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方霄杰盘坐在这座朦胧的庄园前,已整整两日未曾合眼。
他双目布满血丝,却熠熠如星,指尖不断勾画半空气机,推演禁制流转的规律。
终于,一丝破绽被他窥见。
“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猛然抬手一挥,袖中储物手镯光华一闪,三十六杆青光蒙蒙的阵旗呼啸而出,如游龙腾空,悬于半空。
随着他十指翻飞、掐诀如电,每一杆阵旗皆应声而动。
三十六旗,正合天罡之数,按周天星宿排布,化作一座三十六天罡阵。
然而。
阵成刹那,青光流转落在庄园的禁制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方霄杰深吸一口气,再度挥手。
八十一杆赤芒闪烁的阵旗接连掠出,每一杆上都刻有繁复的阵法符箓,顿时弥漫起一股焦灼肃杀之气。
阵旗落位如电,整座阵势轰然合拢,半空中,雷火闪现。
此乃九九焚雷阵,以八十一为极阳之数,引动天火雷煞,专破一切隐匿、封禁、幻障。
方霄杰沉吟片刻,袖中光华再闪。
一百九十二根银纹阵旗破空而出,如星雨洒落,精准嵌入九九焚雷阵外围,每根旗杆细若指节,却铭刻着微缩的周天灵窍纹络。
而且这一百九十二之数,亦应十二时辰乘十六方位之变。
他双手结印,低喝一声:“周天辅枢,星罗归位!”
霎时间,似有星辉弥漫,天地间流转的气机出现凝滞。
乃是上古阵法典籍《璇玑阵枢经》所载的“辅星锁界术”的翻版,不主攻伐,而主截断阵眼回流、封锁灵气反哺,使敌阵如困死水,无源可续。
三重阵势叠加,灵光交叠如潮。
只见青光流转间,天火雷煞化作怒龙出渊,狠狠撕咬在庄园上空禁制的一处薄弱节点。
与此同时,星辉如网蔓延而至,封锁四方灵脉,令那裂隙再难汲取阵法灵机以自愈。
不到三息!
那如雾般的禁制屏障骤然泛起涟漪。
方霄杰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心头警兆狂鸣。
四野骤然响起阵阵嘶吼,远处鬼雾翻涌,原本蛰伏于各自领地的恶灵竟齐齐转首,猩红双目死死锁定他的方位,如潮奔袭而来。
全然不顾秘境大阵的领地规律。
凌茹沁与小璃亦察觉异变,神色陡然绷紧,如临大敌。
“那些恶灵,好像全冲我们来了?”小璃声音微颤,手中魂幡骤然白芒暴涨,一具鬼将自幡影中踏出,周身阴煞翻涌,赫然达到洞天境后期的威势。
凌茹沁眸光如冰,“那便杀到底。”
方霄杰只迟疑一瞬,当即低喝:“拖住它们!给我十息时间!”
凌茹沁微微颔首,杀意已凝如霜。
第一头恶灵率先扑至,其形如半融蜡像,通体由幽绿水液裹着惨白骨骸凝成,表面不断滴落腥臭黏液,四肢细长如枯枝,关节处竟无血肉,唯见森森白骨随动作咔咔作响。
霎时间,它猛然张开巨口,数十道水线般的幽绿毒涎激射而出,裹挟着撕裂神魂的尖啸,直取凌茹沁周身要害!
凌茹沁眸光一凛,剑未出鞘,周身清光流转,三丈前已凝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剑气屏障。
一道涟漪激荡而过!
通幽镜骤然嗡鸣,镜面泛起幽蓝波纹,禁锢之力如无形锁链横扫而出。
那水烛妖动作猛然一僵,喷吐至半空的毒涎的速度也缓了下来,仿佛时间在其周身被强行拖慢。
凌茹沁终于动了!
“锵!”
一声清越龙吟撕裂阴雾,寒光乍起如九天垂瀑。
凝若实质的霜白剑罡自剑尖迸发,在空中骤然分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无穷。
转瞬之间,数不清的凌厉剑气如星罗列,寒芒交织成阵。
那头长相怪异的妖灵轰然撞入剑阵之中,它浑身骨刺暴涨,利爪硬生生将拦路的剑气撕裂。
然而每碎一道,便有两道新生迸发,无穷无尽。
更远处,两道庞然巨影在迅速逼近……
方霄杰双目微阖,心神如丝,一边以心念驾驭通幽镜,一边十指翻飞,疾掐法诀。
三重阵势应声共鸣,灵机暴涨至极致。
青光冲天而起,朦胧浩荡,几乎遮蔽整片战场视线;天火雷煞化作赤金怒龙,龙首狰狞,死死咬住一团翻涌迷雾疯狂撕扯,漫天星辉源源不断渗入庄园的禁制屏障之中。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显得无比漫长。
远处的两道恶灵巨鹰终于显露出真身,一头形如牛首人身,高逾六丈,筋肉虬结如古树盘根,周身缠绕着浓稠黑气,双手紧握一柄锈迹斑斑的九环大戟。
另一头则似狮鹫与恶蛟的诡谲融合,分明是雄狮的身躯,却覆满暗金鳞甲,双翼展开,尾部却拖曳着一条布满倒刺的蛟尾。
又是三息过去!
