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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卡隆星系的引力深处,悬停着一颗步入衰亡期的白矮星。它早已耗尽了聚变燃料,只剩下一具碳氧核心在真空中缓慢冷却,一刻不停地向外抛射冷硬的苍白辐射。

作为单恒星星系,这里没有伴星的轨道拉扯来制造潮汐暖意,也没有星云尘埃来柔化宇宙射线,更不存在让碳基生命多看两眼的那种温和光谱。仅剩的五颗行星被锁定在各自孤立的轨道上,彼此隔着永恒的沉默,缓慢自转。

艾斯卡隆-IV就是其中之一,并不显眼。

从外太空的角度看去,艾斯卡隆-IV像一颗被啃过的干核桃,灰褐色的地壳上满是疮痍。

这颗矿业星球的大气层薄得聊胜于无,高能辐射毫无阻拦地轰击地表,亿万年的岩层被剥蚀出纵横交错的裂谷,活像一颗行星级别的干裂泥球。

几座涂覆着防辐射涂层的居住穹顶锚固在废弃矿场的边缘,紧挨着早已停转的传送带和锈成铁渣的筛选塔。这些矿工定居点和前哨站,便是这颗星球表面仅有的人造痕迹——如果排除那些散落在矿坑深处的报废设备的话。

往昔,防辐射穹顶上的工业探照灯还能刺透漫天的硅酸盐沙尘,在矿区上空搅出几道浑浊的光柱。

但在冉丹异形将舰队开入这片空域后,代表人类活动的频闪便彻底熄灭。

这种静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几个月前。

冉丹的舰队又回来了。数以万计的飞行器在大气层内外穿梭起降,轨道上的运输舰灯火通明,地面上的装卸平台昼夜不停地吞吐物资。

大规模的轨道起降持续了一阵,随后戛然而止,艾斯卡隆-IV重新跌回静默,比之前更彻底。

……

两个月前

“本次已报废的残次品即将投放至指定回收点,大人。”

残次品,回收点——这套说辞是双方心照不宣的黑话,翻译过来就是:又有一批异形战士洗干净脖子等着你去砍了。

图兰的视线依然锁定在数据板上,仿佛那上面滚动的情报比面前这位密教特工的话更有看头。

“投放坐标?”

“艾斯卡隆星系。”

“艾斯卡隆……我记得那是一颗矿业星。没有战略纵深,没有常驻人口,连轨道防御平台都拆得只剩哨站。”原体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拔起来,落在伊莱亚斯身上,“你们把坐标定在那儿的理由是什么?”

伊莱亚斯显然准备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说,艾斯卡隆星系那五颗行星的地层深处藏着一种伴生矿脉,那种稀有金属恰好是调制冉丹巨兽的刚需原料。

他又说,图兰的几位兄弟——他在这里用了一个非常不该用的词——近期在后方频繁切断冉丹的补给线,逼得冉丹军需部不得不在前线就近开采。

“兄弟”这个词从伊莱亚斯嘴里滑出来的那一瞬间,图兰脑子里某根神经被人狠狠拨了一下。一种接近羞愧的东西从胸腔底下往上翻,刚冒出个尖就被他按了回去。

原体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谈话上。

多么合情合理的安排:一支异形采矿部队,孤悬在死寂的矿业星系,毫无防备,等着被一锅端。

“您只需要率领舰队飞过去,全歼他们。”

伊莱亚斯什么都没察觉,还在尽职尽责地往下推演。

他说这场伏击战将大幅度拉升图兰在西南防线的战绩权重,又一次向泰拉证明第十一军团对异形寸步不让的铁血立场。

同时,缴获冉丹巨兽核心材料的情报,也会成为两人之间保持接触的完美掩护。

这场假赛和之前的每一场一样,从时间节点到兵力配比到战后报告的措辞方向,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确计算,精确到令人不快的程度。

图兰将数据板放下。他的脊背贴上高背椅,双臂在胸前交叠,姿态和方才判若两人。

“关于万机之灵。”他突兀地换了个话题,“解答我的疑问。”

“请说。”

“抛开祂的本质不谈。有一项战绩,一个事实,正摆在所有人面前——祂百战百胜。而你们,甚至不敢在正面战场上触碰祂的锋芒。如果拿不出针对祂的方案,如果战争局势照着目前的走向继续下去,你们所指望的消耗战会提前画上休止符。”

“冉丹最高议会已经完成了最高决策,战帅正在调集特化兵力。那位万机之灵在物质宇宙横行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

