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媛第三次从我手里抽走纸巾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哭呢,还是擦汗呢?”我看着她把那张纸巾摁在额头上,又挪到眼角,最后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她没吭声,眼睛盯着桌上的咖啡杯,杯子里早就凉透了,奶皮结成一圈浮在面上。窗外的雨下得不算大,但足够把人困在咖啡馆里出不去。我本来是约了客户在这谈事,结果客户临时爽约,我倒成了周媛的“情绪垃圾桶”。
“他说——让我还钱。”周媛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谁?”
“刘哥。”她说,“刘建国。”
我愣了两秒。刘建国是我们部门的老员工,今年三十八,离异无孩,平时话不多,干活实在,唯一的爱好就是午休时候刷手机看钓鱼视频。我实在没法把“刘建国”和“借钱”这两个词联想到一起,更没法把他和“周媛”这两个字并列。
周媛是去年秋天调来我们部门的,比我小三岁,长相甜美,嘴巴也甜,见谁都叫哥叫姐,不到一个月就把办公室上上下下哄得服服帖帖。唯一的问题是——她做事不太靠谱,交给她的事,十件有八件要出岔子。刘建国是那种老黄牛性格,谁找他帮忙他都应,周媛找他帮忙,他应得更快。
“他借给你多少钱?”我问。
周媛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长得确实好看,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密又长,扑闪扑闪的,像是会说话。
“十三万。”她说。
我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多少?!”
“十三万。”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分三次借的。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他说他有点存款,放着也是放着,问我急不急需用钱。我那时候确实手头紧,就借了五万。后来过年回老家,又借了五万。上个月他说他表弟要结婚,手头周转不开,让我还点,我说没有,他就又借给我三万——他说算是帮我垫着,等我有钱了再一起还。”
我听得目瞪口呆。
“他——他这是在追你吧?”
周媛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那你呢?”我问,“你对他什么感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说了句: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他人挺好的。”她说,“但是……”
“但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但是我不喜欢他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太那个了。”她皱了皱鼻子,“你知道吗,他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餐,豆浆要凉到刚好能喝的温,包子要买我最爱吃的酸菜馅。我加班的时候他就陪着我,什么都不说,就在旁边坐着。我感冒了他比我还急,跑老远去给我买药,药买回来还要盯着我吃下去。下雨天他非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他就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我进楼道。我过生日他送了我一条项链,我说太贵了不能收,他说没事,说这是他应该的——”
“这还不好?”我打断她,“这要是我,早就感动得不行了。”
周媛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说,“就像有个人一直在你身后,你走一步他跟一步,你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你回头他就冲你笑。他不逼你,也不催你,但他就在那儿,一直在那儿。你想跑,跑不掉。你想躲,躲不开。你欠他的越来越多,多到你自己都算不清。”
我没说话。
“他越好,我越怕。”周媛说,“我怕我还不起。”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咖啡馆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周媛那张脸,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长得好看的人,哭起来也不会变丑。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让我还钱。”周媛说,“十三万,一个月内还清。”
“你有吗?”
她摇头。
“家里人呢?能不能凑一凑?”
她又摇头。
“那——”
“我想跟他商量商量。”她说,“可是他不理我了。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在单位碰见他,他扭头就走。今天早上我堵在他工位旁边,问他能不能谈谈,他说——没什么好谈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说到这里,终于哭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桌子上,啪嗒一声。
我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别哭了。”我说,“哭也没用。”
“我知道。”她抽抽搭搭地说,“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叹了口气。
周媛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她不是坏人,就是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太会为自己着想了。或者说,有点太习惯于被人对她好了。她爸妈宠她,前任男友宠她,同事朋友也宠她,她就理所当然地觉得,所有人都该对她好。
刘建国对她好,她也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刘建国突然不对她好了。
“你去跟他说清楚。”我说,“把你的难处告诉他,把你的想法告诉他,别躲着,别拖着。男人有时候就是一根筋,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周媛抬起头,看着我。
“他会原谅我吗?”
“这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说,“你又没做错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我说,“你说他分三次借给你十三万。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第二次是过年,第三次是上个月。那你中间——有没有给过他什么希望?”
周媛愣住了。
“什么希望?”
“就是……”我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暗示过,你们俩有可能?”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周媛。”
“我没有。”她急急地解释,“我没有说过喜欢他,也没有答应过他什么。就是——就是有时候他帮我太多了,我觉得不好意思,就请他吃顿饭什么的。过年的时候他给我发红包,我没收,他就说那你给我发个拜年视频吧,我就发了一个。上个月我生日,他送了我那条项链,我说太贵了不能收,他说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我就……”
她没说下去。
我替她说完:
“你就收了。”
她低下头。
“周媛啊周媛。”我叹了口气,“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摇头。
“这叫占着茅坑不拉屎。”
她抬起头,瞪着我。
“话糙理不糙。”我说,“你不喜欢人家,就别给人家希望。你一边说不喜欢,一边又接受人家的好,这算什么?这叫养备胎。这叫吊着人家。这叫——”
“我没有!”她急了,“我真的没有!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拒绝。”
“不知道怎么拒绝?”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人家让你还钱,你怎么拒绝?”
