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最大的那天晚上,我婆婆敲了我的门。
不是家门,是我的房门。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一个刚喂完奶、好不容易睡着的产妇从浅眠里拽出来。
我没动。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奶渍在睡衣前襟结成了硬块,头发三天没洗,后脑勺黏糊糊的贴在枕头上。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又沉又重。
“田颖,孩子该换尿布了。”
我没应声。孩子在我旁边的小床上,刚睡熟,嘴角还挂着一滴没干的奶。我三分钟前才把他放下去,手臂酸得像灌了铅。
门又响了。咚咚咚。
“田颖,你听到了吗?换尿布要勤快,不然要红屁股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能是没咽下去的眼泪,可能是想骂人的话,也可能是这半个月攒下来的所有委屈。
“田颖!”
第三次了。我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我是为你好你怎么不识好歹”的劲儿。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六月的天,脚底板却凉得发麻。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婆婆站在走廊里,走廊灯没开,客厅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六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片尿不湿,像举着一面旗。
“孩子睡了。”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睡了也得换,都三个小时了。”
“他睡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带了三个孩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你才当妈几天,懂什么?”
我没说话。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合上。
没关死,留了一条缝。然后我听见她在门外叹了口气,拖着她那双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回客厅去了。
我回到床边,坐下来,看着小床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手指头蜷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我没哭。我那时候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跟我老公陈建明是相亲认识的。二十八岁,在县里一家做汽车配件的企业当个小主管,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不上不下,不咸不淡。我妈急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托介绍,说我家闺女条件不差,怎么就是嫁不出去。
陈建明比我大三岁,在镇上开个修车铺,人长得周正,话不多,第一次见面就给我倒了杯水,水温刚刚好。我妈说,这种男人踏实,过日子就得找这样的。
我信了。
结婚的时候,婆婆从村里赶来,穿着件暗红色的袄子,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建明要是欺负你,你跟妈说,妈收拾他。
我那时候还感动了一下。
我们没在村里住。陈建明的修车铺在镇上,我在县里上班,两头跑,一周见两三回。婆婆一个月来一次,拎着土鸡蛋和自己腌的咸菜,坐一个小时的大巴,吃完中饭就走。
那时候我觉得,婆媳关系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婆婆来了一趟,站在我租的房子里,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厨房的油垢,阳台的灰,卧室衣柜里塞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她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不说话。
晚上吃饭,她忽然说:“等生了,我来伺候月子。”
陈建明立刻接话:“那感情好,有妈在我们就放心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埋头扒饭,没看见我的眼神。
我说:“妈,您身体也不好,到时候请个月嫂就行了。”
“请什么月嫂!”婆婆放下筷子,“一个月好几千块,有那钱给孩子买奶粉不好吗?我生了三个,哪个不是自己带的?你放心,妈有经验。”
陈建明又接话:“就是,妈有经验,比外面那些人靠谱。”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孩子提前了十天,半夜发动的。陈建明开车送我去医院,一路上手都在抖,比我还不像样。我在后座疼得直抽气,看着窗外路灯一个一个往后退,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孩子生下来六斤八两,男孩,哭声洪亮。护士把他抱到我面前,我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一下就热了。
陈建明在产房外等了六个小时,进来的时候眼眶也红着,拉着我的手不说话。
我问:“妈呢?”
他说:“在来的路上了,明天一早到。”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里,陈建明趴在床边睡着了。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浅,心里想,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婆婆第二天下午到的,拎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二十个土鸡蛋、一只杀好的老母鸡、两斤红糖,还有一包她自己晒的干豆角。
她进门先把袋子放下,然后走到床边看孩子,看了半天,说:“像建明,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建明在旁边嘿嘿笑。
婆婆又说:“奶水够不够?”