“哦?确有其事?”图兰反问。

“冉丹是一个吞并了无数外星文明的庞大帝国,其战争底蕴超越了人类的认知。”

在陈述这番话时,伊莱亚斯的语调与面部微表情传递出一个事实:这个人对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深信不疑。

这种自信显然也说服了图兰。

原体的目光在伊莱亚斯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他解开交叠的双臂,重新拿回数据板。

“处理好首尾。”他下达了逐客令。

“如您所愿,大人。”伊莱亚斯向后退开半步,行礼的动作干净利落,转身的步伐同样干净利落,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有多余的声音。

……

数日前

星语者捕捉到了一波极不稳定的亚空间涟漪。

负责记录的仆役发现,阵列中多名星语者出现了同步的短促痉挛和呻吟,像一次集体触电。经过技术祭司的解密,这段混杂着哀嚎、支离破碎的星语残片被勉强拼凑了出来。

那是来自第十一军团的求救信息:

+原体被困艾斯卡隆-IV。请求紧急增援+

……

现在

血鸦军团的战舰群悬停在虚空深处,舰身轮廓被远处的星光勾出冷硬的边角。

旗舰不是荣光女王级——这件事有人在私下嘀咕过,但也就嘀咕了一阵。火星与泰拉的造船厂正日夜开工,为万机之灵锻造专属座驾,剩下的不过是时间这道程序在走完自己的进度条。

舰船内部,黄铜扩音器在同一瞬间齐齐震动。一段轻快的旋律切断了所有机械白噪音——由五声音阶构成,调性明快,和这艘战舰上任何一处金属舱壁的冷硬气质都谈不上搭配。

若有2K时代的震旦人在场,大概会当场愣住,然后脱口而出一个古老的名字——《茉莉花》。

但对于这群披坚执锐的阿斯塔特而言,这段旋律的含义要直接得多。

原体正在叫他们回家吃饭——不是,是开启战前会议。

随着乐曲在各层甲板回荡,大大小小的战舰内部立刻停止了常规运作。星际战士们放下手中的维护工具,凡人船员停下脚步,齐齐面向最近的通讯终端。

唯一的例外,工兵猫,正在管道夹层和甲板上穿行。

这些毛茸茸的小型作业单位继续挥舞着各种工具进行先前的工作,甚至有几只还随着广播里的旋律发出节奏相符的喵喵叫声。并没有人因此责罚他们,有些路过的战士还顺手摸了摸猫猫头,以示鼓励。

宿舍区和食堂的金属舱壁上,图像屏幕依次亮起,内部通讯系统接管了全频段。已经戴好了头盔的战士们抬起头,看着眼前弹出的提示窗口。

而在全息投影仪覆盖的区域,幽蓝色的光影从空气中析出,逐渐勾勒出一个实体的轮廓。

利亚的身影显现在血鸦们面前。

在帝国的秘密档案库里,利亚的名字后面缀着一长串头衔,其中最响亮的那个被叫作“万机之灵”。

血鸦们当然知道这个官方称号,但他们也知道另一件事——这是他们的原体。

哪怕站在阿斯塔特面前的时候,利亚的体型压根不符合任何关于原体的想象。

没有夸张的肌肉,也没有动辄突破三米的压倒性身高。单从视觉判断,任何一个身穿动力甲的血鸦都能单手把她扛上肩头——或者换个更不敬的说法,用一个标准的怀中抱妹杀姿势把她的脊椎折断。

但这仅仅是视觉欺骗。

在场的每一名战士都曾亲眼目睹过她支配电磁力的场面。

等离子体从她指尖暴走,金属在空气中扭曲成废纸团,一整个团的装甲编队被看不见的手掌掀翻,就像掀翻一排玩具……

甚至战团内部流传过一个未经证实的推演:只要利亚愿意,她可以把战团里一万多名战士同时抛到半空,玩一轮阿斯塔特版的杂耍抛接球。

没人打算去验证这个推演的真伪,但也没人怀疑它的可行性。

此刻,全息影像中的利亚直视着前方,站姿随意,并没有某种原体应有的帝国式威严,但也不会有人因此轻视她。

“我们接到了一项紧急任务。”她开口,直切主题,“一项必须由我们去完成的任务。”

利亚把任务简述成两句话。

“坐标,艾斯卡隆-IV。任务,打穿冉丹的包围圈,把第十一原体图兰连同他的军团一起捞出来。”