她不说话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咖啡馆里的人多了起来,说话声、笑声、杯碟碰撞声混成一片。
周媛坐在我对面,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可怜巴巴的。
“要不——”她试探着看我,“你帮我去跟他说说?”
“我?”
“你是领导嘛。”她说,“你说的话他肯定听。”
“我是领导,不是媒婆。”我说,“这是你们俩的事,我掺和什么?”
“可是——”
“别可是了。”我站起来,“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我最多帮你约个时间,你们俩坐下来好好谈谈。”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那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就这么急?”
“我怕他把我拉黑了。”她说,“他今天早上看我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刘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刘建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闷闷的,带着点疲惫。
“刘哥,我田颖。”我说,“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来一趟楼下咖啡馆?”
那边沉默了几秒。
“有事?”
“嗯。”我看了周媛一眼,“周媛也在这儿。她想跟你聊聊。”
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刘建国说:
“有什么好聊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个月之内,十三万,一分不能少。”
“刘哥——”
“田经理,你不用劝我。”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刘建国不是傻子,我这辈子就傻这一回,傻完了,该醒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
周媛眼巴巴地看着我:“他说什么?”
“他说——”我把手机收起来,“这辈子就傻这一回,傻完了,该醒了。”
周媛的脸色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凉透的咖啡,不说话。
我坐回她对面,看着她。
“周媛。”
她抬起头。
“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我说,“不是你不喜欢他。不喜欢一个人,没错。不想接受一个人,也没错。错的是——你明明不喜欢,却一直享受着他对你的好。你明明不想接受,却从来不把话说清楚。你给他希望,又不给他结果。你让他觉得,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再对你好一点,你就会感动,就会接受他。”
她不说话。
“刘建国这个人,我比你了解。”我说,“他在单位干了八年,从不争从不抢,谁找他帮忙他都帮。他不是那种精明的人,也不是那种会算计的人。他喜欢一个人,就会掏心掏肺地对那个人好。他不怕付出,不怕等待,他怕的是——付出了,等到了,最后发现自己就是个笑话。”
周媛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哽咽着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我怕伤着他。”
“你现在就不伤着他了?”
她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我说,“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去找他,好好跟他说,把你欠的钱还上,把你该说的话说清楚。他要是愿意原谅你,那是他的事。他要是不愿意,你也得认。”
“可是我没有十三万。”
“那就想办法凑。”我说,“找家里人借,找朋友借,去银行贷款。实在不行,我借你一部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愿意借我?”
“愿意。”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答应我,以后别再这样了。”我说,“不喜欢一个人,就离他远点。不想接受一个人的好,就干脆利落地拒绝。别拖,别躲,别给人希望。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别人负责。”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田姐。”她说,“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普通领导,天天板着脸,不近人情。今天我才知道,你其实是个好人。”
我忍不住笑了。
“少拍马屁。”我说,“赶紧回去筹钱吧。”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田姐。”
“嗯?”
“刘建国他——”她顿了顿,“他以前是不是被人伤过?”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感觉,他看人的眼神,有时候特别深,特别远,像是穿过你在看另一个人。”
我没说话。
她走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阳光,想了很久很久。
刘建国的事,我是知道的。
他刚来单位那会儿,才三十岁,离婚不到一年。据说前妻是他大学同学,两个人谈了四年恋爱,结婚三年,最后以离婚收场。离婚的原因,没人说得清楚。有人说是因为他前妻嫌他没本事,赚不到钱。有人说是因为他前妻跟别人好上了。还有人说,是他前妻想要孩子,他不要,两个人就掰了。
刘建国从来不提这些事。
别人问起来,他就笑笑,说“缘分尽了”,然后岔开话题。
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放下了。
有一次,单位聚餐,他喝多了,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听见他说:
“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
后来我送他回家,在他钱包里看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很清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99.9.9,我们结婚啦。
那是他前妻。
他离婚快八年了,还留着那张照片。
我当时想,这个男人,真是个痴情种。
现在我知道了,痴情的人,一旦被伤透了,就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周媛那天之后,真的开始筹钱。
她找家里要了五万,找朋友借了三万,又从银行贷款五万。我去帮她办了担保,看着她把十三万整整齐齐地打进刘建国的账户。
“钱还了。”她给我发微信。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她说,“就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田姐,你说他还会理我吗?”