我说:“还够。”
“够就好,要是不够就喝鲫鱼汤,通奶的。明天我上街买两条。”
我说好。
婆婆点点头,转身去收拾她那袋东西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想,也许没那么糟。
第三天出院。
回到家,婆婆已经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地板拖得锃亮,茶几上的杂物收进了抽屉,阳台上晾着我前一天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衣服。
我说:“妈,辛苦您了。”
婆婆摆摆手:“辛苦什么,自己家。”
那天下午,婆婆做了一桌子菜,老母鸡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红糖鸡蛋。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红糖鸡蛋,忽然有点想哭。
陈建明在旁边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妈特意给你做的。”
我说好,低头喝汤。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日子真能过得挺好。
第二天开始,就有点不对了。
上午九点,我正给孩子喂奶,房门忽然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把这碗红糖水喝了。”
我下意识地拉了拉衣服,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孩子正吃得专心,被我这么一搂,松开奶头,哇的一声哭了。
婆婆走进来,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伸手就要抱孩子:“哭啥哭,来,奶奶抱。”
我说:“妈,他还没吃饱。”
“你先喝红糖水,喝完再喂。”婆婆已经把孩子抱起来了,一边拍一边晃,“宝宝不哭,奶奶抱,奶奶抱。”
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我端着那碗红糖水,一口一口往嘴里灌。红糖水烫得我舌尖发麻,眼眶也发麻。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给孩子换尿布,门又开了。
婆婆走进来,看着我的动作,说:“不对不对,你这样不行,尿布要包紧一点,不然要漏。”
我说:“我包好了。”
“好什么好,你看这松松垮垮的。”她伸手过来,把我刚包好的尿布扯开,重新包。
孩子的小腿蹬了蹬,哼了两声。
婆婆一边包一边说:“带小孩要用心,不能马马虎虎的。你看你,换个尿布都换不好,以后怎么带?”
我没说话,看着她的手在我孩子身上动来动去,指甲缝里有点黑,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
晚上陈建明回来,我把他拉进房间,压低声音说:“你妈进屋不敲门。”
他愣了一下:“什么?”
“她进屋不敲门。我今天喂奶她直接进来了。”
陈建明挠挠头:“可能是忘了,我明天跟她说一声。”
“还有,她今天把我换好的尿布扯开重新包,说我没包好。”
“妈有经验嘛,听她的就行了。”
“陈建明,这是我儿子。”
“我知道啊,妈又没恶意,她就是好心。”
我看着他,他脸上是那种“你别小题大做”的表情,眼神里还有点不耐烦。
我没再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都是这样。
婆婆的脚步声从早响到晚,拖鞋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她进我房间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不敲门。喂奶的时候进来,换尿布的时候进来,孩子睡着了她也进来,站在床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开始躲着她。喂奶的时候把门反锁,她就在外面敲门,咚咚咚,咚咚咚,一边敲一边喊:“田颖,开开门,我看看孩子。”
我说:“妈,我在喂奶。”
“喂奶我也能看,我又不是外人。”
我不开。她敲了一阵,脚步声啪嗒啪嗒远了。
过一会儿,陈建明电话打过来:“田颖,妈说你锁门不让她进?你怎么回事?”
我说:“我在喂奶。”
“喂奶就喂奶,锁什么门?妈又不是外人。”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婆婆给我盛了一碗鸡汤,汤面上漂着一层黄油。
她说:“喝完,这汤我炖了一下午,补奶的。”
我说:“妈,我喝不下,太油了。”
“什么油不油,油才有营养。你不喝奶水不够,我孙子吃什么?”
我说:“真喝不下。”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高了八度:“我辛辛苦苦炖了一下午,你一口都不喝?你这是嫌弃我?”
陈建明在旁边说:“田颖,你就喝了吧,妈也是为你好。”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不看我。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把那碗油汪汪的鸡汤灌下去。鸡汤从嗓子眼里滑下去,烫得我想吐。
那天夜里,孩子肠胀气,哭了一夜。我抱着他在房间里走,走了一个多小时,手都快断了。
婆婆在隔壁敲门:“孩子怎么哭了?是不是没吃饱?”
我说:“肠胀气。”
“什么肠胀气,我看就是没吃饱。你奶水不够,加点奶粉吧。”
我没理她,继续抱着孩子走。
她在隔壁又喊:“听到没有?加点奶粉!”
孩子哭,她喊,陈建明在旁边床上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十二天。
我已经习惯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婆婆的眼睛像两盏灯,不管我在哪个角落,都能照过来。
我给孩子洗澡,她站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指挥:“水太烫了,再加点凉的。”“你手放这儿,对,托着头。”“慢点慢点,你这样会呛着他。”
我给孩子换衣服,她站在旁边看:“这件太薄了,换那件厚的。”“扣子扣好,别露着肚子。”
我给孩子喂奶,她还是站在旁边看,看孩子的嘴,看我的手,看我露出来的那截乳房。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说:“妈,您能不能出去一下?”
