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是什么人都能找杜圣要说法的,平心而论,杜圣是个没什么架子的圣人。
即便张狂与秦祖寻他正面斗法,他也没有暴揍二人,如果换成程百尺或者阿难,二人到此时恐怕还没法下床呢。
而杜圣即便心里不喜,往往也不会表现在行为上。
他甚少关爱个人,所以也甚少针对个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是一位圣人,他若不想见你,青茅山的风雨都会变成刀子,小土丘也会变成天堑。
唐真是越过天堑而来的,他气势汹汹看着就是找茬的。
但天命阁阁主可不像,他坐在那和杜圣谈笑风生的下棋,好似老友到访一般。
如今他却说自己也是来要个说法的。
“那只大鱼天生水道,但一直藏头露尾,修行不够,气度也不够,比不得你师妹,从小天生富贵命踏帝星。”天命阁阁主笑着道:“他若不借海势,我或许还有机会应付他。”
唐真皱眉看着这个白胡子老人,老人脸上笑意洒脱,可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洒脱呢?
“如今,说这些也无用,我这一生都在逆水而行,最终倒在天生水道下,这便是命途有报。”
“可我不能接受的是,将此道让给一只狐狸,一只不讲‘天下’的妖族,命河之道,若是被她独得,天下人族千百年的努力都会沦为笑柄。”
天命阁阁主在看着唐真说话,可实际上说的却像是给杜圣听的。
“所以你才来到这里?”唐真皱眉道。
“是的,因为我要问他,若只是欣赏螺生有担待世人那一面或者只是一位准圣罹难也就罢了,但我之道途,如何能坐视消弭?若是放我道消弭,那又怎能让那狐尊脱困?如今我道日衰,其道日盛!不出百年,天下人族恐难遏制其行。”
天命阁阁主声音里终于浮现了几分情绪,那是一种难言的悲哀与愤恨,不是对自己道途失利的惋惜,而是对杜圣明明心怀‘天下’,却放任天下落入如此境地的不解。
“狐尊影响如此大?”唐真看着阁主问。
他理解对方大道亏损的悲痛,但夸大狐魔尊的影响却没什么必要。
在他心底,狐尊作为魔尊实在不是一个很大的威胁,这里面一部分肯定是紫云特有的滤镜。
而另一部分,则是狐魔尊的魔功影响在魔尊里确实不算大,不说什么命苦无救,即便是三灾中任意一个,所害之人的数量恐怕都远胜于她。
一个只针对天骄的善恶难辨的美丽狐妖,虽然可恨,但只要不落到自己后辈,感触实在不深。
若是在以前,唐真说不得还想见识一下这位师叔祖如何改变自己的命河。
“哈,一个被封禁在山峦里的魔尊,我却将其放在下阙之首,难道只因为她是个妖族?”
天命阁阁主冷笑了一声,然后看向杜圣。
“不若你来告诉他,天下那么多魔尊,为何当初人族偏偏要针对她?!甚至舍了一半的人族气运?还要让圣人看顾,防止她离开!”
杜圣看着棋局,头都没抬,只是平淡的开口道。
“因为贾青丘其人到如今为止,都还不算是一位魔尊。”
他的话很轻,但却好似揭开了与青茅山相连的巫山的雨幕。
什么叫魔尊不算是魔尊?
唐真瞳孔微缩。
阁主将小土狗放在地上,平静的开口道。
“天下魔尊每一个都有着惊世之材,只看天赋,其中走正途或也有机会成圣不在少数,比如道门天赋最佳者齐渊,或者次之的吴老鬼。而天生大道者,属虫灾与命苦并举,本就是成圣成尊一念之间。还有出身正门,行至歪路者,比如那天魔尊以及无救魔尊。”
“这些人的天赋注定了他们不成尊就成圣,应该属于第一档。”
“而瘟灾多子,青冥短寿,暂且不谈。”
“余下的火魔尊、兵灾则行道至半途,却因姜羽与剑圣而无路可走,属于第二档。”
阁主的声音在茅屋里很清晰,但却一点都传不到屋外去。
“至于狐魔尊的天赋,甚至还未来得及完全展现。她在刚刚成名后不久就被人族困住,那个年代人族还未如此鼎盛,对于异族心怀恐惧,他们或许能接受妖族成圣成尊,但却完全不能接受一个把玩天命的妖族准圣。”
唐真终于明白那句‘不算一位尊者’的意思了。
魔修称尊未必需要像正道圣人一般完全掌握一条大道,即便是半条大道的准圣,却因为魔功特有的强度往往也可称为尊者。
比如火魔尊的火道便只有一部分而已。
但唐真确实没想到,自己那位师叔祖竟然还未掌握自己全部的大道,毕竟紫云道祖可是早就已经成圣了。
不过也是,狐尊的大道是与天争命,如果她是全道,那就不可能有阁主其人,而且七尾变那道术法明显带着修行的目的。
“汝可知,她大道若成,会造成什么后果?”天命阁阁主继续问。
唐真摇头,他还真没这么细致的想过自己的这位师叔祖。
难道是天下的天骄都高涨一倍?
“天下命河,水溢而出,交汇乱流,汪洋一片。”
唐真的手抖了一抖,耳畔好似听到了海啸的声音,轰隆隆的让人心慌。
十二个字,讲的却是一场滔天大祸。
命河之论,是人族对于天下命途理解的理论基础。
它的特点是每个人独行自己之命运,即便短暂交汇也不过是水清水浊之分,想改河道宽窄,需大毅力大机缘。
也就是命运的稳定与清晰。
可若是,天下命河汇成一片海。
那。。人能勘探河流每一寸,但是否能勘探海洋每一尺?
海水何其深?海浪何其密?何来推测?何人能解?
天下命海再无可观之事,波涛彼此影响,造成的变幻可能是远超人类所能想象的。
带来最直接的影响便是——乱!
这有点玄学,但大致可以理解为整个九洲不确定性都将得到几何倍数的增长。
比如姜羽,她生在如今的九洲,因为命有大道,天生便是要成就圣人,所以小波折根本不会影响她未来的成就,没人想去招惹她,只有她上门找别人,因为大家都知道,去找她也不过是送人头而已。
但若是命河化为命海。
那么生而有大道之人,很可能还未成长,便要成为天下争夺之物,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敢抢,运气好,便可能取而代之,没有什么天命所归,只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若称尊,九洲重归蛮荒,人族耗费千年所建之太平,便要化为焦土。不论是修魔的意愿,还是对于天才地宝的争夺,都会顷刻成为九洲的主旋律。”
阁主的声音忽然很遥远,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一幕一般。
唐真也从这句话里看到了一场伟大而疯狂的计划。
一场三教执行了千年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