我想了想,回她:
“不知道。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等他理你,是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她没回。
之后的日子里,周媛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地跟人套近乎,不再有事没事往男同事跟前凑。她开始认真工作,认真学业务,遇到不懂的就问,问完了自己记下来,下次就不问了。有几次我加班到很晚,看见她还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忙什么。
刘建国也变了。
他变得更沉默了。以前还会跟大家开开玩笑,现在除了工作上的事,基本不开口。午休的时候他还是刷钓鱼视频,但眼神是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办公室里的人开始议论。
“刘建国和周媛怎么了?”
“不知道啊,以前不是挺好的吗?”
“你看刘建国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周媛最近也怪怪的,以前多活泼一人,现在跟蔫了的茄子似的。”
我听着这些议论,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外人说再多也没用,得他们自己消化。
转眼到了夏天。
那天傍晚,我加班到八点多,准备回家。走到楼下,看见刘建国站在门口,抽烟。
他在单位干了八年,我从没见过他抽烟。
“刘哥?”我走过去,“你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掐了。
“没事。”他说,“就是——透透气。”
我看着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又黄又瘦,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刘哥。”我说,“你跟我来。”
我带他去了那家咖啡馆。
坐下来,点了两杯咖啡,我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喝吧。”我说,“喝完再说话。”
他端着杯子,没喝,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他说:
“她来找我了。”
“谁?”
“周媛。”
我心里一动。
“她说什么?”
“她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她说对不起。说她不是故意伤我的。说她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说她怕伤着我,就一直拖着。说她欠我的钱还了,但欠我的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没说话。
“她还说——”他顿了顿,“她说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想自己为什么不敢接受我。后来她想明白了,不是不喜欢我,是怕。怕我太好了,好到她配不上。怕她一旦接受了,就再也离不开。怕到时候我要是走了,她会活不下去。”
我看着他。
“你信吗?”
他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我前妻走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愣住了。
“她说我对她太好了,好到她喘不过气来。”他说,“她说她配不上我,说她不值得我对她这么好。她说她怕有一天我后悔了,会恨她。所以她先走了,这样就不用怕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咖啡。
“八年了。”他说,“我等了八年,想等一个答案。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对一个人太好了,也是一种错。是不是真的对人太好,会把人吓跑。”
“那你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他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周媛跟我前妻不一样。”他说,“她来找我了。她把话说清楚了。她没跑。”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凉了。”他说。
“凉了可以再热。”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田经理。”他说,“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傻几回?”
我想了想。
“有的人,傻一回就够了。有的人,傻多少回都学不乖。”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我应该是前一种。”他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田经理。”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我想起周媛,想起刘建国,想起他们之间的那些事。
我想起周媛说的那句“我怕我还不起”。
我想起刘建国说的那句“我这辈子就傻这一回”。
我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我妈,想起我爸,想起村里那些人和事。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
我们那个村,叫柳树沟,在县城最北边,翻过一道山梁就是另一个县。村里三百多户人家,都姓田,只有几户是外姓。我家就在村东头,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里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槐花香味。
我爸是种地的,我妈也是种地的。他们种了一辈子地,把我和我弟供上了大学。我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考上了市里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市里工作,结了婚,离了婚,又结了婚,又离了婚。
对,我离过两次婚。
第一次是二十四岁,刚工作两年。那会儿年轻,不懂事,看见个长得帅的、会说话的,就昏了头。结婚一年,发现他跟好几个女人不清不楚。离了。
第二次是二十九岁,工作稳定了,手里有点积蓄了。那会儿想着,找个老实人,踏实过日子。找了个同行,也是做管理的,人老实,话不多,对我也不错。结婚三年,发现他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我替他还了债,然后离了。
两次离婚,我都没哭。
我妈说我没心没肺。
我说,哭有什么用?