三头恶灵撞入剑阵中,纵有通幽镜沛然如海的禁锢之力镇压,仍如疯魔般狂撕乱碾,将纵横交错的剑气寸寸崩碎。
纵然剑阵有再生的能力,却如杯水车薪,剑光寸断,整座剑阵摇摇欲坠,几近溃不成军。
凌茹沁身形猛地一颤,脸色霎时煞白如纸,唇角渗出一缕鲜血。
她双眸死死锁定那三道肆虐恶灵,心神尽数灌注于头顶悬空的本命长剑之上,周身剑意如沸,法力似江河倾泻,强行维系剑阵不溃。
至于小璃召出的鬼将,竟连一个照面都未能撑住,被那恶灵巨鹰挥舞的九环大戟当空劈中,魂甲碎裂,阴气溃散,瞬息间便烟消云散!
小璃如遭重击,身形踉跄,刹那面色惨白。
方霄杰面上终于显露一丝焦急。
竭力催动三重大阵全力运转的同时,观察着战局,一旦情势失控,就立即将凌茹沁和小璃收入仙府之中。
又是三息过去!
天火雷煞化作赤金怒龙终于在禁制屏障上狠狠撕咬下一大块,笼罩庄园上空的护界大阵剧烈震颤,缺口位置光华明灭,终于泛起濒临崩溃的强烈涟漪。
然而,就在这禁制将破未破的千钧一发之际。
半空中,竟凭空浮现出一缕幽暗如墨的雾气。
无声无息,却令方霄杰心头骤然一沉,寒意直透灵魂。
那雾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凝形,一道成年人大小的恶灵身影赫然成形。
面容狰狞可怖,四颗森白獠牙刺出唇外,三头六臂,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漠然、仿佛俯视蝼蚁般的无上威压。
“快进仙府!”
方霄杰猛然暴喝,再无半分犹豫!
小璃反应极快,身形如电,率先折返,直扑方霄杰身前那粒悬浮于空的微尘。
那正是仙府所化芥子之形。
凌茹沁顾不得反噬,强行召回长剑,剑光一卷,裹挟残影倒掠而回。
两女一前一后,没入微尘之中,瞬息消失无踪。
方霄杰袖袍猛然一卷,连布阵多年的阵旗都没有收回,身形爆射而出,直扑庄园上空那道正在崩裂的禁制缺口!
身后恶灵低吼如雷,煞气翻涌如潮,阴寒刺骨的气息几乎已贴上他的后心,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撕成碎片。
尤其半空中那尊三头六臂的恶灵,六目齐睁,血光迸射!
六条手臂同时挥动。
左掌召出幽冥锁链,右掌握住白骨巨锤,中臂擎起黑焰长幡,其余三手竟齐齐结印,引动天地戾气,化作一道倒悬的血色法阵,轰然压下!
刚跃至庄园上空的方霄杰猛然旋身,面朝那压顶而下的血色法阵,眼中寒芒如电。
“给我,开!”
他右拳轰然砸出,一道赤色拳罡逆着强大的威压打出。
拳劲炸裂的刹那,反震之力如万钧巨浪倒卷而来。
他借势一沉,身形如陨星坠地,自禁制屏障的缺口处急速倒翻而下,坠入庄园之中。
诡异的是!
那道足以灭杀任何天人境大修的血色法阵,轰然压落至禁制屏障之上,竟如春雪消融,没能激起半分涟漪。
不止如此,其余三头恶灵所催动的攻击手段也在触及屏障的刹那骤然失力,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不可逾越的天堑。
而失去法力维持的三重阵势顿时溃散,阵旗纷纷坠落,庄园上空的禁制缺口开始急速弥合。
目标气息彻底消失,四头恶灵齐滞,低吼中透出难以名状的困惑与不甘。
片刻僵持后,它们的身躯缓缓虚化,最终如烟消散于鬼雾中。
方霄杰单膝跪在一处低矮土坡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他面色惨白至极,气息紊乱。
那近乎神人境的威能,甚至还未真正碰触,仅是边缘余波便已将他重创至此。
这让他对神龙秘境的凶险,有了前所未有的清醒认知。
他缓缓抬头,望向天穹。
方才鬼雾弥漫、禁制横空的景象已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如洗的蓝天,白云悠悠。
目光越过废墟,投向远方。
天地元气极度浓郁,群山连绵,不见尽头,但大地之上草木稀疏,枝叶枯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远处的一片林子格外引人注目,万木凋零,唯有中央一株古树傲然挺立于中央,枝繁叶茂,青翠欲滴,仿佛整片山野的生机都被它尽数吸尽。
稍作调息。
方霄杰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在这片“庄园”中飞行了一圈,神识如丝如缕铺展开来,细细感应四方。
确认没有阵法禁制气息后,他才略松一口气。
袖中微光一闪。
下一瞬,两道身影凭空显现,轻盈落地,正是凌茹沁与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甫一现身,便快步上前,眉宇间满是忧色:“夫君,你没事吧?”