她愣了一下:“我出去干什么?”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她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陈建明一回来就被她拉进了厨房。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只偶尔飘过来几个字——“嫌弃”“委屈”“好心当成驴肝肺”。
陈建明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说:“田颖,你今天是不是又跟妈吵架了?”
我说:“我没跟她吵架。”
“那她怎么说你赶她走?”
“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这是妈的房子?”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是“妈的房子”,不是“我们的房子”。
我说:“陈建明,你什么意思?”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妈来伺候月子不容易,你别老是挑三拣四的。”
我看着他,他站在床边,离我三步远,脸侧着,不看我。
我说:“我没挑三拣四。”
“那你怎么老是不高兴?”
“她不敲门就进来,我喂奶的时候也进来,换尿布也进来,站旁边盯着我看,我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妈那是关心你。”
“关心我?关心我就不能敲个门?”
“你这人怎么这么矫情?”
矫情。
我听见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陈建明,你说我矫情?”
他被我笑得有点慌,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没再进房间,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的。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电视声,响了一夜。
第十五天。
那天中午,婆婆炖了鲫鱼汤,非要我喝两大碗。我喝完一碗,实在喝不下了。
她说:“再喝一碗,你看你奶水都不够。”
我说:“妈,奶水够不够孩子知道,他吃饱了就不哭。”
“你知道什么?我带了三个孩子,我能不知道?”
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汤溅出来,洒在桌上。
我没动。
她说:“喝。”
我说:“不喝。”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不。
空气忽然就僵住了。她站在桌边,我坐在桌边,中间隔着那碗鲫鱼汤。
她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奇怪,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
她说:“行,你不喝拉倒,饿的是我孙子。”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把锅碗摔得叮当响。
那天下午,孩子睡醒之后,婆婆抱着他在客厅里玩。我在房间听见她跟孩子说话:“你妈呀,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奶奶辛辛苦苦伺候她,她还给奶奶脸色看。等你长大了,可别学你妈。”
我站在房门口,听着那些话,没出去。
晚上陈建明回来,婆婆没做饭。
他进厨房看了看,出来问:“妈,晚上吃什么?”
婆婆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头都不抬:“我不知道做什么,你问你媳妇吧,她嫌弃我做的菜。”
陈建明看向我。
我说:“我没说嫌弃。”
婆婆说:“你没说,但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炖的汤你不喝,做的菜你吃得那么少,不是嫌弃是什么?”
我说:“妈,我只是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你天天胃口不好,我看你就是嫌弃我这个老婆子。”
陈建明说:“妈,您别多想——”
“我多想?我辛辛苦苦从村里过来,伺候她吃伺候她喝,她倒好,天天给我脸色看。我图什么?我不就是图我孙子好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孩子被吵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婆婆抱着孩子晃,一边晃一边说:“不哭不哭,奶奶在,不怕不怕。”
我走过去,伸手想抱孩子。
婆婆侧了侧身,没让我抱。
我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来。
我说:“妈,孩子给我吧,我哄他睡觉。”
婆婆说:“不用,我哄。”
她抱着孩子进了她的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陈建明站在旁边,谁也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等到十点,婆婆没把孩子送回来。
我去敲门,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我说:“妈,孩子该吃奶了。”
她说:“他睡着了。”
“他睡着也会醒的,我先把奶挤出来——”
“不用,他醒了再叫你。”
门又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在里面轻轻的哼歌,是那种老掉牙的调子,一个字也听不清。
那天夜里,孩子醒了三次,哭了三次,婆婆都没叫我。
我听着孩子的哭声从隔壁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惨。我躺在床上,手抓着被单,指节发白。
陈建明在旁边睡得像死猪一样。
凌晨三点,我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去敲门。
婆婆开了门,孩子在她怀里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说:“把孩子给我。”
她说:“他饿了,你快喂。”
我把孩子接过来,抱回房间。孩子叼着奶头,吸两口哭一声,吸两口哭一声,小脸哭得通红。
我抱着他,眼眶发酸。
第二天,陈建明上班去了,婆婆没出房间。
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走到她门口,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字——“作”“难伺候”“后悔”。
我没停,继续走。
下午,她出来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做饭做饭,该说话说话。
但我不太想跟她说话了。
第二十天。
我已经学会怎么在婆婆的眼皮底下活着。不抬头,不多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要给孩子加衣服就加,要给孩子减衣服就减,要喝鲫鱼汤就喝,要喝红糖水就喝。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抱着孩子,喂奶,换尿布,睡觉。
陈建明说我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
我没理他。
那天中午,婆婆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听见她在跟孩子说话:“你妈啊,就是命好,嫁到我们家。奶奶年轻的时候,坐月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哪像她,躺着享福。”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碗,碗里是她炖的猪蹄汤。
我把碗放下了。
那天晚上,陈建明回来得早,进门就说公司组织旅游,可以带家属,问我要不要去。
我说:“孩子这么小,怎么去?”