我妈说,女人该哭的时候就得哭,不然别人会觉得你没感情。
我说,感情不是哭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我妈说不过我,就不说了。
但我妈知道,我不是不会哭,是不想当着人哭。
离婚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用冰敷了半天才消肿。然后去单位,该干嘛干嘛。
这种事,说给别人听,别人只会觉得你可怜。我不想让人可怜。
所以我从来不说。
但刘建国的事,让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离婚的时候,我妈来市里看我,带了一袋子家里的枣,说:“颖儿,别难过,妈在呢。”
我说,妈,我不难过。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颖儿,你跟你爸一样,什么事都往心里憋。憋到最后,就把自己憋坏了。”
我说,妈,我真没事。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弟跟我说,妈回去以后,哭了好几天。
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妈。
第二次离婚的时候,我没告诉我妈。
瞒了半年,过年回家,实在瞒不住了,才说出来。
我妈这回没哭,就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颖儿,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
我妈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好多菜,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吃完饭,她把我叫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你姥姥给我的。”她说,“我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第一次结婚的时候没舍得,第二次结婚的时候也没舍得。现在想想,再不给,怕没机会了。”
我说,妈,你瞎说什么呢。
她说,我不是瞎说,我是想开了。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结婚才算完整。你要是想结,就再找一个。要是不想结,就自己过。怎么着都行,只要你自己开心。
我拿着那对银镯子,看了很久。
那是姥姥留给妈的,妈留给我的。
我不知道该留给谁。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姥姥,想起妈,想起我自己。
姥姥一辈子生了八个孩子,活了四个,死了四个。她十六岁嫁给我姥爷,二十三岁开始生孩子,一直生到四十岁。姥爷在她四十二岁的时候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种地、养猪、织布、做鞋,什么都干。孩子们长大了,成家了,她又开始带孙子。孙子们大了,她也老了。七十三岁那年,她死了。死之前,她拉着我妈的手,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妈把这句话告诉我,然后又加了一句:
“我这辈子,也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我看着我妈,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妈今年六十二了。
她十九岁嫁给我爸,二十岁生我,二十二岁生我弟。我爸在她四十五岁的时候得病死了,她一个人种地、喂猪、供我们上学。我工作了,她还在种地。我弟工作了,她还在种地。我离了两次婚,她还在种地。
她这辈子,也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我不能再像我妈那样活了。
我想,我得为自己活一回。
可什么是为自己活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不想再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不想再为了面子委屈自己,不想再为了所谓的“应该”委屈自己。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爱谁就爱谁。
前提是——不伤害别人。
周媛的事,让我想起这些。
刘建国的事,也让我想起这些。
他们都是好人。
可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好人,有时候是最容易被伤害的。
因为好人不会拒绝,不会防备,不会先下手为强。
好人只会傻傻地对人好,然后等着别人也对ta好。
如果别人不对ta好,ta就自己安慰自己:没关系,我对ta好就够了。
如果别人伤害了ta,ta就自己安慰自己:没关系,ta不是故意的。
好人,是最容易吃亏的。
刘建国吃了亏。
周媛也吃了亏。
他们都在这件事里学到了点什么。
刘建国学到了:不能再傻下去了。
周媛学到了:不喜欢一个人,就要离他远点。
他们都变了。
变得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傻了。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我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
从那以后,周媛真的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见谁都笑眯眯地叫哥叫姐。她开始有了分寸感,跟男同事保持距离,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工作上她比以前认真多了,交给她的事,十件有八件能办好,剩下两件办不好的,她也会及时说明情况,不再拖到最后才让人发现出了岔子。
有一次,我找她谈话,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
我说,那就好。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田姐。”她说,“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太冷漠了?”
“为什么这么问?”
“有人说我变了。”她说,“说我现在不爱理人,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
我笑了。
“那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说:
“我觉得我没变。我只是——只是不想再那样了。”
“那样是哪样?”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就是以前那样,对谁都好,谁找我帮忙我都帮,谁跟我说话我都笑。那时候我觉得,那样做是对的,是好的。现在我知道了,那样做,有时候反而会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来找我聊天了。
“周媛。”我说,“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叫什么吗?”
她摇头。
“叫长大。”我说。
她愣了一下。
“长大?”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对。”我说,“长大就是,你开始知道什么是边界,什么是分寸,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你开始知道,对所有人好,其实是对所有人都不好。你开始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你开始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她听着,不说话。
“这是好事。”我说,“虽然过程有点疼,但结果是好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田姐。”她说,“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过?”
我笑了。
“我比你惨。”我说,“我是离了两次婚,才学会这些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事。”我说,“想说什么就说。”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
“难过过。”我说,“但现在不难过了。因为我知道了,有些事,不是你的错。有些人,不值得你难过。”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我呢?”她说,“刘建国那件事,是我的错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是你的一半错。”
“一半?”
“对。”我说,“你不喜欢他,却接受他的好,这是你的错。但他自己愿意对你好,自己愿意借给你钱,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对你好,就要承担可能被伤害的风险。这不全是你的错。”
她听着,若有所思。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我说,“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等他什么时候想开了,愿意跟你说话了,你们再说。他要是想不开,一直不跟你说话,你也得接受。这是你该承担的那一半。”
她点点头。
“田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骂我。”她说,“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我笑了。
“行了,别煽情了。”我说,“干活去吧。”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田姐。”
“嗯?”
“刘建国他——”她顿了顿,“他最近好像跟一个女的走得挺近。”
我心里一动。
“什么女的?”
“不知道。”她说,“就看见过几次,他来接那女的,开的还是他那辆破面包车。”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那天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看见的。后来又看见过几次。”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刘建国跟别的女的走得近?
这不像他啊。
他那个人,死心眼,认准了一个人,就会一直等。等了八年,等到周媛出现。周媛伤了他,他又开始等人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周媛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在意。
她嘴上说不喜欢刘建国,心里却在在意他跟谁走得近。
这叫什么?
