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斥责他说,他是户部的官,要优先处理好自己部内的事,不要手伸得太长,去管兵部的事。”
“嗯,这还像是一句人话。”
韩林说完,立马就察觉到自己有些失言,赶忙用一阵咳嗽来掩饰。
不过对面坐着的李继元端起茶碗,就像是没听到一般,自顾地喝着茶。
等韩林咳完,他又“恰到好处”地放下茶碗继续道:“然而圣上还是令梁尚书追索大人的踪迹。”
韩林没有说话,只是略微点了下头,他知道肯定不止这些。
果然,就听李继元继续道:“六月二十八,吏科给事中刘汉儒上疏,奏称大人有诸多不法,此一番大人恐怕名为追敌,实为畏罪逃脱。”
“六月三十日,工部主事陆澄源附言,称刘汉儒所言并非子虚乌有,大人自奴地逃归,在东便门防御时,东奴贝勒岳托曾手书一封,许官封职;在乐亭城下,大人亦与库尔缠互遣使节私下和议。”
韩林听完都气笑了,岳托那封信,连他自己都没拆开看过,而这封信也是他下狱的诱因之一,现在他都放出来了,怎地现在还要翻小肠?再说和库尔缠互遣使节,那是为了瓮中捉鳖,最终也确实计成。
但这些人为了弹劾自己选择断章取义。
他心中有些感慨,这人呐,果然不能失势,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会跳出来踩你一脚,什么脏屎盆子都能往你脑袋上扣。
“这一次朝堂上又说了什么?”
“圣上留中未发,但催促兵部尽快给出大人你是死是活的结论。”
顿了顿,李继元有些犹豫地道:
不过……并没有言官为咱们说话,看来周延儒、温体仁这两个人没动,咱们花了这么大的力气,砸了那么多银子下去,这不是打了水漂?”
韩林笑了笑:“我死活不知,而且皇上的意思也不明确,这两个老狐狸是不会动的。”
韩林伸了一个懒腰:“咱乐亭营这座小庙,乐亭营游击这个小官儿,竟然能惊动了皇上和百官,让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怕也是开国以来的头一遭吧。事情到这里已经压不下去了,然后呢,还有什么?”
“大人果然远见,最新的消息是两日前赖麻子从京师发回来的,还是崔尔进那个狗贼,顺杆子往上爬,再次将这件事给搬了出来,说乐亭营要是别的营伍也就罢了,既为圣上钦点,那就干系重大,都过去这么久了,大人若是无事,早该现身,就这么日拖月拖终归不是个事儿。”
“这次皇上没有斥责他,而是交兵部开始提拟呈报人选。”
韩林的脸色微变,三人成虎之下,看来崇祯也有些坐不住了。
韩林埋头沉思,屋内只剩下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着的马蹄音。
过了片刻,韩林语气平和地道:“消息传递到乐亭要四五天的光景,再由乐亭到锦州最快也要两天,估计人选已经定下来了,甚至可能都在去乐亭赴任的路上了,就是暂时还不知道是谁。”
对于刘汉儒等人的攻讦,韩林倒是不怕,他手握着阿敏的首级,只要他一现身这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毕竟鞑子就是再收买他,让他潜回来当细作,也不可能砍一个和硕贝勒的给他。
但现在地盘老家被人偷了,这件事就比较棘手了。
有明一代,为了防止将专其兵、兵私其将的事情出现,施行严格的兵将分离制度。
将官升迁以后,原来麾下的卒伍还会留在原驻地,不会跟着将官走。
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将官开始豢养家丁,因为家丁在名义上是将官的私人武装,说他是家中的护卫也行,说他是家奴也罢,反正就是不归朝廷管。
但营兵不行,只要是在兵册上具了名,那就是朝廷的。
而朝廷本身也默许这个潜规则。
这样奇葩的规矩,也导致了现在滥竽充数、兵备废弛,遇敌即溃。
乐亭营是奉旨新立,没办法一上来就这么做,所以虽然战兵营大部分的粮饷都是由他来出,可所有人都是实实在在在册在籍的。
接替他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他再现身,如果崇祯皇帝收回成命也就罢了。
如若不能收回成命,那他肯定要被别调他镇,连手底下的兵带乐亭营的基建,一切都成了他人的嫁衣。
这几年他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特别是乐亭这个绝佳的地理位置,让他因海而利,能打造出这一营的精兵,完全就靠着这个。
现在西边流寇蜂起,已经是止不住的势头,要是万一崇祯心血来潮,将他调往陕西延甘宁三边,那乐子可就大了。
必须得找一个不将自己调往他镇的理由。
又或者,去他镇也只是暂调的客军援兵。
乐亭及乐亭营必须牢牢掌控在他的手里。
但这个理由如何合理且充分呢?
韩林冥思苦想了一阵,发现自己属实想不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拍门声,打断韩林的思绪,他抬起头向门外问道:“什么事?”
范继忠的声音从门后传出:“大人,弟兄们都已经查验完了伤势,操守叫我过来问一下,如若大人方便,便遣大夫来给大人看一下腿。”
韩林这才想起,自己也是个伤员。
“好,叫大夫过来吧。”
说完,他又转头对着仍坐在那里的李继元说道:“继元,你去帮我安排一艘往乐亭去的船,越快越好,哪怕今天晚上都行。”
李继元呆了一下,韩林他们入城到现在也就半天的时间,连一顿热乎的饭都没吃,急匆匆的来又要急匆匆的走。
“大人,我这就去安排,但真要这么急么,连歇息一晚的空都没有?”
韩林摇了摇头:“船上也能休息,事情比想的还要严重一些,在这儿我心里不踏实,还是得回乐亭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李继元办事十分麻利,就在那几大夫给韩林看完腿伤、换完药后不久,他就回来复命说船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他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走。
当晚,韩林便带着范继忠等五六个亲卫,踏上了一艘平底沙船,往乐亭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