他说:“也是。”
婆婆在旁边说:“去吧去吧,孩子我带着,你们小两口出去玩几天。”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
她脸上带着笑,那种特别慈祥的笑:“你坐月子也闷坏了,出去散散心,回来心情就好了。”
我说:“妈,孩子才二十天。”
“二十天怎么了?我带了三个孩子,有经验。你放心,饿不着他。”
陈建明说:“是啊,妈有经验,你就放心吧。”
我看着他,他脸上是那种“你看妈多好”的表情。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孩子又哭了一夜。婆婆没来敲门,但我听见她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十五天。
那天上午,我给孩子洗完澡,把他放在床上穿衣服。婆婆走进来,没敲门,站在旁边看。
我已经习惯了,低着头继续穿。
她说:“这件衣服太薄了,换那件厚的。”
我说:“今天天气热。”
“热什么热,六月天也怕着凉,你懂什么?”
她伸手把那件薄的衣服扯下来,去衣柜里翻那件厚的。
我看着她翻,衣柜里的衣服被她翻得乱七八糟,我叠好的那些,一件一件掉下来。
我说:“妈,我来找。”
“不用,我知道在哪儿。”她还在翻,动作很大,衣架哗啦啦响。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衣柜门关上。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说:“妈,我自己来。”
她的脸色变了,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晚上陈建明回来,一进门就黑着脸,直接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我正抱着孩子在喂奶,看他那样,问:“怎么了?”
他站在床边,不看我,说:“田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妈说你今天又给她脸色看了。”
我说:“我没给她脸色看,我只是自己找衣服。”
“你自己找就自己找,关什么衣柜门?妈说你这几天一直这样,爱答不理的,跟她说话也不回。”
我说:“我回了。”
“你回了?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好像是真的没怎么说话。
陈建明说:“妈来伺候你月子,你知不知道她有多辛苦?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晚上十一二点才能睡,你倒好,天天摆个脸子给谁看?”
我说:“我没让她来。”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
我说:“是你让她来的,不是我。”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他说:“田颖,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你嫌弃我妈?”
“我没嫌弃。”
“那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怀里那个正在吃奶的小东西,他的小嘴一吸一吸的,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
我说:“陈建明,你知不知道你妈每天进我房间多少次?十次?二十次?她从来不敲门,我喂奶她也进,换衣服她也进,我上个厕所她都站在门口喊。”
他说:“妈那是关心你。”
“关心我?她关心我就不能让我喘口气?”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又是这句话。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点血丝,下巴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乱七八糟的。
我说:“陈建明,你知不知道我这二十多天怎么过的?”
他说:“怎么过的?吃了睡睡了吃,还有人伺候着,你还要怎么样?”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孩子忽然动了动,小嘴松开奶头,哼了两声。
我把他抱起来,拍他的背,轻轻地拍。
陈建明说:“你别老是拍他,妈说拍多了不好。”
我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拍。
他说:“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然后我抱着孩子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房间。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孩子,拍他的背。他打了个嗝,又睡了。
婆婆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我不知道她是在睡觉还是醒着,在听我们说话。
那天晚上,陈建明没进房间,又睡沙发。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蜷在沙发上,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站了一会儿,没帮他盖,继续去厕所了。
第三十天。
那天早上,婆婆说要回村一趟,老家有事。
我说好。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站在门口,看着抱着孩子的我,说:“我过两天就回来。”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特别长,好像要把我看透似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整个房子都空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听着窗外的声音。楼下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路,有车开过去的声音。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我抱着孩子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下午两点,孩子睡了,我把他放在小床上,然后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从头上冲下来的时候,我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很伤心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能出声的哭。我蹲在浴室的地上,抱着膝盖,让水从头顶冲下来,哭得抽抽噎噎的,像个小孩子。
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水都凉了才起来。
那天晚上,陈建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饭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愣了一下,说:“妈呢?”
我说:“回村了。”
“什么时候回来?”