这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上了。
我又想起刘建国那天晚上说的话。
“周媛跟我前妻不一样。她来找我了。她把话说清楚了。她没跑。”
他没说他还喜不喜欢她。
但他知道,她不一样。
也许这就够了。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单位组织了一次团建,去郊区的农家乐玩两天一夜。
周媛去了。
刘建国也去了。
我看着他们俩,隔着人群,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
晚上的时候,大家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周媛坐在一边,看着篝火发呆。刘建国坐在另一边,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坐到周媛旁边。
“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说话。
我看着篝火,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田姐,你知道那个女的是谁吗?”
“哪个女的?”
“就是——”她顿了顿,“刘建国接的那个。”
我看着她。
“你知道?”
“我打听过了。”她说,“是他表妹。”
我愣了一下。
“表妹?”
“对。”她说,“亲表妹。在城里打工,租的房子离他住的地方不远。有时候下班晚了,他就去接她。”
我没说话。
她看着篝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我以为——”她说,“我以为他有了别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她没说下去。
我替她说完:
“然后你就发现,你在意了。”
她没否认。
“周媛。”我说,“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说了句: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我问。
她想了想。
“就是——”她说,“就是看见他跟别人在一起,心里不舒服。”
我笑了。
“这叫吃醋。”
她看着我。
“可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
“知道吃醋就够了。”我说,“喜欢一个人,都是从吃醋开始的。”
她听着,不说话。
篝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飞上去,消失在夜空里。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深
月亮代表我的心
周媛听着听着,突然说:
“田姐,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她没回答,站起来,往刘建国那边走去。
我看着她走到刘建国面前,蹲下来,跟他说了什么。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篝火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刘建国站起来,跟着她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俩都没回来参加后面的活动。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们俩一起出现在餐厅里。
周媛的脸红红的,刘建国的眼睛亮亮的。
他们坐在我对面,一起吃早餐。
“田姐。”周媛叫我。
“嗯?”
“我跟刘哥——”她顿了顿,“我们在一起了。”
我看看她,又看看刘建国。
刘建国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笑,是苦的,涩的,像没熟透的柿子。
现在的笑,是甜的,软的,像熟透了的蜜桃。
我也笑了。
“好。”我说,“那恭喜你们。”
“谢谢你,田姐。”周媛说。
“谢我什么?”
“谢你——”她想了想,“谢你愿意听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笑了。
“行了,吃饭吧。”
吃完饭,他们俩手拉手去散步了。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很多事。
想起周媛第一次跟我哭诉的时候,说的那句“我怕我还不起”。
想起刘建国第一次跟我倾诉的时候,说的那句“我这辈子就傻这一回”。
想起他们俩在篝火边的对视,想起今天早上他们脸上的光。
我想,这就够了。
这就叫幸福吧。
从农家乐回来以后,周媛和刘建国正式在一起了。
办公室的人都很惊讶。
“什么?他们俩?什么时候的事?”
“周媛不是看不上刘建国吗?”
“刘建国不是被周媛伤了吗?”
我听着这些议论,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外人永远不懂。
周媛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谁都好,谁找她帮忙她都帮。她开始有了边界,有了分寸。但她对刘建国,却比以前对任何人都好。
刘建国也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傻傻地对人好,不求回报。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小脾气,小情绪。但他对周媛,却比以前对任何人都温柔。
有一次,我看见周媛加班,刘建国在旁边陪着。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儿,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周媛忙完了,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爱情,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而是两个人互相好。
不是一个人付出,一个人接受,而是两个人都付出,两个人都接受。
不是一个人傻傻地等,一个人犹犹豫豫地躲,而是两个人都往前走,走到一起。
周媛和刘建国,终于走到一起了。
秋天的时候,周媛怀孕了。
她跟刘建国领了证,办了酒席,搬到了一起住。
我去喝喜酒,看着周媛穿着红裙子,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肚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刘建国站在她旁边,西装革履的,脸上也是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恭喜啊。”我举着杯子,对他们说。
“谢谢田姐。”周媛说。
“谢谢田经理。”刘建国说。
“还叫经理?”我笑着说,“叫田姐。”
“田姐。”刘建国叫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
周媛在旁边笑。
“田姐,你知道吗。”她说,“刘建国第一次去我家,紧张得不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妈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我是搞管理的’。我妈说‘搞什么管理?’他说‘搞企业管理的’。我妈说‘什么企业?’他说‘就是我们单位’。我妈说‘你们单位是干什么的?’他说‘就是那个——那个——’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我妈后来偷偷问我,这人是不是有点傻?”