凌茹沁虽未言语,目光紧紧锁在方霄杰身上。
她比谁都清楚,那最后一道恶灵凝聚时所散发的气息,已逼近神人境门槛。
能活着遁入秘境,已是奇迹。
“无妨,只是些余威反噬。”
方霄杰轻轻摇头,声音略显沙哑,他抬眸望向远处那株孤傲挺立的古树,缓缓道:“接下来的灵植采集,看你的了。”
慕容晚晴颔首,眼中精光一闪,同样看到那株古树,呼吸微微一滞。
“龙蜕朱果树!竟真让我们在此寻到了!”
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里难掩激动,“那两枚就是传说中的龙蜕朱果,”
又嗅了嗅空气中的隐隐药香,沉吟片刻,她眼中闪过跃跃欲试之色:“树上龙蜕朱果,年份不会低于三万年,药性已近圆满。更妙的是,此树尚可移植仙府之中,再以那句螣蛇大妖的精血为引,我有七成把握能让它续命再生。”
方霄杰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袖袍一振,一道青玉光门缓缓浮现,正是仙府入口显化。
随即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周身法力如潮汐般缓缓流转,开始疗复经脉中的暗伤。
既然此行第一桩机缘已然到手,又岂有不争第二桩的道理?
凌茹沁在他身旁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苍白的脸上仍残留着一丝余悸。
慕容晚晴并未急于对那株龙蜕朱果树动手。
她缓步绕行山丘,搜寻尚且存活植被中的珍稀灵植。
她时而蹲下,拨开灰烬般的腐叶;时而俯身嗅闻,眉心微蹙又舒展,似在辨识,又似在惊叹:
“……‘九曲龙须草’?竟长到了七转之形,根须缠着龙气残韵,可炼‘化龙丹’的辅药……”
“咦?这灰土里埋着的是……‘玄阴凝魂苔’!本应生于极阴之地,却因龙韵浸染转为淡金之色,按药理来说,能中和龙蜕朱果的狂暴药性……”
“还有……‘碎星藤’的枯蔓?不对,是‘蜕骨藤’!能洗筋伐髓、重塑骨络,对武道修士而言,可是难得的淬体灵珍……可惜已枯,但若以仙府的灵泉浇灌,或可唤醒一线生机……”
整整三日,慕容晚晴都在全神贯注地移植这些珍稀药草。
就连在仙府休养伤势的小璃,也被她唤出帮忙打下手。
遇到根须枯朽、生机已竭的灵植,她也不再强求移植,而是将其整株采下,留作日后炼丹之用。
等方霄杰终于睁开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翻涌的气血已然平复大半。
他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尚存零星绿意的庄园天地,此时如被蝗虫过境一般,寸草不生。
唯有中央那株龙蜕朱果树依旧青翠如盖,枝叶间隐隐流转着龙纹光晕。
而慕容晚晴正站在树前,十指翻飞如蝶,一道道淬满木灵之气的碧绿符诀接连打入树干。
每一道灵光没入,古树便轻轻震颤,根系之下传来低沉如雷的嗡鸣,仿佛地脉正在回应她的召唤。
方霄杰很清楚,越是珍稀的灵植,与地脉的羁绊便越深。
移植绝非简单地连根带土掘起,关键在于如何在不损其灵机、不散其气韵的前提下,暂时切断其与地脉的共生链条,待移入新壤后,再以契合之道,助其重续地脉之引,才算真正扎根重生。
尤其龙蜕朱果树这等珍稀灵植,需以龙脉温养,寻常灵壤根本无法承载其本源。
若非他此前斩杀了一头天人境的螣蛇大妖,此獠虽非真龙,却是龙属妖种,体内蕴有稀薄龙气,否则即便成功移植,此树也撑不过三日,就将灵枯根朽。
足足过去一个时辰。
慕容晚晴凌空而立,眉心一点灵光如星,周身木灵之气凝若实质,掐诀如织。
随着最后一道法印结成,她猛然往下一按。
一道碧绿如玉的弧光自指尖迸发,以古树为中心缓缓划出一个巨大圆轮,其势如地脉奔涌。
“起!”
她一声轻叱,额角沁出细汗。
以龙蜕朱果树为中心,方圆三里之地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剜”出,形成一座悬浮于空的巨大土丘,被牵引着缓缓没入仙府光门之中。
方霄杰与凌茹沁又在庄园天地中细细搜寻了一遍,确认没有机缘遗漏。
两人这才腾空而起,待飞行至一定高度后,便骤然撞上一股无形伟力,毫不留情地将二人狠狠“掷”出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