“说过两天。”
他坐下来吃饭,吃了两口,说:“这菜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点盐。”
他没再说话,埋头吃饭。我也没说话,埋头吃饭。
孩子忽然哭了,我放下筷子去抱他。他尿了,我给他换尿布,刚换好他又哭了,我抱着他哄,哄了半天才睡着。
等我回到桌边,陈建明已经把饭吃完了,碗筷收进了厨房。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盘凉了的菜,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那天晚上,孩子醒了几次,我醒了几次,陈建明一直睡着,一次都没醒。
第三天,婆婆没回来。
第四天,也没回来。
第五天晚上,陈建明接了个电话,接了十几分钟。他在阳台上打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怎么了?”
他说:“妈说暂时不来了。”
我说:“哦。”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天夜里,我起来给孩子喂奶,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日子忽然就慢下来了。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陈建明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吃饭,吃完饭就看电视,看完电视就睡觉。
我们不怎么说话。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田颖,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妈一起住?”
我正在喂奶,头也没抬,说:“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说:“那你现在想想。”
我说:“想什么?”
他说:“等妈以后老了,总要跟咱们住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孩子的小嘴还在吸,吸得空空的。
我说:“她不是有房子吗?”
“村里那房子能住吗?破破烂烂的。”
“可以修。”
他忽然笑了,笑得特别讽刺:“修?拿什么修?”
我说:“你修车铺不是还行吗?”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背对着我,一句话没说。
我抱着孩子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个月,我回公司上班了。
孩子送去了镇上的托儿所,每天早上我坐车送去,晚上陈建明下班接回来。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一天地过。我上班,下班,带孩子,做饭,睡觉。陈建明上班,下班,带孩子,吃饭,睡觉。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每天在一个屋檐下,却很少相交。
有一天,我同事小周问我:“田颖,你最近怎么瘦这么多?”
我说:“带孩子累的。”
她看看我,没再问。
其实我知道,不光是带孩子的事。
那天晚上,陈建明忽然说:“我妈后天来。”
我正在给孩子洗澡,头也没抬,说:“来多久?”
他说:“住一阵子。”
我把孩子从水里抱出来,用毛巾裹着,擦干。
他说:“田颖,你在听吗?”
我说:“在听。”
他说:“你别老是那个态度,我妈来帮忙带孩子的,你轻松点不好吗?”
我说:“好。”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说好了,你别再跟她吵架。”
我说:“好。”
婆婆来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还买了菜。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抱着孩子在客厅里。
她看了我一眼,说:“瘦了。”
我说:“妈,您坐,我去做饭。”
她说:“不用,我来。”
她把包放下,进厨房去了。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响起了熟悉的切菜声,叮叮当当的。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声音,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在外面。
那天晚上,陈建明回来得很晚,说是有客户修车。
婆婆做了四个菜,摆了一桌子,我们三个人坐着,孩子在小床上睡着。
婆婆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说:“谢谢妈。”
她又给陈建明夹,说:“你也多吃,在外面累一天。”
陈建明说:“妈,我自己来。”
饭吃到一半,婆婆忽然说:“田颖,上次的事,是妈不对。”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没看我,说:“妈这人嘴快,心直,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妈,没事。”
她说:“还有那个敲门的事,是妈忘了,以后妈注意。”
我看着她的头顶,头发白了一片,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又白了一些。
我说:“妈,真的没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她说:“田颖,妈不是坏人,妈就是想帮帮你们。我一个人在村里,也没事干,就想着过来带带孩子,让你们轻松点。有时候可能是太着急了,你别怪妈。”
我说:“妈,我知道。”
那天晚上,婆婆没再敲门。
但我也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她说的那些话。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还是只是来服个软?
