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的城墙是用混着血土的石头砌成的。
石缝里塞着枯草,草根从缝隙里往外钻,被风吹得贴在墙面上。
卫渊裹着羊皮袄子,脸上抹了灰,站在驼队的末尾。
哑女穿着大夏女人的粗布袄,头上包着布巾,手里牵着一头驮货的骆驼。
驼背上绑着两捆皮货,狐皮兔皮混在一起,皮子的腥味在冷风里飘。
守城门的兵卒穿着软甲,腰间别着弯刀,手里举着火把。
火把的光映着他们的脸,脸上的肉绷着,眼珠子从驼队前头往后扫。
“入城干什么的?”
领头的驼队老板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布包里裹着碎银子,递过去。
“做买卖的,皮货,城里的马掌柜订的。”
兵卒接过布包,掂了两下,塞进怀里。
“进去吧,别乱跑。”
驼队从城门洞子里穿过去,骆驼的蹄子踩在石板上,哒哒响。
卫渊跟在队伍末尾,靴底踩着石板,目光往城墙上扫。
城墙上站着的兵卒比守城门的多,五步一岗,手里举着长枪,枪尖朝下。
城门内侧的墙上挂着旗子,黑色的,上头绣着一只狼头,狼嘴张着,牙齿往外露。
卫渊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这旗子不是大夏的旗号。
街道两侧的铺子开着门,门口挂着灯笼,光从里头漏出来。
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铺子挨着铺子排。
街上走的人不少,穿着的衣裳有厚有薄。
有人拎着刚买的粮袋,有人蹲在铺子门口剔牙。
没人慌张。
没人避讳那面狼头旗。
驼队在街口分开了。
领队的老板朝卫渊抬了下巴。
“客栈在前头那条巷子里,马掌柜的铺子在客栈旁边,你自己找去。”
卫渊点了下头,牵着骆驼往巷子里走。
哑女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客栈的门脸不大,木头的招牌挂在门楣上,上头刻着“福来”两个字。
卫渊把骆驼拴在门口的桩子上,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个掌柜,秃顶,胡子花白,手里捏着算盘。
卫渊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那块梅花木牌,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手停了,目光从算盘上移到木牌上,盯了三息。
“住店?”
“住店,要间安静的。”
掌柜的手指从木牌上拿起来,把牌子翻了个面。
“后院有空房,跟我来。”
他从柜台后头站起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往后院走。
卫渊跟在后头,哑女关上客栈的门,插上门栓。
后院的井边上堆着柴火,柴火垛后头有扇门。
掌柜走到门前,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三下,节奏慢。
门从里头开了,门缝露出来半张脸。
“马爷让带进来的。”
门拉开了,里头是条往下走的石阶。
石阶窄,只能一个人通过,壁上的油灯烧着,火苗晃。
掌柜走在前头,卫渊和哑女跟着,脚步踩在石阶上,声音闷。
石阶往下走了二十三级,到底了。
底下是间地窖,墙是石头砌的,顶上的木梁压着,地上铺着干草。
角落里摆着几个酒坛子,坛口封着泥。
掌柜把油灯搁在墙边的台子上,转过身看卫渊。
“苏姑娘的人,我认。”
他停了一息。
“不过这回,你们来错地方了。”
卫渊没接话,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过去。
掌柜接过信,撕开火漆,抽出里头的纸。
纸上的字不多,三行。
他看完,把纸塞回信封里,扔进墙角的火盆里。
纸在火里卷起来,烧成灰。
掌柜从墙边拿起一只酒坛子,拍开封泥,倒了两碗酒。
其中一碗推到卫渊面前。
酒碗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停住。
“沈砚不在云州城。”
掌柜端起自己那碗,灌了一口。
酒从嘴角淌出来,顺着胡子往下滴。
“在黑石城。”
卫渊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没喝。
“他占了这座城。”
掌柜把酒碗重重搁回桌上。
“杀了太守,收了城里的兵。”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现在自己当城主。”
卫渊的手指从碗沿上松开。
“多少人?”
“三千私军,都在城里。加上太守手下那批兵,五千。”
卫渊把酒碗推回去,没喝。
哑女从袖口里抽出木板,炭笔在上头写了两行字,举到卫渊面前。
“大夏朝廷不管?”
