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老张师傅愣了愣,纳闷道,“怎么回事?外头的人这么快就知道咱们静态测试过了?都跑过来凑热闹?”
周裕康也疑惑地和两位老师傅对视了一眼。
保密车间管控森严,平时除了领料人员,等闲没人靠近,今天外头动静大得反常。
“我去看看。”
老郑师傅说着就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就“扑通”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保卫科副科长张守义站在门口,面色凝重,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一看就是跑过来的。他身后跟着马金凤,手里抱着那本厚厚的手工台账,神情依旧是惯常的公事公办。
“周工,你们几个一直待在这个车间里头?”张守义开门见山,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比如后巷那边有什么异常的响动?”
周裕康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埋在示波器前,除了滤波器组的波形和比幅测向的相位差,别的什么也没听见。老郑师傅和老张师傅也摇了摇头,说一直在赶工,车间门关着,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注意到。
张守义脸色有些铁青,没再多问,只是挥了挥手:“先核对领料清单。马师傅,你照单子一件一件对,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马金凤面无表情地翻开台账,从周裕康手里接过这几天的领料单,逐项念出元器件型号和数量,然后要求周裕康指出每一只领出的元器件安装在了什么位置。
周裕康不明所以,但看她问得认真,还是把示波器旁边那台还没封装的样机推了过来。
好在设备处于裸装阶段,电路板上的每一只器件都一目了然。
“电阻R1到R32,核对无误。”
“电容c1到c18,核对无误。”
“晶体管bG1到bG9,核对无误。”
“金键检波二极管d1到d6,核对无误。”
马金凤弯下腰,手指点在电路板上,顺着信号链路从滤波器组的晶体振子一路点到比幅测向的检波管,每一只器件的型号、数量都和领料单对得严丝合缝,台账上的数字也分毫不差。
她直起身,对着张守义点了点头:“没有问题,都对得上。”
张守义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摆了摆手,语气也比刚才缓和了些:“行了,没问题就好。虚惊一场,你们继续忙。”
老张师傅连忙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两根烟,递过去一根,划了根火柴给张守义点上,顺口问道:“张科长,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大半夜的,怎么突然查起料来了?”
张守义接过烟,叼在嘴里,老李师傅连忙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张守义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铁丝,在手心里掂了掂:“巡逻的干事在三号库后巷发现了这截铁丝,而且后门那把锁上有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捅过。我带着人把厂区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刚才又拉着马金凤同志查验了一下库房,她也说东西没少。”
他弹了弹烟灰,“估计就是个没摸清门道的小毛贼,捅了两下没捅开就跑了。算了,虚惊一场。回头我让干事们把后半夜那班巡逻的间隔缩短一些。”
张守义说完把烟头在门框上按灭了,冲周裕康他们挥挥手,转身带着马金凤和一队干事鱼贯退出了保密车间。几个干事又去隔壁的电视机调试车间继续敲门核对。
马金凤走在最后,脚步比旁人慢了半拍。她合上手里的台账本,转过身,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裕康身上。
“周工,这几天可把咱们累得够呛。明天该回去陪陪孩子了吧?”老李师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见没出什么事,两位老师傅也有心情说一些题外话。
“是啊,原打算明天回去的。不过……”周裕康把示波器探头卷好,搁在支架上,笑了笑,“中午刚听他们学校老师说,明天学校组织他们去长风公园。”
“长风公园?”
老郑师傅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也乐了,“那地方好,我们家的也去过。学校组织春游嘛,划船、爬山、看纪念碑,一群小把戏玩疯了。那你正好跟着一块去。”
“算了吧,他们玩他们的,我去了反倒碍事。”周裕康把改锥和万用表收进工具箱,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新的记录纸,装进示波器里。
“师伯那边的项目,听说动静闹得挺大。我们这边也不能落下。趁孩子们去公园玩,我再把这最后一组波形跑一遍。”
老郑师傅和老张师傅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张师傅把烟卷从嘴角摘下来,弹了弹烟灰,说:“行,那我们这把老骨头,就再陪你加一下班。反正明天家里也没什么事。”
“好嘞!”周裕康重新拿起改锥,把示波器切换到动态测试模式,屏幕上重新跳出了波形。
保密车间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马金凤站在门外,隔着门缝最后看了一眼那台裸露着电路板的样机,然后转身,沿着走廊朝张守义离开的方向走去。
跟着张守义折腾了一圈,确认没出什么大问题后,马金凤谢绝张守义派人送她的好意,独自回到家里。
等回到自家那间小平房的时候,周贵正坐在桌边擦着一把旧螺丝刀,听见开门声头都没抬。
“都查清了?”
“嗯,估计是榔头和瘦猴那两个蠢货干的。”
马金凤把布包往桌上一放,皱着眉道,“后半夜摸去后巷撬锁,刚好撞上巡逻的,吓得躲进了排水沟,连撬锁的铁丝都掉那儿了。张守义带着人查了一圈,没丢东西,真当是外头毛贼闯进来,没往心里去。”
然后她还说保卫科的巡逻间隔已经缩短,后半夜改成每小时一巡,围墙根加了固定岗哨。
周贵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冷哼了一声:“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骂归骂,他却没真动气。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反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也不算白折腾。这一趟试探,正好摸清楚了保卫科的反应速度,还有新改的巡逻路线。张守义这号人,眼里只有功劳和好处,真出了事只会大事化小,倒是比预想的还好对付。”
他放下螺丝刀,抬眼看向马金凤,语气沉了下来:“你那边先收敛点,倒卖器件的事暂时停一停,别再往外放货了,免得引火烧身。”
“那活动经费……”
“经费的事不用你管。”周贵打断她,目光阴沉沉的,“现在重点不在这点小钱上。我问你,周裕康那边,作息和项目进度,摸得怎么样了?”
马金凤连忙把刚才在保密车间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静态测试刚过,已经进动态测试了,进度比计划快不少。他孩子明天学校组织去虹口公园春游,厂里统一接送,他打算接着加班,最近吃住基本都在车间。”
周贵听完,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敲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好得很。” 他低声笑了笑,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孩子不在身边,本人一门心思扑在项目上,连轴转的人最容易疲惫,也最容易突破。”
……
突破?
熟悉周贵的马金凤有些愕然的背过身去,但还不忘回答了声“是”。
周贵不是说策反是最麻烦的嘛?
怎么这时候改性子了?
还有榔头和瘦猴的擅自行动……
要是放以前,周贵绝对会大动肝火,可今天,连那种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做派都没有。
难道真是关久了,性子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