我不知道。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婆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我七点起来吃,然后去上班。她白天带孩子,我晚上回来接手。她做晚饭,我们一起吃,然后她看电视,我哄孩子睡觉。
她还是会进我房间,但会敲门了。
咚咚咚——三声,然后等我喊“进来”才推门。
有一天晚上,我哄孩子睡觉,哄了半天他都不睡,哭得撕心裂肺的。我抱着他在房间里走,走得满头大汗。
门响了,咚咚咚。
我说:“进来。”
婆婆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我和孩子,说:“肠绞痛,你试试把他竖着抱,脸贴在肩膀上,轻轻拍后背。”
我按她说的做,把孩子竖起来,让他趴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他的后背。
拍了几下,孩子忽然不哭了,安静下来,小脑袋在我脖子上蹭了蹭。
我愣了一下,看向婆婆。
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说:“建明小时候也这样,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后来才知道这样抱着好。”
我说:“妈,谢谢您。”
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孩子睡得很好,我也睡得很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慢慢发现,婆婆也不是那么可怕。
她还是会唠叨,还是会指手画脚,但她也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把孩子哄得好好的,会在我累的时候把饭做好,会在我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给我出主意。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孩子身上,她轻轻哼着歌,那种老掉牙的调子,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发现我了,转过头来,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饭做好了,在锅里热着。”
我说:“好。”
我走进屋里,回头看了一眼,她又转过去了,继续抱着孩子,继续哼着那种老掉牙的歌。
那天晚上,我跟陈建明说:“妈其实也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就说嘛,妈不是坏人。”
我说:“我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没说话。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虽然有磕磕碰碰,但也还行。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婆婆说想去镇上买点东西,我说我陪她去。
我们抱着孩子,坐公交车去镇上。她在布店里挑了半天,买了几块布,说是要给孩子做几件小衣服。我说现在谁还自己做衣服,买现成的多方便。她说买的哪有自己做的舒服,纯棉的,软和。
我没再说什么。
从布店出来,她说想去看看陈建明的修车铺。我说好,正好顺路。
修车铺在镇子东头,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停着几辆车。陈建明正蹲在一辆车前面,满手油污,在捣鼓什么。
他看见我们,站起来,笑了笑,说:“妈,你怎么来了?”
婆婆说:“来看看你。”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辆车,说:“这车怎么了?”
陈建明说:“发动机有点问题,正在查。”
他们俩站在那儿说话,我抱着孩子站在旁边。阳光很晒,孩子有点热,哼唧哼唧的。
我往旁边挪了挪,站在阴凉里。
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穿着条碎花裙子,化着妆,头发烫成大波浪。
她走到陈建明面前,笑着说:“陈师傅,我那车修好了吗?”
陈建明说:“好了好了,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旁边那辆车前面,打开车门,说:“你看看,都弄好了。”
那女的围着车转了一圈,说:“行,多少钱?”
陈建明报了个数,她从包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他。
他接过来,说:“下次有问题再来。”
那女的笑了笑,说:“好。”然后开车走了。
整个过程,她从头到尾没看我们一眼。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陈建明接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碰了一下,很短,但我觉得有点怪。
婆婆大概也注意到了,因为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我问她:“妈,怎么了?”
她说:“没事。”
但我知道肯定有事。
那天晚上,陈建明回来得很晚。婆婆一直坐在客厅里等他,电视开着,她没看。
他进门的时候,婆婆说:“建明,你过来,妈有话问你。”
陈建明愣了一下,走过去坐下,说:“妈,什么事?”
婆婆说:“那个女的,是谁?”
陈建明说:“哪个女的?”
“今天下午那个,开车的那个。”
陈建明的脸色变了变,说:“一个客户,来修车的。”
婆婆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她看得有点慌,说:“妈,真的就是客户,你别多想。”
婆婆说:“我没多想。我就是问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那个女的,她的眼神,陈建明的手指,婆婆的脸色。
我问陈建明:“那个女的,真的是客户?”
他说:“废话,不是客户是什么?”
我说:“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几个月吧,常来修车。”
我说:“哦。”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
但我心里,有个小小的疙瘩。
后来几天,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那个女的。她是谁?为什么陈建明看见她的时候笑得那么自然?为什么她走的时候他看了那么久?
有一天,我去镇上买菜,路过修车铺,特意往里看了一眼。
陈建明不在,只有一个学徒在。
我进去问:“陈师傅呢?”
学徒说:“出去了,有个客户车坏了,他去看看。”
我说:“哦。”
我站在那儿,学徒看着我,我看着铺子里那些车。
忽然,我看见角落的桌上放着一个杯子,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花。
我问:“那个杯子是谁的?”
学徒说:“陈师傅的。”
我说:“他不是不用这种杯子吗?”
学徒挠挠头,说:“是一个女的送的,来修车的。”
我没再问,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问陈建明:“你桌上那个粉红色的杯子是谁的?”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杯子?”
“你桌上那个,粉红色的。”
他说:“哦,那个啊,一个客户送的。”
我说:“哪个客户?”
