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拉开椅子坐下,扒了一大口米饭,闷声道:“看走眼了,那不是普通偷鸡摸狗的小毛贼。”
嚼着红烧带鱼,大老王把虹口公园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蹲了一下午,正主连面都没露,只打发个半大孩子递了张 “改时间,等通知” 的纸条,连送信的人长什么样都没摸清。
江夏夹菜的手顿了顿,倒没太意外:“能拿孩子要挟人,心思本来就阴,谨慎点正常。多蹲两次总能逮着。”
“要是光这事就好了。”
大老王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纸条推过去,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自己看。今天一早,周裕康的办公桌上多的。”
江夏放下筷子,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周工,上次的提醒收到了吗?下次不会再提前通知了。”
江夏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着灯光照了照纸张的纹理,然后放下,看着大老王:“这张纸条是哪来的?”
“今天早上,周裕康在原来办公室的桌子上发现的。”大老王的声音低沉。
“他的办公桌抽屉是锁着的,但纸条就放在桌面上,压在搪瓷缸底下。没有人看到是谁放的,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
江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说:“也就是说,对方不仅能摸清周裕康的家庭住址和孩子上学的时间,还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纸条直接放到他办公室去?”
我淦,胆挺肥啊!
这都不算是挑衅了,这叫贴脸开大啊!
江夏放下饭盒,再也没了吃饭的心思。他盯着纸条看了几秒,抬头看向大老王,语气格外严肃:“大老王,别的我不插嘴,也不干涉你办案,但有一条…… 技术员的安全必须兜底!
周裕康是核心,其他参与项目的技术人员也不能漏。我知道铺开查难度大,但你得把网织密。”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大老王点了点头:“我已经让派出所的老陈带着人全天守在周裕康家楼下了,他爱人和孩子上下班上下学都有人暗中护送。我也让周裕康尽量待在保密车间里不要外出,同时知会了无线电四厂的保卫科,让他们加大巡查力度。”
江夏摇了摇头:“还不够。保密车间是核心区域,能有人悄无声息地把纸条放进去,说明保卫科的巡查一定有漏洞。你得想办法把漏洞堵上。”
大老王沉默了片刻,忽然双臂一振,鼓起肱二头肌,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说道:“那当然,你就看好吧。我王奎要是连几个藏在暗处的小老鼠都揪不出来,那也别混了!”
“妥!我信你呀!”
大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他和江夏搭档了这么久,知道这小子平时嘴上没个正经,但一旦说出“我信你”这三个字,那就是实打实地把后背交给你了。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饭盒扒了一大口饭,用咀嚼代替了回答。
扒了几口,大老王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试探着开口:“我要是去那边查案子了,你这边可就有点松了。要不然……我把这差事交给老way他们去办?”
他不是多虑。
江夏可不仅是水翼艇项目的核心,还有那么多的一堆“一种基于……”,全指着他拿主意。
真要是这边安保出了纰漏,那损失……
大老王觉得自己就算再多得几个一等功都赔不起。
江夏闻言笑了,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你安心去查你的,我这边盯着的人够多了,不用分心。你那真要是人手转不开,我让小刘秘书过去搭把手。他心细,帮你捋人员台账、摸出入记录都能用得上。”
这话可不是随口安抚。
上级对江夏的安全,早布得密不透风。明面上是大老王管外勤安保、小刘秘书管日常联络,一文一武跟在身边,看似人手不多。
暗地里,从驻地调过来的警卫人员早已分散在厂区、船台、宿舍周边,明岗暗哨加起来,少说有一个整班的人手,全天候轮值盯守,连他上下班的路线都反复踩过点。
江夏心里大致有数,从来没点破过……都是为了工作,没必要说透。
真要是在这么多忠诚卫士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他也认了。
大老王略一思忖就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是多虑了。江夏的安保规格,光是他能调动的,都有半个班。
至于那些他不知道的、藏在更深处的,恐怕只多不少。
两人商议完了,就并肩跑到窗口边吞云吐雾边俯瞰黄浦江风景,一时之间好不潇洒。
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小哥俩难得的清闲时刻。
江夏接起来,那头是无线电四厂胡志远的声音。胡厂长先是客客气气地问候了两句,江夏跟他寒暄了几句,正想问外协模块的进展,胡志远倒先把话头接了过去。
“江工,打电话来是这……”胡志远的声音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他为了调那个什么编码模块的参数,已经连着熬了两个通宵了。
老郑师傅和老张师傅劝他休息,他不听,今天下午焊反了引脚,烧了一块板子,晚上又看错了一组数据,差点把测试记录本都给填错了。
老郑师傅没办法,偷偷跑来跟我汇报,说周裕康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要出事的。”
要说四厂的胡厂长,那是真心疼下属。周裕康是厂里技术骨干,平时踏实肯干,这次为了赶进度熬成这样,他看着也着急。
可行政厂长的话,在一根筋的技术员耳朵里,远不如项目牵头人的分量重。
江夏的眉头皱了起来:“参数一直调不好?什么问题查出来了没有?”
“就是查不出来才愁人啊。”
胡厂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老郑师傅说,他们从电路设计查到焊接工艺,从电源干扰查到环境影响,能查的地方全查了一遍,就是找不到根源。周裕康那小子犟得很,非说是自己水平不够,还要继续熬。我劝他他不听,他怕耽误你的项目进度,心里头憋着一股劲,谁说都不好使。”
胡厂长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思:“江工,我知道您那边的项目肯定也忙得不可开交,但我想来想去,能劝得住他的人也就只有您了。
您是他师伯,你说的话他听得进去。你能不能……抽空过来一趟?
也不用您做什么,就是帮他把把关,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也好让他死心塌地去睡一觉。”
好嘛,看得出来这个胡厂长是真急了,对着江夏这个小辈,连敬语都整出来了。
江夏沉默了两秒。
周裕康的手艺他是清楚的,一个能靠几块废铝和两只国产二极管手搓出L波段混频器的狠人,不至于在比幅测向这种成熟电路上翻船。数据乱成一片,换了新料反而更糟——这不对劲!
“行,胡厂长。您跟他说一声,我明天一早过去,让他别乱动板子,等我到了再一起看。”江夏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要是今晚还熬,你让保卫科的人把他回宿舍去。就说是我说的,歇一宿,明天有活干。”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大老王,两人无声对视了一瞬。大老王把大衣从椅背上抓起来,说正好,明天我跟你一起过去,我这先去布置下!
江夏点头,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黄浦江对岸的灯火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像是无数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座正在奋力追赶世界的城市。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双眼睛,也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