”
坐在后排的费尔明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抬起头。
他实在无法想象，什么人能得到法伦这样的评价。
莱妮丝却只是点头。
“伪装能通过验证？”
“可以。”
“知道F应该说什么？”
“已经交代过。”
“资金呢？”
“他自己准备了。”
事情已经安排完整。
莱妮丝也不再多问。
明拍最后几件商品很快成交。
法伦三人没有参与竞价。
随着拍卖师落下最后一锤，公开拍卖正式结束。
普通买家开始离场。
获得暗拍资格的人则被引导前往另一侧休息区，等待午夜重新验明凭证。
会场灯光逐渐熄灭。
白天用于公开交易的商品交易所，开始露出隐藏在建筑内部的另一套结构。
墙面向两侧分开，露出数条暗门。
地下升降梯缓慢启动。
三家商行的高阶护卫接管各处通道。
参与者被要求佩戴匿名面具。
一道空间隔绝结界从地下升起，覆盖整座暗拍区域。
喧闹的大厅很快变得安静。
气氛也从公开竞价，转向更加隐秘的交易。
法伦以真实身份，与莱妮丝一同前往验证通道。
费尔明没有核心暗拍资格，只能留在外围休息区。
他负责接收消息，并替两人准备后续联络。
“有事就用通讯水晶。”
莱妮丝叮嘱道。
费尔明点头。
“我会一直在这里。”
另一条验证通道中，脚步声缓缓传来。
一名高瘦的中年男人走进灯光。
深褐色头发夹着少量灰白。
灰绿色眼睛。
左侧嘴角留着一道浅淡伤痕。
宽肩礼服与白天的风格完全相同。
正是F。
周十二走得很稳。
步幅与法伦扮演F时接近，神态也带着一种长期沉浸在研究中的冷淡。
赫本工作人员检查联合认证徽章，又请他报出预设通行口令。
所有流程顺利通过。
莱妮丝站在通道另一端。
她看着眼前的F，目光只停留了一瞬。
“F先生。”
“欢迎参加暗拍。”
周十二微微点头。
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附近的买家很快认出了他。
低声议论从通道两侧传开。
“F真的来了。”
“这次，法伦也在那边。”
“难怪法伦能那么快判断卷轴是真的，双方应该早就认识。”
“他们背后都是赫本商行，也不奇怪吧？”
法伦隔着人群，与周十二对视了一眼。
对方的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今夜之前，F只是一张戴在法伦脸上的面具。
从这一刻开始，他却真正成为了一个能够独立行走、交易，并与法伦同时出现的人。
两条验证通道在前方汇合。
法伦与F一左一右，先后走向通往地下的升降梯。
午夜暗拍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