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渊死死地盯着赵恒。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地碰撞着。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
赵渊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
“朕,就给你三天。”
“三天之后,朕要看到那个凶手,跪在这里!”
“否则,你这身太子袍,就不用再穿了。”
“滚吧。”
“儿臣,遵旨。”
赵恒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毫不拖泥带拉地,走出了甘露殿。
从始至终,他的背脊,都挺得笔直。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赵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枚玉狮镇纸,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玉狮,粉身碎骨。
“废物!都是废物!”
“朕的儿子,一个被人废了,一个被人当猴耍!”
“查!给朕查!”
“把京城给朕翻过来,也要把那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朕揪出来!”
“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掀朕的桌子!”
怒吼声,在甘-露殿中,久久回荡。
而跪在地上的裴述,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而且,是朝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彻底失控。
那布衣人猛地抬头,眼中不是恐惧,而是烈火般的狂热。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属下,愿为殿下前驱,死不旋踵!”
赵恒没理他,视线死死钉在账本上“赵凯”那个名字上。
他的好三弟。
那个终日与笔墨为伴,连见血都会晕厥的废物弟弟?
此刻,靖王府。
赵凯正慢条斯理地为一盆兰花浇水。听完密探的回报,他笑了。
“大哥还是太急了。”
他放下水壶,语气温和,仿佛在说天气。
“账本烧了,人也废了,这盘棋,他已经输了。准备一下,该送大哥上路了。”
密探的身影消失在暗处,仿佛从未出现。
赵凯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玉水壶,壶嘴的水珠滴落,溅在兰花肥厚的叶片上,滚落,沁入泥土。
他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眼神却一片冰冷。
“大哥啊大哥,你总是这么沉不住气。”他自言自语,像是在评价一盘下坏了的棋,“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着翻盘?”
他转身,对着书房的阴影处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暗鸦。”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主子。”
“太子要去查抄德妃娘家在城西的布庄,动静不小。”赵凯的指尖划过一排书简,最后抽出一本《南华经》,“他这是想把水搅浑,让父皇以为是二哥的母族在狗急跳墙。”
“真是……愚蠢得可爱。”
他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逍遥游”三个字上。
“既然他主动出宫,还挑了那么个热闹的地方,我们总不好辜负他一片心意。”
“派人去送送他。”
赵凯顿了顿,补充道:“让他死在‘德妃娘家’的反扑里。做得像一点,别让父皇看出破绽。最好,能有几个活口,哭着喊着是为二皇子报仇。”
“是。”黑影“暗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去吧。”赵凯挥挥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上,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下人去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
暗鸦悄然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赵凯一人。
他看着书,嘴角却慢慢咧开一个无声的弧度。
大哥,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这盘棋,从你被立为太子的那天起,我就在布了。现在,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你安心地去吧。
你的太子之位,你的东宫,还有你心心念念的那个裴家小姐,我都会替你……好好“照看”的。
……
东宫,书房。
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只有赵恒最信任的几个心腹,屏息待命。
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铁。
“殿下,您真要亲自去查抄德妃的产业?”说话的是太子詹事李德全,一个跟了赵恒十年的老臣,此刻急得满头是汗,“这是下策啊!您这是把德妃一党往死里得罪,万一查不出什么,反而会坐实您气急败坏,胡乱攀咬的罪名!”
赵恒没有看他,而是摊开一张京城舆图,目光锐利如鹰。
“李大人,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李德全一怔,哑口无言。
三天。
不,现在只剩下两天半了。
“父皇的禁军和京兆府的衙役,已经像疯狗一样,把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他们能查到什么?”赵恒冷笑一声,“他们只会查到所有线索都指向东宫,指向我。”
“那本伪造的账本,就是悬在我头顶的刀。我不能按常理出牌。”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一个叫“百花巷”的地方重重点下。
“我要查抄德妃的产业,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要让某些人觉得,我方寸已乱,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站在一旁的布衣人,也就是赵恒的亲信头领“影一”,眼中精光一闪。
“殿下是想……引蛇出洞?”
“蛇已经出洞了。”赵恒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它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自己早已是猎物。它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找个机会,给我致命一击。”
“所以,我要把这个机会,亲手送到它面前。”
赵恒抬起头,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影一。”
“属下在。”
“你带影卫二组和三组,提前一刻钟,在百花巷周围的茶楼、酒肆、民居里埋伏好。记住,我要活的。”
“遵命!”
“李大人。”
“臣……臣在。”李德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立刻去一趟裴府,求见裴述裴大人。”赵恒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木质令牌,“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一个时辰后,请他去百花巷的‘一品居’茶楼看一出好戏。他若不来,就跟他说,这出戏关系到裴家未来的百年兴衰。”
李德全接过令牌,手都在抖。
裴述?那个素来不参与党争,如孤臣一般的御史大夫?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和他有了交情?
但他不敢多问,只得领命:“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