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通知她本人。组织上的意思是，等她完成毕业答辩之后再正式告知，免得影响她最后阶段的学业。你先保密，别跟她说，等她答辩完了自然会有人找她谈话。”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赵振国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电视机没开，客厅安安静静的，宋婉清在辅导两个孩子做功课。
赵振国走过去，把媳妇揽在怀里。
宋婉清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干嘛，孩子们都看着呢...”
果然俩小孩捂着眼睛，从指头缝里往外看。
赵振国把媳妇拉进卧室，“媳妇，跟你说个事。”
宋婉清问：“什么事？不能在外面说？”
“棠棠被选上了。第一批上航母的名单里，有她。”
宋婉清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赵振国，“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定的。周振邦刚打电话来说的，让我先保密，等棠棠毕业答辩完了再正式通知她。”
宋婉清的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展开来，连眼角都弯了。
她抱了赵振国一下，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她能行。”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赵振国翻了个身，听见宋婉清也没睡着，问了一句：“你也睡不着？”
“嗯。”宋婉清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一想到咱们闺女要上航母了，就翻来覆去地想，她到时候住哪啊、吃得好不好、会不会晕船……”
赵振国笑了一声：“她比你想象的有主意。她才不晕呢！”
宋婉清在黑暗中拍了他一下：“你这人怎么当爹的，一点都不操心。”
“我操心啊。”赵振国说，“我是操心她上了船之后太忙，没时间搭理咱俩。”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宋婉清翻了个身，把脸侧过来对着赵振国的方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振国。”
“嗯？”
“你说咱闺女这么优秀，以后会便宜了哪个臭小子？”
赵振国在黑暗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都想哪儿去了，她还小呢。”
“我不就是想想嘛。”
赵振国望着天花板上，那个问题像一颗小小的石子丢进了他心里，砸出一圈一圈很轻的涟漪。
他忽然觉得那个问题比航母的动力系统还难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别想了。她自己的路自己走，选什么人、不选什么人，都是她的事。”
宋婉清没有回答。黑暗中她伸出手来握住赵振国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把两个人的手在天花板上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剪影。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从棠棠小时候第一次会走路讲起，讲到她上小学第一天背着一个蓝色书包走在前面的背影。聊着聊着，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等赵振国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翻到了被子里面。
第二天早上赵振国醒的时候，宋婉清还没起来，下床的时候动作都慢了半拍，赵振国去扶她，宋婉清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
赵振国低头把笑意摁了回去。
宋婉清一只手撑着后腰，哆哆嗦嗦地下了床喝：
“上了年纪果然不能跟年轻时候一样了，昨天应该早点睡。”
“那下次注意。”
“你再贫。”
——
棠棠放暑假回来了，每天在家不是看书就是在阳台上发呆，或者带龙凤胎出去玩。
日子过得安静而平稳，像一个普通大学生回家过暑假的样子。
但一周过去了，她始终没有提上舰的事。
赵振国实在憋不住了。
七月下旬一个闷热的晚上，全家人吃完晚饭，宋婉清带着老二老三下楼散步去了，客厅里只剩下赵振国和棠棠。
电视开着，放着天气预报，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西瓜皮的清甜味。
赵振国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女儿。
棠棠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外文书，封面上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夹在纸页之间。
“棠棠，”赵振国的声音尽量放得随意，“你毕业答辩过了？”
“过了。”棠棠头也没抬，“成绩挺好的。”
“那……上舰的事，你有消息吗？”
棠棠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把书签夹进正在看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赵振国。
她的目光很坦然，像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一样：
“爸爸，组织上确实找过我了。就在答辩之后几天，有人来学校找过我谈了一次话。”
赵振国愣了一下：“那你怎么没跟我们说？”
棠棠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开口：“我暂时不准备上舰。”
赵振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我知道第一批上舰的名单里有我。但我跟组织上提了申请，希望暂缓上舰，我想继续航母的核动力研究。”
赵振国：！！！
感觉自己的脑子跟不上闺女的节奏了。
棠棠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考虑了很久的决定。
“过年的时候，我在于教授家跟他聊了很久。他问了我很多问题，都是我之前没想过的方向，反应堆冷却循环的密封件寿命模型、核动力装置的维护周期算法、还有材料学方面的基础研究。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航母的动力系统是龙国未来几十年的脊梁骨，但现在这条脊梁骨还有很多骨头是空的，需要有人去把它们填满。’”
赵振国看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跟闺女聊天，试图打消她当飞行员的念头。
“我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棠棠说，“在舰艇学院，我学了四年，学得不错，但航母的动力系统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我想先把那些基础的东西研究透了再上舰。等我准备好了，我自己会申请上舰。
到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才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