我笑得不行。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他就是有点傻。”周媛看了刘建国一眼,眼睛里满是笑意,“但他傻得可爱。”
刘建国瞪了她一眼,但没说话,只是笑。
我看着他们俩,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媛。”我说,“你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你怕你还不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现在不怕了?”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了刘建国一眼,“因为他不要我还。他只要我在。”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一动。
他不要我还。
他只要我在。
这就是爱情吧。
从喜宴出来,我一个人走在街上。
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黄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想起周媛,想起刘建国,想起他们俩这一路走来。
从借钱,到还钱。
从冷淡,到热情。
从逃避,到面对。
从害怕,到勇敢。
他们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走过了这些路。
现在,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我替他们高兴。
真的高兴。
但高兴的同时,心里也有点空落落的。
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
就是——空落落的。
我想起自己。
想起两次失败的婚姻。
想起那个赌博的前夫,想起那个花心的前夫。
想起自己一个人过的这些年。
我今年三十六了。
离过两次婚,没有孩子,一个人在城里,有一套小房子,有一辆小车,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听起来还不错。
但有时候,晚上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时候,会想:
要是有个人在,就好了。
要是有个人说一句“你回来了”,就好了。
可是没有。
只有我自己。
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个人上班。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有时候我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一个人,过一辈子。
也不是不行。
但有时候,会觉得孤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灯,换了鞋,去厨房做饭。
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这是我妈说的。
我妈说,人活着,就得好好吃饭。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哭,有力气笑,有力气活下去。
我炒了一个菜,热了一个馒头,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我妈。
“颖儿,吃饭了吗?”
“吃了。妈,你呢?”
“我也吃了。”我妈说,“今天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给你留着呢,等你回来吃。”
我听着我妈的声音,鼻子有点酸。
“妈,我过两天就回去。”
“好。”我妈说,“回来之前打个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妈,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打车多贵啊。”我妈说,“我去接你,又不费事。”
我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掉进碗里,啪嗒一声。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我妈说过,女人该哭的时候就得哭,不然别人会觉得你没感情。
可是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哭。
我想,等我老了,回到村里,跟我妈一起住。
种点菜,养几只鸡,晒晒太阳,看看书。
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起周媛说的那句话:
“他不要我还。他只要我在。”
我想,我也想要这样一个人。
不要我还什么,只要我在。
可是,这样的人,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
也许这辈子都遇不到了。
也许明天就遇到了。
谁知道呢。
周末的时候,我回了趟老家。
柳树沟还是老样子,一条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两边是瓦房和院子,院里有树,树下有鸡,鸡在刨食。村东头有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桥那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一些秸秆还立在那儿。
我妈站在村口等我。
她还是老样子,头发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看见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颖儿,回来了。”
“妈。”
我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回家。饺子给你包好了,韭菜鸡蛋馅的。”
“好。”
我们沿着土路往家走。
路两边的人家,有的开着门,有的关着门。开着门的,能看见院子里有人在干活,或者在晒太阳。有认识我的,就招呼一声:
“颖儿回来了?”
“回来了,婶子。”
“多住几天啊。”
“好。”
走了一会儿,到了家门口。
院子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一棵大槐树。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妈早上扫过,现在又落了一层。
“进屋吧,外面凉。”我妈说。
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暖洋洋的,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桌上放着一盘饺子,还冒着热气。
“快吃吧,趁热。”我妈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的,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好吃吗?”
“好吃。”
我妈笑了,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妈,你也吃。”
“我吃过了。”她说,“你吃,多吃点。”
我吃着饺子,我妈在旁边跟我说话。
说村里的那些事。
“你二婶家的儿子,今年考上了大学,去省城念书了。”
“你三叔家的闺女,上个月订婚了,对象是隔壁村的,在城里打工。”
“你大伯今年身体不好,住院住了半个月,现在好多了。”
“你小姑家的房子盖好了,三层小楼,可气派了。”
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吃着吃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村里那个哑巴婶,还在吗?”
“在啊。”我妈说,“怎么想起问她?”
“没什么。”我说,“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哑巴婶是我们村的一个老人,不哑,但话特别少,所以大家都叫她哑巴婶。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大儿子在城里打工,小女儿嫁到外村去了。她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老房子里,平时很少出门,偶尔出来,也不跟人说话。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跟小伙伴去村西头玩,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对着墙发呆。我们好奇,就躲在门口看。她发现我们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们。我们吓得跑了,以后再也不敢去她家门口。
后来长大了,听我妈说起过她的事。
她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喜欢的人。
那个人是外村的,来我们村走亲戚,两个人看对了眼。可是她家里不同意,嫌那人穷。后来她就被家里嫁给了现在的男人,那个男人不是她喜欢的人。结婚以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
一年又一年。
男人死了,孩子大了,她老了。
她还是不怎么说话。
有时候我想,她这辈子,是怎么过的?
是不是每天都在想那个人?
是不是每天都在后悔?
我不知道。
但我有时候会想起她。
想起她坐在院子里,对着墙发呆的样子。
“妈。”我说,“哑巴婶这辈子,后悔过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有什么用?”她说,“那时候的事,由得了她吗?”