他说:“就那个,经常来修车的那个。”
我说:“那个穿碎花裙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
他说:“一个杯子而已,你瞎想什么?”
我说:“我没瞎想。”
他站起来,说:“田颖,你最近怎么了?老是疑神疑鬼的。”
我说:“我没疑神疑鬼。”
他说:“你就是。”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婆婆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那几天特别安静,话也不多说,就是默默地做饭,默默地带孩子。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敲我的门。
咚咚咚——三声。
我说:“进来。”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说:“田颖,妈跟你说几句话。”
我说:“妈,您说。”
她走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建明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有什么事不爱说,闷在心里。你跟他过日子,得多担待点。”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是,”她顿了顿,“有些事,你也别太忍着。该问就问,该说就说。夫妻俩,不能藏着掖着。”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一点光。
我说:“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有什么事,跟妈说。妈不是外人。”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修车铺。
陈建明不在,学徒也不在,门锁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旁边有个卖烟的老头,看见我,说:“找陈师傅啊?”
我说:“嗯。”
他说:“他刚走,跟一个女的。”
我说:“什么样的女的?”
他说:“穿裙子,烫头发,开辆白车。”
我愣了一下,说:“往哪边去了?”
他指了指东边。
我往东边走去,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那辆白车了,停在一条巷子口。
我走过去,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房子。
我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他们了。
陈建明站在一辆电动车旁边,那个女的站在他对面,两个人挨得很近。女的在笑,笑得很开心,陈建明也在笑,笑得特别自然,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没那样笑过。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们没看见我,还在说话,还在笑。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
然后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陈建明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里等他,孩子睡了,婆婆也睡了。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怎么还没睡?”
我说:“等你。”
他说:“有事?”
我说:“今天我去修车铺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说:“哦,我去修车了,有个客户车坏了。”
我说:“那个客户,是穿碎花裙的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看见你们了,在巷子里。”
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说:“田颖,你听我说——”
我说:“你说。”
他说:“我跟她没什么,就是聊聊天——”
“聊什么天要站在巷子里聊?”
他不说话了。
我说:“陈建明,我们结婚两年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给你生孩子,坐月子,你妈来的时候我忍着,你加班的时候我等着,你嫌我矫情的时候我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往房间走。
他叫住我:“田颖!”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孩子交给婆婆,说:“妈,我出去一趟。”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担心,说:“去哪儿?”
我说:“办点事。”
我没说办什么事,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坐车去了县城,去了我们公司,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周过来问:“田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说:“是不是带孩子太累了?”
我说:“可能吧。”
下午,我请了假,去了一个地方。
是我和陈建明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镇上的那家小饭馆,门口还挂着那个旧招牌。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招牌,看了很久。
然后我进去了,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想起那天他给我倒的那杯水,水温刚刚好。
我吃了几口,吃不下,付了钱,走了。
回到家,婆婆正在带孩子,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建明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他看见我,走过来,说:“田颖,我们谈谈。”
我说:“好。”
我们坐在客厅里,婆婆抱着孩子进了房间。
他说:“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我说:“那你们站在巷子里笑什么?”
他说:“她找我修车,我就顺便跟她聊了几句。”
我说:“聊什么?”
他说:“就聊车的事。”
我说:“陈建明,你当我三岁小孩?”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不说是吧?那我问你,那个杯子,她送的,对吧?”
他说:“是。”
我说:“她送你杯子干什么?”
他说:“就顺手带的,说是感谢我给她修车。”
我说:“修车就给杯子?那她给你送过多少东西?”
他愣了一下,说:“就这一个。”
我说:“我不信。”
他说:“真的就这一个。”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说话了。
我说:“陈建明,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你应该跟我说,不是瞒着我。”
他说:“我怕你多想。”
我说:“我现在就不多想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不知道是愧疚还是什么。
他说:“田颖,我错了。”
我说:“你错哪儿了?”
他说:“我不该瞒着你。”
我说:“还有呢?”
他想了想,说:“不该跟她走那么近。”
我说:“还有呢?”
