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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赵振国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一看,这孩子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从王新文那里借来的《空气动力学基础》,翻到了“伯努利方程”那一章,上面画满了红蓝相间的笔记,旁边还放着一本英汉小词典,显然是遇到了不懂的英文术语就自己翻词典。

赵振国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件军大衣搭在她肩上,关了台灯,带上门出去了。

又过了半个月,王新文休假结束,回部队之前来了一趟赵家。

他跟棠棠在书房里聊了大半天,走的时候棠棠的眼睛红红的,但在王新文的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王新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蹲下来跟她碰了碰拳头。

赵振国送王新文出胡同,在胡同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个混蛋,又跟我闺女说什么了?她怎么哭了?”

王新文笑了笑,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槐树枝丫:

“我跟她说,想当飞行员,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真本事。我给她列了个书单,让她先把数学和物理学好。我还跟她说,空军航空大学不好考,分数线比清北低不了多少,让她心里有个数。”

赵振国沉默了一下:“是吗?她什么反应?”

王新文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你闺女的反应,你应该比我清楚。她说,我不怕。”

赵振国站在胡同口,看着王新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冷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

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骄傲。

那种感觉很复杂,精心培育的一棵小树,原本希望它按照他喜欢的样子生长,可它偏偏要朝着太阳的方向疯长,朝着他够不着的地方疯长,他拦不住它,也不忍心拦它。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很快就到了十一月中旬。棠棠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全班第三,数学考了满分。

赵振国看着成绩单,心情复杂得很。

要不是棠棠说想当飞行员,就这数学成绩,他能显摆一天。

——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京城下了一场早雪,后海的湖面还没完全冻实,但雪花已经铺满了屋顶和树梢。

棠棠从外面玩雪回来,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

她一进门就把棉袄脱了,跺了跺脚上的雪,蹬掉棉鞋,跑到赵振国面前,脸上的表情郑重得不像个孩子。

“爸,我要跟你谈谈。”

赵振国正在看《新闻联播》,里面正在播放某位领导人出访的新闻。

他看看棠棠的表情,下意识地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怎么了?”

棠棠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个小大人。

她的眼睛很亮,但表情却比平时沉静了很多,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爸,我想好了。我不当飞行员了。”

赵振国愣住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两个多月来,他为这件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怎么才能让女儿放弃这个危险的念头。

他甚至开始托人打听空军航空大学的录取标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孩子知难而退。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赵振国甚至动过“要不让她多看会儿电视把眼睛看近视”的念头,但终究是下不去手。

他想了那么多办法,做了那么多思想准备,结果这孩子突然说不当了。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但硬是按捺住了内心的狂喜,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说:

“嗯,想通了就好。你还小,理想变了很正常。爸爸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学金融、学国际贸易,回去接班,其实挺好的——”

“爸,”棠棠打断了他,“我话还没说完。”

赵振国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眨了眨眼,看着女儿。

棠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一件天大的事情。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当飞行员了,我想当航空母舰的舰长。”

赵振国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张着嘴,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像一尊雕塑。

电视里的《新闻联播》还在继续,播音员正在念一条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新闻,声音平稳而正式,与此刻客厅里的氛围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航空母舰的……舰长?

他机械地把头转向电视机,屏幕里正切到一个海军的镜头,几艘舰艇在海上航行,画面下方打着一行字:“我海军舰艇编队远航训练。”

但那上面没有航母,一艘都没有。

因为那时候,龙国没有航空母舰。

别说龙国没有,就是全世界,拥有航母的国家也就那么几个,丑国的尼米兹级,毛子的基辅级,约翰牛的轻型航母。

龙国的航母梦,还只是一个遥远的、躺在少数战略家抽屉里的概念。

赵振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打磨过木头:

“棠棠,你你要当舰长,可你知道咱国家现在没有航空母舰吗?”

棠棠摇摇头,理直气壮地说:“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

赵振国深呼吸了一下,觉得自己需要重新组织语言。

他停顿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说:

“那你知道,就算以后有了航空母舰,当舰长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吗?那得在海军干多少年?得从军校一步步上来,得从基层干起,得在海上漂十几年,风吹日晒的——”

“我知道,”棠棠又打断了他,这一次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光,那种光比之前说要当飞行员的时候更亮、更热,“当舰长比当飞行员还难,可能要二三十年,比当飞行员还苦。但是爸,我不怕。”

赵振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女儿。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在播国际新闻了,说的好像是东欧的什么变化,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看着女儿那张稚嫩的、却写满了坚定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快得让他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父亲都有些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