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姑娘,我们到了。”申泰乾下了马,走到马车前,隔着车帘同宋魏殊讲话。
宋魏殊掀了帘子,缓缓下了马车,看向前面。
申府的门虽不如官家高大,却精致到了极致。整块汉白玉雕成的门框上,缠枝牡丹花叶葳蕤,连花蕊都丝丝可辨。黑漆大门上,黄铜铺首是两只衔环的螭虎,眼珠是猫儿眼,夜里发出幽幽的绿光。
宋魏殊没有说话,随申泰乾进入申府。
待客的花厅是五间的卷棚顶,四面装着从异域运来的彩色玻璃,灯光一打,便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厅里的陈设,件件都是稀世珍品——紫檀木的桌椅,嵌着螺钿和象牙,拼出花鸟;多宝阁上,珍贵的瓷器旁放着珊瑚树,随意又讲究。
最惊人的是那架十二扇的围屏,紫檀做框,双面绣着百鸟朝凤,宋魏殊知道,这围屏,光是绣娘的工钱,就需要五千两银子。
转过穿堂,是一所三进的院子。最后一进是他的私人花园,不像别家那样堆山凿池,而是种了上百株名品菊花,姚黄、魏紫、豆绿、赵粉,应有尽有。
宋魏殊跟着申泰乾穿过第三进院落时,脚步慢了下来。
月洞门后又是一重天地。不是她一路想象的那些——没有雕梁画栋的楼阁,也没有堆叠如山的太湖石。眼前是一方小小的庭院,青砖漫地,砖缝里生着茸茸的青苔。院子西角种着一株石榴。
东边是三间硬山式的屋子,灰瓦白墙,朴素得不像申府该有的样子。廊下挂着一只竹架,上面空空荡荡,像是常年挂着鸟笼的位置。
“这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院落。我搬离家后来这里又打造了一模一样的院落”申泰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她喜静,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宋魏殊怔了怔。她没想到他会把自己安置在这里。
申泰乾已经上了台阶,推开正间的门。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漫出来。他侧身让了让,没有进去的意思,对她笑道:“你且住着。被褥都是新晒的,回头我让丫鬟来帮你置办新衣裳。”
宋魏殊站在门槛外,看着屋里透出的光。一张黑漆的架子床,挂着月白的帐子。窗下是一张书案,案上放着青瓷笔洗,给人的感觉,十分清雅。
一切都像在等人回来。
“申公子。”她忽然开口。
申泰乾已经走到门口,听到她说话,随即回过头。
“我妹妹,她有喜欢的男人。”
他愣了愣:“是……”
“是陪她长大的一个人。”宋魏殊犹豫了一下,说道。
“你为什么同我说这个?”他问。
“因为你收留了我,而我还你一个真相。”
“她帮你,你却?”申泰乾冷下来。
宋魏殊道:“你误会我了。我只是觉得,感情需要清醒。”
申泰乾一愣,继而问:“难道不是嫉妒吗?”
“额……申公子,你误会了。”宋魏殊忽然觉得自己爱之切,却冒失了。
申泰乾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抬脚往院外走去。走到月洞门边,又停了一下:“晚饭会有人送来。有什么事,就吩咐丫鬟。”说完便走了。
宋魏殊立在廊下,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角的石榴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就像她的心此时七上八下,且空落不已。
她不该多嘴,应该如往常在家里一样,沉默寡言。
可是为什么见到他就忍不住想说多一点,想多关心他一点。
可自己不该管他的个人私事。
毕竟看破不说破,毕竟他喜欢谁是他的事。
宋魏殊想到这里叹气:第一印象便搞砸了。
一切都不够真实,她爱慕许久的人多年未见,如今不仅见了,竟然还带她回家,收留了她。
她指甲用力扣进肉里,直到感到疼痛才松开。
是开心,是不安,是惊喜,是小心,各种感觉都争着来她心里。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丫鬟来的很快,一看就是精明能干的,该有的一应配全,十分周到贴心。
“申公子用过晚膳了吗?”宋魏殊问。
“没有。”丫鬟回。
“他在做什么?”宋魏殊问。
“听管家说了一句,似乎在花园的亭子里独自饮酒。”丫鬟说完离开了。
宋魏殊的心沉了下去。
她放下勺子,因为食之无味。
自己的多嘴,一定让申公子伤心了。
她又拿起勺子勉强把食物送进嘴里几次,接着又放下,起身,走到门前,在那里徘徊起来。
自己是不是应该去道个歉?
犹豫再三,她去了花园。
出现在申泰乾面前的宋魏殊抱了一把琵琶。
宋魏殊没有说话,申泰乾有点惊讶:“宋姑娘,夜深了,你这是?”
“我看屋子里有一把琵琶,睡不着,想来花园里试试。”
她坐在离他比较远的凳子上。
“你也睡不着吗?”她问。
“习惯了,走南闯北的人,睡不着是常态。”申泰乾一饮而尽。
宋魏殊觉得他在说谎,分明心事重重,心情低落。
“我可以弹琵琶吗?”宋魏殊问。
“你随意。”他再饮一杯。
琵琶声起,透着悠扬,带着一丝惆怅。
两个人,一样的愁绪,不一样的喜欢。
原本申泰乾还不知情,听了宋魏殊的话,内心莫名失落。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洛云蕖的喜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多喜欢也不清楚,直到这一刻才悄然察觉,再见时喜欢分毫未减。
可似乎晚了一些?
“她有多喜欢对方呢?”申泰乾喝醉了,忽然忍不住开口问。
琵琶声停了下来。
宋魏殊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自从那晚跟踪以后,她又跑出来一两次跟踪洛云蕖,所以她其实也看到了那天早上洛云蕖的衣衫不整。
可看看眼前的申泰乾,她应该说吗?
“我……你就当我是乱说的吧。”宋魏殊想弥补自己的嘴快。
申泰乾虽然醉了,可多年的摸爬滚打,察言观色依旧一流,宋魏殊的躲闪让他更加肯定:洛云蕖和对方关系不一般。
想到此,申泰乾又多饮了几杯酒。
都说一醉解千愁,为何他总觉得愁绪更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