我没说话。
“颖儿。”我妈说,“你别学她。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做出来,别等到老了,后悔都来不及。”
我看着我妈,突然有点想哭。
“妈,我知道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给我倒水。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想了很久。
哑巴婶的事,让我想起刘建国。
刘建国等了八年,等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但他等到了。
哑巴婶等了一辈子,等一个答案。
她等到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她等到了。
希望她在心里,已经跟那个人在一起了。
希望她在梦里,已经跟他过完了一辈子。
第二天,我去了哑巴婶家。
她家还是老样子,土墙瓦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一只老母鸡在墙根刨食。她坐在屋门口,晒着太阳,看见我来了,抬起头,看着我。
“哑巴婶。”我走过去,“我来看你。”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哑巴婶。”我说,“我听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喜欢的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也有过。”我说,“两次。都离了。”
她没说话。
“现在一个人过。”我说,“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没离,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还是没说话。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我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过就回不去了。”
她听着,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了。
“我梦见过他。”
我愣了一下。
“谁?”
“那个人。”她说,“年轻时候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沙沙的,像很久没用过的嗓子。
“在梦里,他还那么年轻,我还那么年轻。我们俩站在河边,河边的柳树绿绿的,河水清清的,太阳暖暖的。他对我说,走吧,跟我走。我说,好。”
她说着,眼睛里亮晶晶的。
“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以后呢?”
“醒了以后,天还黑着。”她说,“我就躺在那儿,想那个梦。想了一夜。”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闺女,你还有机会。”她说,“别学我。”
我看着她,鼻子有点酸。
“哑巴婶——”
“别说了。”她站起来,“回去吧。太阳快下山了。”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太阳真的快下山了,西边的天红红的,照在她家院子里,照在那只老母鸡身上,照在墙根的柴火上。
我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家那座老房子,在夕阳里,孤零零的。
回到市里以后,我一直在想哑巴婶说的话。
“你还有机会,别学我。”
我有机会吗?
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试试。
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的微信。
他叫陈远,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初恋。
我们大三的时候在一起,毕业后分的手。原因很简单——他家在省城,我家在农村,他爸妈不同意。他抗争过,没抗争赢。我也没怨他,毕竟那时候都年轻,谁也没那么坚定。
分手以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
但我偶尔会在朋友圈里看见他的消息。他结婚了,又离了。他现在自己做生意,做得还不错。他有时候会发一些照片,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旅行,一个人看电影。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这些。
也许是想让人知道他还单身。
也许是随手一发,没想那么多。
但我想,也许我可以找他聊聊。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陈远,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发完以后,我就后悔了。
都这么多年了,突然找人家,人家会怎么想?
我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撤不回了。
算了,发就发了吧。
等了几分钟,他没回。
我想,他可能已经把我删了。
或者看到了,不想回。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漱。
洗漱完,拿起手机一看,他回了。
“田颖?真的是你?好久不见!我挺好的,你呢?”
我看着这条微信,突然有点想笑。
他还在用感叹号。
大学的时候,他就喜欢用感叹号,说什么事都带着一股兴奋劲儿。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我回他:“我也挺好的。就是突然想起你,问问你怎么样。”
他秒回:“我啊,老样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看着这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你呢?还是一个人吗?”
我回:“嗯,一个人。”
他发了一个笑脸:“那咱们同病相怜啊。”
我也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他问:“周末有空吗?出来坐坐?”
我想了想,回他:“好啊。”
约好了时间地点,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亮亮的。
我想起大学时候的事。
想起他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在校园里乱窜。
想起他在食堂排队,给我买最爱吃的红烧肉。
想起他在图书馆占座,等我一起去自习。
想起他在宿舍楼下等我,不管多冷多热,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想起他第一次说喜欢我,脸都红了。
那时候真好。
那时候我们以为,以后会一直这么好。
后来才知道,以后的事,谁说了也不算。
周末的时候,我去见了陈远。
约在一家咖啡馆,就是我跟周媛常去的那家。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冲我招手。
他还是老样子,瘦瘦的,戴个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就是头发白了一些,眼角多了几条皱纹。
“田颖!”他叫我,还是那种兴奋的口气,“快坐快坐,我给你点了你爱喝的拿铁,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
我坐下来,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爱喝拿铁?”
“记得啊。”他说,“你以前说过,拿铁有奶香味,不苦。”
我笑了。
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这些。
我们聊了很多。
聊大学时候的事,聊这些年的经历,聊工作,聊生活。
他告诉我,他离婚是因为前妻出轨。前妻跟一个网友好了,被他发现了,然后离了。
“你说我是不是傻?”他说,“她在网上聊天,我都没在意。后来发现不对劲,已经晚了。”
我说:“不是傻,是信任。”
他苦笑了一下:“信任有什么用?还不是被骗。”
我没说话。
他又问我:“你呢?为什么离的?”
我说:“第一个是花心,第二个是赌博。”
他愣了一下:“花心?赌博?你这运气……”
“是啊。”我说,“运气不好。”
沉默了一会儿。
他突然说:“田颖,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想起你。”
我看着他。
“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说,“那时候真好。”
“嗯,那时候真好。”
“要是当初——”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要是当初他没听爸妈的话,坚持跟我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也许好,也许不好。
但我知道,那些事,回不去了。
“陈远。”我说,“过去的事,就别想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呢?”他说,“你想过吗?”