这两句话干巴得像从任务简报上直接撕下来的标题。

按惯例,接下来的环节该是战前动员。但利亚显然没打算走传统流程——以帝皇之名、以人类之名、为了泰拉、为了人类帝国的荣光……这类排比句一个都没出现。

她的嘴已经闭上了。

熟悉她的人从她的表情看出唯一的意思: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与此同时,各战舰的指挥官收到了任务的详细报告。

已知敌情、我情、地形、任务目标、完成时限、协同方式、可能出现的变数……逐条逐项,标记清楚。

利亚觉得这套东西比排比句好用得多,目标明晰,责任到人。

可她背后的战士们却不答应。

“说几句动员的话!”赛维塔提醒。

“说完了啊!”

一连长无语,心道就算是午夜幽魂,该说场面话的时候也会挤两句出来。您倒好,两句话就想散会。

阿萨瓦大概早就摸清了利亚的心思。一块纸板被他举了起来,上面预先写好了几行字,字体颇大,确保原体不会漏看。

利亚扫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种“学到了”的恍然大悟。

她再度开口。

“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讲明白。能够把一位原体和他的主力部队钉死在原地的陷阱,其威胁等级不需要再做科普。我们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一支数量可观且武装到牙齿的异形部队。”

“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有!!!!!”

回答她的不仅是语言,还有金属。

成千上万只覆裹着陶钢的铁拳猛然砸向胸甲,碰撞出雷鸣般的金属轰响。咆哮的声浪穿透了舱壁,沿着每一条回廊、每一层甲板奔涌扩散,久久不肯消散。

……

小剧场

雷霆战士们对“战团长”这个位子毫无兴趣,理由简单到令人心碎——那破活儿太累了。

原体基本不在,所有的活都堆在战团长头上。每天天不亮就被工兵猫叫醒,审批补给、签文书、跟军务部玩邮件大战、调解连队之间因为抢训练场结下的各种梁子、安排送来的阿斯塔特进行转化仪式……

一整天像陀螺一样转下来,连找个东西砍一砍的机会都捞不着。

当战团长图啥?

还是战斗爽!

于是战团长的椅子依然让阿萨瓦占着。谁也不想抢,谁抢谁脑子有包。

阿萨瓦坐在这张椅子上,不停处理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政务数据板。这干着干着,整个人的气场就从“高贵的太空马润”“优雅的知识分子”一路滑坡到了“被绩效指标绑架的社畜”。

某个瞬间,他的眼神里浮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

“我寻思,”他对着一块数据板上密密麻麻的待审批文件,发出了灵魂拷问,“我也不是出身极限战士啊?怎么就莫名其妙混成政务官了?”

没有人回答他。舱室里只有通风系统的白噪音陪着他。

阿萨瓦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放下数据板,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在训练笼里找到了几名同样出身千子的战团兄弟。他们正沉浸在磨练战斗技巧的纯粹快乐中,拳拳到肉,汗水和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一首属于猛男的赞歌,完全没意识到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以每秒九万九千转的速度碾过来。

“兄弟们,唉……你们听我说,自从战团里人越来越多后,我这战团长是如何痛苦……”

“拒绝拒绝拒绝……”

“不听不听不听……”

“闭嘴闭嘴闭嘴……”

“?……够了!不要再用这种拒绝的语气跟我说话!身为战团兄弟帮忙处理点政务也不成吗!你懂不懂什么叫兄弟情啊!”

片刻之后。

这些战士都被阿萨瓦打至跪地。毕竟是第一个转化的血鸦,阿萨瓦的特化能力还是挺靠谱的。

战团长下手很有分寸,既确保了对方丧失反抗能力,又不影响后续的文书处理工作。

他刚刚露出本周的第一个微笑,走廊上就路过了一只血鸦。

路过的血鸦:“战团长,你在干嘛?”

阿萨瓦:“住口!再啰嗦我连你也不放过呀!都给我处理政务去呀!”

路过的血鸦双眼一下清澈:“抓了他们就不能抓我哦!”

然后飞速逃跑。

阿萨瓦就这样动用控制电磁的能力,拖着千子兄弟们的脚踝往行政区的方向走去。

那几名被拖行的千子战士,手指还在倔强地扒拉着地面。拖拽的痕迹在甲板上犁出几道长长的平行线,从训练笼一路延伸向堆积如山的文书地狱。

他们的惨叫穿透了舱壁,在整艘战斗母舰回荡,那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呱!我不要做政务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