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居所,主厅。
与往日的温馨雅致不同,今日的主厅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皇甫灵并未如往常般身着裙钗,而是换上了一套利落的墨色劲装,青丝高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她端坐在主位之上,腰背挺直,面无表情,一双美眸之中不再是平日的温婉柔情,而是冰封般的寒意与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等待着那个引信的到来。
张经纬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一脚踏入主厅,脸上努力挤出最灿烂、最无辜的笑容,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亲昵:
“灵妹!我回来啦!你怎么坐在这儿,都没出来接接为夫?这一路可想死我了!”他张开双臂,作势欲扑,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厅外,以元亮为首的一众核心下属、仆役,皆屏息凝神,透过门缝、窗隙紧张地窥视着。
元亮低声问旁边的张六:“六爷,厅里那些值钱的瓷器、玉器,还有容易伤到人的刀具、铁器,都收起来了吗?”
张六一脸后怕,连连点头,声音发颤:“收了,都收了!连博古架上的仿古铜爵都没敢留!按师爷的吩咐,换上了一批结实耐……呃,不太值钱的榆木家伙事儿。”
元亮点点头,又对旁边探头探脑的九儿嘱咐:“九儿姑娘,跌打损伤药、金疮药、活血化瘀的膏贴,都备足了吗?我怕一会儿不够用。”
九儿翻了个白眼,拍了拍随身携带的药箱:“早备好了!够接骨续筋、治疗三五个重伤号的了!我这等着‘救死扶伤’呢!”
钱明看得眼皮直跳,咽了口唾沫:“元……元师爷,不至于吧?真有那么严重?少夫人看着挺……挺冷静的啊。”
元亮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一会儿听我号令,所有人退到三丈之外,免得被‘误伤’!尤其是飞溅的木头渣子和……人。”
贾大勇挠了挠头,憨憨地问:“元师爷,少爷要是真被打,咱……咱不应该进去拦着点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少爷挨揍啊!”
王二狗抱着膀子,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拦?怎么拦?这会子是少爷自己做错了事,亏欠少夫人在先!我……我反正不想拦!也该让少爷吃点苦头!”
钱明纠结地搓着手:“话是这么说……少爷再怎么不对……那也确实是他不对。这样吧,咱们定个标准,要是少爷被打得受不住了,开始喊娘求饶了,咱们再冲进去拉一拉,好歹别真打出个好歹来。”
丁旭抱着刀,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要拉你自己去拉。我倒觉得,该让少爷好好长长记性了。不能什么事儿都仗着自己聪明,由着性子胡来,不是吗?有些教训,得疼在身上,才能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梁大海突然指着厅内,低呼一声:“快看!少夫人站起来了!少爷快跑!”
厅内,只见皇甫灵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猛兽锁定猎物般的压迫感。她一步步向张经纬逼近,眼神冰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气。
张经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嘴里还试图辩解:“灵……灵妹,你……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他退一步,皇甫灵就进一步。张经纬后背很快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那道“护身符”——天子赐婚!对啊!怕什么?奉旨娶妻,名正言顺!
这么一想,他胆气瞬间壮了不少,腰杆也挺直了些,清了清嗓子,准备拿出圣旨,宣读皇帝的“最高指示”:“灵妹,你且息怒,听为夫与你分说,其实此事乃是……”
然而,他话还没出口,皇甫灵的拳头已经到了!
那不是一个女子撒娇般的小拳拳,而是一个蕴含了愤怒、委屈、失望所有情绪的,如同炮弹般的直拳!
“嘭!”
一声闷响,精准地砸在张经纬毫无防备的腹部!
“呃啊——!” 张经纬瞬间弓成了虾米,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化作了一口酸水,控制不住地喷了出来,眼泪鼻涕齐流。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火辣辣地疼。
“等……等一下!灵妹!你听我……” 他捂着肚子,艰难地抬头,试图再次沟通。
回应他的,是携带着风声,快如闪电的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在整个寂静的主厅里回荡。张经纬被打得脑袋一偏,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有旨意!陛下有旨……” 他彻底慌了,试图祭出最后的法宝。
但盛怒中的皇甫灵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她眼神一厉,身体猛地腾空而起,一记凌厉无比的凌空飞踢,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在张经纬的胸膛上!
“砰——!”
张经纬感觉自己像是被狂奔的野牛撞了个正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猛地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身后那张结实的榆木大门上!
“轰隆!”大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木屑纷飞。张经纬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
门外窥视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贾大勇看着那颤抖的大门,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暗自庆幸:“我的亲娘诶……还好没进去拦……”
厅内,张经纬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和辩解,他知道,在绝对的愤怒面前,什么圣旨、什么道理都是狗屁。他强忍着浑身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毫不犹豫地朝着皇甫灵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嚎道:
“灵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
然而,皇甫灵眼中没有半分动容,那冰冷的杀意甚至更盛!她一步上前,又是一记凶狠的正蹬,鞋底直接印在了张经纬试图抬起的脸上!
“咔嚓!”似乎是鼻梁骨发出的细微声响。
“啊——!”张经纬惨叫一声,两道鼻血如同小蛇般瞬间窜出,染红了他的前襟和地面。
“妈呀!杀人啦!救命啊——!元亮!钱明!王二狗!你们死哪儿去了!快来救驾!啊不,救命啊——!” 张经纬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开始满地打滚,试图躲避接下来的攻击。
但这只是徒劳。接下来的场面,堪称单方面的、惨无人道的“殴打”。
皇甫灵的拳头,不再讲究章法,如同密集的流星雨,劈头盖脸地砸向张经纬。每一拳都蕴含着她的心痛与愤怒,落在张经纬的脸上、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她修长的腿也没闲着,一次次抬起,一次次踹下。
张经纬就像个破旧的皮球,被妻子从厅堂的这边踢到那边,撞翻了代替珍贵家具的榆木椅子,椅子瞬间散架,撞歪了厚重的实木桌子,桌子腿发出“嘎吱”的呻吟,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木屑与灰尘齐飞。
门外的家仆们看得心惊肉跳,几个小丫鬟吓得捂住了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钱明几次想冲进去,都被元亮和丁旭死死拉住。王二狗扭过头去,似乎不忍再看,但紧握的双拳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这场狂暴的宣泄,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皇甫灵终于力竭,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得如同风箱。
她停了下来,看着地上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丈夫。
此时的张经纬,哪里还有半点“经纬之才”的风采?整张脸肿得像发酵过度的馒头,青紫交加,比平时整整“胖”了两圈不止。嘴角破裂,鲜血混合着口水滴滴答答。一双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细缝,根本睁不开。官袍被扯得破破烂烂,沾满了血迹、灰尘和脚印,蜷缩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发出微弱的呻吟。
“呜呜……” 打累了,耗尽所有力气的皇甫灵,看着丈夫这副凄惨的模样,一直强撑着的冰冷外壳终于碎裂,巨大的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她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跌坐在张经纬身边,抱着他失声痛哭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迅速浸湿了张经纬破烂的衣襟。
感受到妻子的泪水和她身体的颤抖,一直强忍着没晕过去的张经纬,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嘶哑难听:“呜——哇——!”
皇甫灵听到他的哭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哭一边用力捶打着他唯一还算完好的肩膀:“你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混蛋!呜……”
张经纬哭得更大声了,一边抽气一边断断续续地哀嚎:“疼——!呜呜……灵妹……好疼啊……肋骨……肋骨好像断了……好几根……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