我想了想。
“想过。”我说,“但后来不想了。想也没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还是那么理智。”
“不是理智。”我说,“是认命。”
他愣了一下。
“认命?”
“对。”我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认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咖啡杯上。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拿铁,有奶香味,不苦。
从咖啡馆出来,陈远送我回家。
走在路上,秋天的风吹着,有点凉。
“田颖。”他突然说。
“嗯?”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
“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他说,“那时候年轻,没主见,听爸妈的话。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错过就是一辈子。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当初没坚持,后悔放手让你走。现在好不容易又遇见了,我不想再放手了。”
我听着,心里有点乱。
“陈远,你让我想想。”
“好。”他说,“你慢慢想,我等。”
他把我送到楼下,看着我进了楼道,才转身离开。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想起大学时候的事,想起分手时候的事,想起这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
他当初没坚持,放手让我走了。
这些年,我一个人,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
现在他说,他后悔了,想重新开始。
我应该答应吗?
我不知道。
我想起周媛和刘建国。
他们俩,一个傻傻地等,一个犹犹豫豫地躲。最后,他们走到了一起。
他们比我幸运。
他们还有机会。
我呢?
我还有机会吗?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颖儿,怎么了?”
“妈,有个人,想跟我重新开始。”
我妈愣了一下:“谁?”
“我大学时候的对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喜欢他吗?”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他呢?他喜欢你吗?”
“他说喜欢。”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
“颖儿,妈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她说,“但妈知道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能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别轻易放手。”
“可是妈,我怕。”
“怕什么?”
“怕再受一次伤。”
我妈叹了口气。
“颖儿,你听妈说。人活着,没有不受伤的。走路会摔跤,吃饭会噎着,喝水会呛着,谈恋爱会受伤。但你不能因为怕摔跤,就不走路。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不能因为怕呛着,就不喝水。不能因为怕受伤,就不敢爱。”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妈——”
“颖儿,你要是喜欢他,就试试。”我妈说,“要是不喜欢,就别勉强。但别因为怕,就不敢试。试了,最多是受伤。不试,会后悔一辈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想起哑巴婶说的话。
“你还有机会,别学我。”
我不想学她。
不想老了以后,坐在院子里,对着墙发呆,想那些“如果当初”。
我想试试。
那天晚上,我给陈远发了一条微信。
“陈远,我想好了。”
他秒回:“想好了?什么结果?”
我回他:“我们试试吧。”
他发了一长串的感叹号。
然后说:“好!太好了!我一定好好对你!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那些感叹号,忍不住笑了。
还是那个陈远。
还是那个用感叹号的陈远。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错过了那么多年,又绕回来了。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我和陈远开始交往,像年轻人那样,约会、看电影、吃饭、散步。
他对我很好,比以前更好。
我也对他很好,比以前更用心。
我们都不是当年的我们了。
我们都受过伤,吃过苦,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可以放下的。
我们都学会了珍惜。
半年后,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双方的家人和一些朋友。
周媛和刘建国来了,带着他们的孩子,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已经会走路了,在婚礼现场跑来跑去,惹得大家直笑。
我妈来了,穿着那件新做的红衣服,笑得合不拢嘴。
哑巴婶没来,但我妈说,她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闺女,好好过。”
我听着这句话,眼睛有点湿。
陈远在旁边握着我的手,轻轻的,紧紧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陈远在旁边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我想起这些年的事。
想起周媛,想起刘建国,想起我妈,想起哑巴婶。
想起那些借钱、还钱、伤心、释然的日子。
想起那些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哭的日子。
想起那些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日子。
现在,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终于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家。
我终于有一个人,对我说“你回来了”。
我终于有一个人,跟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变老。
我想,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
不是惊天动地的故事。
就是平平淡淡的,两个人,一起过日子。
吃饭、睡觉、吵架、和好、上班、下班、养孩子、变老。
就是这样。
但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
那对银镯子,我妈在我结婚那天给了我。
“这是你姥姥给我的。”她说,“现在给你。以后——以后给你闺女,或者给你儿媳妇。”
我拿着那对银镯子,看了很久。
那是姥姥留给妈的,妈留给我的。
现在,我可以留给别人了。
那天晚上,我把银镯子戴在手腕上,看了又看。
月光照进来,照在银镯子上,亮亮的。
我想起姥姥,想起妈,想起我自己。
姥姥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妈一辈子也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我比她们幸运。
我为自己活过。
虽然吃过苦,受过伤,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人这一辈子,能为自己活一回,不容易。
能为自己活一回,就够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陈远在旁边,睡得正香。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他老了,头发白了,眼角有皱纹了。
但他还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