他说:“不该让你担心。”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子乱七八糟的。
我说:“陈建明,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
他不说话。
我说:“我每天睡不着,每天想那个女的是谁,每天想你在外面干什么。我上班想,下班想,连喂奶的时候都在想。”
他说:“对不起。”
我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忽然发现你可能根本不了解他。”
他说:“田颖,我真的错了。”
我说:“你错了有什么用?错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往房间走。
他在后面喊我:“田颖!”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婆婆来敲我的门。
咚咚咚——三声。
我说:“进来。”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她说:“炖了点汤,你喝点。”
我说:“妈,我不饿。”
她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
她说:“田颖,妈知道你这几天难受。”
我没说话。
她说:“建明那孩子,是我没教好。他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不爱说,闷在心里。但他不是坏人。”
我说:“我知道他不是坏人。”
她说:“那个女的,妈打听过了,就是个修车的客户,没什么。”
我说:“妈,您怎么知道?”
她说:“妈问过那个学徒了,说那女的就是来修车,每次修完就走,没什么特别的。那个杯子,是她有一次车坏了,急着用,建明帮她修好了,她第二天送来的,说是感谢。”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点急,有点担心。
我说:“妈,您别说了。”
她说:“田颖,妈不是替建明说话。妈就是不想你们俩因为这事散了。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我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你好好想想,别冲动。”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上,看着那碗汤,热气一点点往上冒。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我想了很多。想我和陈建明第一次见面,想他给我倒的那杯水,想结婚那天他笑的样子,想他在产房外等了六个小时,想他第一次抱孩子手抖的样子,想他每天早出晚归,想他给家里挣钱,想他从来没让我缺过钱花。
也想那个女的,想他们站在巷子里笑的样子,想那个粉红色的杯子。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陈建明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
我站住了。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睡不着?”
我说:“嗯。”
他说:“我也是。”
我走过去,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我们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他说:“田颖,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那女的叫来,当面对质。”
我说:“不用。”
他说:“我真的错了,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担心。”
我说:“我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知道了?”
我说:“妈跟我说了。”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他说:“那你……还生气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还跟不跟我过了?”
我没说话。
他在黑暗里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盏灯,照在我身上。
我说:“陈建明,我嫁给你,不是图你什么。我就是觉得你靠谱,踏实,能过日子。”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但你要是骗我,我就不踏实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要是再骗我,我就走。”
他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
后来,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那个女的没再来修车,不知道是换地方了还是陈建明不接了。杯子也没再看见,不知道是扔了还是收起来了。
婆婆还是住在我们家,白天带孩子,晚上做饭,偶尔跟我聊聊天,偶尔给陈建明打电话,问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田颖,过两天妈回村一趟。”
我说:“回去干什么?”
她说:“家里的地该种了,回去看看。”
我说:“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了想,说:“可能过阵子,也可能就不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她说:“村里也挺好的,有老姐妹说说话,比在城里自在。”
我说:“妈,您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
她打断我,说:“不是,你别多想。妈就是想回去了。等你们生二胎的时候,妈再来。”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说:“妈,您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她笑了笑,说:“好。”
婆婆走的那天,陈建明开车送她去车站。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挥了挥,像是跟奶奶再见。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那天晚上,陈建明回来得很早,还买了菜,说要给我做顿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切菜,炒菜,油溅得到处都是。
他说:“你别看,去坐着,马上好。”
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炒菜。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相亲的时候,他给我倒的那杯水,水温刚刚好。
晚饭做好了,三菜一汤,咸淡不一,有的太咸,有的太淡,有的炒糊了。
但我都吃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带着点笑,像个等着被表扬的小孩。
我说:“还行。”
他嘿嘿笑了笑,说:“下次会更好。”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了,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搂着我,我靠着他,电视里放着一个老掉牙的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说着那些肉麻的话。
他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不换一个?”
我说:“随便。”
他没换,我们就那么坐着,看那个老掉牙的电视剧看到结束。
睡觉的时候,他忽然说:“田颖,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没走。”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睡吧,明天还上班。”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均匀而安稳。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
我想起婆婆走的时候说的话——“等你们生二胎的时候,妈再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什么也没有。
但也许,再过一阵子,会有吧。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日子还要过下去。
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
像窗外的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
像那碗咸淡不一的菜,下次也许就好吃了。
像那个站在巷子里笑的人,以后不会再站在那儿了。
像那个敲门的声音,咚咚咚——三声,轻得刚好能听见。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婆婆还在,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轻轻哼着那种老掉牙的歌。陈建明在修车,满手油污,抬头冲我笑了笑。我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炖着汤,热气腾腾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然后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看见旁边还在睡的陈建明。
孩子在小床上动了动,哼了两声。
我爬起来,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小嘴咧开,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窗外的天,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