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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0章 镜引毫厘三舱合体 笺藏稚影一计攻心

江夏被他这眼神盯得有点受不了,摆了摆手说也不至于全世界独一份,但这个体量的小型高速艇,用分段合龙还做到这个精度,确实没人这么干过。

周建明却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转过身,背靠着观测平台的栏杆,仰头看着龙门吊上那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厂牌,嘿嘿笑了两声,又嘿嘿笑了两声,脸上那股子自豪劲儿怎么压都压不住。

“好家伙…… 好家伙!我这就回办公室给局里打长途报喜!”

“别急着报喜。”

江夏伸手按住他,笑着泼了盆冷水,“造船可不是焊个钢壳子就完事了。船体合龙只是搭好了毛坯房,接下来的舾装,才是真正磨人的硬骨头。”

“呃……嘿嘿嘿。”

“小江工,我帮你们准备些吃食去!”

周建明眼珠子乱转,讪讪笑了两声,丢下一句“小江工,我帮你们准备些吃食去”便脚底抹油地溜下了观测平台。

江夏看着他那微胖的背影在铁梯上颠颠地往下窜,笑着摇了摇头。

准备吃食?

这个借口用得挺好,但谁不知道他这是急着回办公室打电话。合龙这么大的事,不让拉横幅、不让拍照,周建明已经憋了小半天了,再不让他往上面透个气,怕是真要憋出毛病来。

江夏也没打算真拦着。

周建明想报喜,不全是为了自己的政绩。他心里那点小九九,江夏早就看透了——合龙提前完成,海军外协项目的分量往那一摆,职工子女留厂的指标就多了几分把握。

这事他惦记了好几个月,从街道办干事第一次上门动员下乡时就开始盘算了,现在总算拿到了最硬的一张牌,换谁都想赶紧打出去。

这没什么不对。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真能心怀天下、放眼全局的人终究是凤毛麟角。

周建明没有兼济天下的格局,但他能照顾自己厂里的人。他的格局大多时候就圈在这沪东厂的围墙里,护着厂里的工人,守着大伙的饭碗,想着法子让底下人能过得好一点。

这份 “只顾自己人” 的心思,说不上多么崇高,却实打实的温热。

为了陈德顺家的两个小子,为了全厂几百户有适龄孩子的人家,他一个厂长拉下脸来跑劳动局、磨嘴皮子、拍桌子,该做的都做了。

这世上能像温润老者那样心怀天下的人毕竟是少数,像周建明这样能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守好、把自己人护住的,已经算是个好厂长了。

江夏还是蛮欣赏这样的人的。

江夏收回目光,把那面小圆镜在手里掂了掂,又重新揣回口袋。欣赏归欣赏,接下来的工作还是要抓紧。

合龙只是船体成型的第一步,离真正能用还有十万八千里。

船舶建造从来不是焊个钢壳便算完工,紧接着要闯的,便是舾装这道大关。

这个词外行人听着生僻,说穿了就是给空荡荡的船壳 “填五脏六腑”:

管路系统、电缆网络、导航仪器、水翼收放液压机构、舱室舾装件,从深舱的压载泵到驾驶台的罗经,从动力舱的主油管到桅杆上的雷达天线,每一根管线的走向、每一块仪表的位置、每一个法兰的密封,都得严格按着图纸分毫毕现地装到位。

打个通俗的比方:合龙是砌完墙体、封好屋顶,把房子的骨架立起来;舾装就是铺水管、拉电线、装门窗、摆家具,最后通上电、通上水,挨个系统试运转,样样都要抠细节、卡精度。

这部分工作量通常占全船建造的六成以上,比焊接船体要繁琐得多,也更考验工艺功底。

舾装完成之后还要做系泊试验,在码头上把主机、辅机、舵机、锚机全部调试一遍,确认所有系统运转正常,最后才能正式下水试航。

钢壳永远只是载体,真正决定这艘艇能跑多快、能看多远、能扛住多大风浪的,是藏在舱壁深处的动力与电子系统。

三段合龙不过是万里长征踩实了第一步,真正磨功夫、见真章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所以,努力吧,江夏。

努力吧,沪东船厂的所有同志们。

当然,正在努力的远不止沪东厂的同志们。

努力的脚步,从黄浦江畔的船台,一路延伸到了离他们不算远的市区里。

上无四厂的保密车间。

周裕康弓着背,手里捏着示波器探头,正逐点检查编码模块的输出时序。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工装的前襟沾着几处焊锡溅出的斑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连续熬夜过后特有的疲惫与亢奋混杂的气息。

动态测试的第一组模拟雷达信号刚打进去,四路测向通道的响应曲线还在细微波动,他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老郑师傅端着两个铝饭盒从食堂回来,把其中一个放在周裕康的工作台边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搁在饭盒旁边:“周工,刚才路过传达室,门卫老刘说有你的信。”

周裕康“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手上的探头稳稳地夹在测试点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变化。他正在调试一组关键时序,这时候分心,前面半小时的功夫就白费了。

老郑师傅也不催他,把饭盒盖子揭开一条缝晾着,自己坐到对面的工位上,端起自己那份饭盒开始扒饭。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周裕康终于放下探头,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了一行数据,然后才伸手去拿饭盒。他的目光扫到饭盒旁边那封信时,愣了一下。

信封厚实,但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只写了“周裕康同志亲启”几个字。

拿起拆开,信封里滑出一张照片。

他捏起来一看,嘴角就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朵根——照片上是他家那小子,背着书包,站在公园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棉袄的领口有点歪,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也没顾上拉,笑得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豁着口,傻乎乎的。

周裕康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小子,笑得咋这么好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儿子的脸了……

每天早上出门时孩子还没醒,晚上回家时孩子已经睡了,周末不是在车间加班就是在实验室调高频头,算下来,上一次带他去公园划船,还是去年秋天的事。

“厂里这也太贴心了,春游还专门给孩子拍了照?”

周裕康指尖轻轻蹭了蹭照片上孩子的小脸,心里暖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