掌柜又灌了一口酒。
“北边颉利可汗压境,南边世家造反。”
他抹了一把嘴。
“黑石城这个地方,顾不上。”
卫渊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
手指在石墙上敲了一下。
“他想干什么?”
掌柜把酒坛子搁回地上。
“复前朝。打出沈家军的旗号。”
卫渊转过身。
“凭什么?”
掌柜的嘴角沉了下去。
“凭他爹留下的布防图。”
卫渊的手指在墙上停住了。
“大夏和草原的边境线,标得清清楚楚。”
掌柜的声音压低了。
“几个世家拿这张图跟他做买卖。他们给粮草和兵器,他给地盘。”
卫渊从墙边走回来,坐回凳子上。
“他现在在哪?”
掌柜指了指地窖的顶板。
“城主府。客栈北边三条街。”
卫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慢。
他没再问。
站起来,朝门口走。
掌柜从凳子上跳起来,手拦在卫渊前头。
“你疯了?”
卫渊的手按在腰间的短铳上。
“我去谈买卖。”
掌柜的手还拦着。
“你拿什么跟他谈?”
卫渊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柳叶纹的,在油灯光下晃了一下。
“江南商路。”
他把玉佩收回怀里。
“沈砚要打出沈家军的旗号,得有粮有银子。”
掌柜盯着他。
“你就这么肯定他会见你?”
卫渊推开掌柜的手,往石阶上走。
“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他的靴底踩在第一级石阶上。
“而且——”
他停了一息。
“他也想知道,皇帝为什么敢让我来。”
哑女跟在后头,手按在短刀上。
石阶上头的门还开着,卫渊从门里钻出来,靴底踩在后院的石板上。
院子里的风冷,从墙头灌进来,把柴火垛上的雪吹起来。
卫渊没回客栈。
他直接翻过院墙,落在巷子里。
哑女跟着翻过来,身子落地的时候,右肩的伤口渗出血,布条湿了半截。
她的手按在伤口上,压了一下。
卫渊回头看了一眼。
“撑得住?”
哑女点了下头。
两人顺着巷子往北走,脚步快。
三条街。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往北走,铺子的灯笼灭了一半。
有几家门口站着守卫,软甲,弯刀,手里举着长枪。
卫渊的靴底踩过一个水洼,水花溅在裤腿上。
前头的街口,灯笼亮着。
城主府的门在那。
两扇铁门,门上钉着铁钉,门楣上挂着灯笼。
门口站着四个守卫,软甲,弯刀,手里举着长枪。
卫渊走到门前三步的位置,停了。
“通报一声,有人找城主谈买卖。”
守卫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
“城主不见外人。”
卫渊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举起来。
玉叶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白。
“拿这个进去。”
守卫盯着玉佩看了三息,转身进门。
另外三个守卫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钉在卫渊和哑女身上。
门内传来脚步声,碎的,急的。
一个内侍模样的人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捏着那块玉佩。
“城主让你进去。”
卫渊没动,手指朝哑女方向点了一下。
“她也得进去。”
内侍看了哑女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行,一起进来。”
铁门推开,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
卫渊和哑女跨过门槛,靴底踩在府内的石板上。
院子里站着的守卫比门口多。
两排,十六个人,手里的刀都出鞘了。
刀刃在灯笼下闪着冷光。
内侍走在前头,穿过院子,进了正堂。
正堂里点着炭火,火盆摆在堂中间,炭火烧得旺,热气往上冒。
主位上坐着个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狼头,腰间系着玉带。
脸长,鼻梁高,眼睛细,嘴角往下压着。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慢。
另一只手里抛着一枚玉制的棋子。
棋子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又被他接住。
卫渊走到堂中间,站住。
没行礼。
沈砚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在哑女身上,又移回来。
棋子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
“京城来的?”
卫渊没应。
沈砚的嘴角往上勾了半分。
“江南的玉佩,大夏境内能用。”
他把棋子往桌上一扔。
棋子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边停住。
“不过敢拿着它直接上门的——”
他的目光钉在卫渊脸上。
“要么是不要命的。”
他停了一息。
“要么是觉得自己的命,值得我留。”
卫渊的手垂在身侧。
“沈城主想听哪个答案?”
沈砚靠在椅背上。
“我想听你怎么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