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玩意儿就和火铳比?”朱权并不懂其中的道道,当然觉得自家老爹这话说得有些太扯了。
毕竟自从知道「新型火铳」这玩意儿,朱权一天天都心心念念。
只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朱元璋呵呵一笑道:“咱知道你不信,不过事儿一旦涉及到咱当今这位开乾皇帝,你的格局就得往大了放,再往大了放。”
“别这么小家子气,鼠目寸光的。”
“你得知道,咱大孙手里头的杀手锏多得是,光现在天下人看到的,也不止这么个火铳。”
“你哪儿就知道没有其他好东西?”
“你说是也不是?”
朱元璋教育着朱权,而他说起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自豪的样子,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这样的人是他的嫡孙,是大明皇朝的君王!可太好了!
朱权也已经渐渐不会再质疑这些「危言耸听」,反是点了点头:“这么说也对!陛下的东西太多了。”
不过说完他又蹙了蹙眉,想起了之前说的事儿:“诚然,陛下有他的考量,没有过多地提前大规模囤粮……那这粮就不能说是够用的,应得了一时之急,然后咋办?”
他不懂自家老爹打的那些哑谜。
但他听得出来现在的状况:有提前囤粮,暂时能用用,但……还是缺粮!
他突然把话题切回了正经事儿。
原本还沉浸在自豪之中的朱元璋也是没了心情,脸色微微一滞,沉默了片刻后才道:“你问咱,咱问谁去?”
说实在的,他也不怕认:他不知道。
朱权也是心中一沉。
当了那么多年皇帝老爹都不知……想了想,他缩着脑壳指了指他手上的情报:“要不你再看看?看看现在朝廷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说不准陛下比你想的更远呢?”
现在反而是朱权主动说出了这样的话——当摒弃了那份不自量力的倔强之后,便也不会有把自己和对方去比较的心思,也不会从主观意愿上不愿意承认一些事情——想得反而透彻了许多。
不过。
现在不乐意,换成了朱元璋,他脸色有些不自然地争辩道:“咱……咱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皇帝……”
嗯,现在被比较的不是朱权,而是他这个「先皇」,况且还是在自己的小儿子面前。
就算朱元璋心里已经认可了「自己在很多方面比不上自己那个叛逆的孙儿」这个事实,但他朱元璋也是要面儿的哇!这话他自己愿意说,但听不得别人说。
毕竟在自己儿子面前,哪个爹不想当最厉害的人?
看到自家老爹突然心虚的样子,朱权心里莫名暗爽了一下,突然平衡了许多:自己破防那么多次,风水轮流转呢?
不过朱元璋也没有再多说,继续往下看了下去。
随后一拍大腿:“聪明!真聪明!!咱当时怎么就没想过用这样的法子去治他们!?”
朱权目光微微一亮,好奇道:“陛下又干啥了?”
虽然自家老爹没说,但他也大概听出来了苗头:陛下约莫是又在这种看似不可能的情况下,捣鼓出了新花样!
朱元璋笑着道:“这小狼崽子惯会玩儿阳谋的!他让户部那边往囤的粮里头混沙子进去!他这脑瓜子到底咋长的!”
发放赈灾粮的事儿,朱允熥交给的是户部尚书傅友文。
不过事儿这么大,当然不可能瞒住所有人,至少户部要有人手把这件事情往下办下去。
而户部那边,有个老六。
消息自然而然也就传到了蒋瓛手里,然后被送到这里来。
朱元璋是什么陈年老姜?——自己想或许想不到这一茬儿,但只要给他开一个头,立刻就能想明白其中所有的关节和好处。
不由得拍手道好。
朱权再次表示不理解,甚至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粮食里头混沙子??那还怎么吃?这不硌牙齿么?不怕把人的牙给崩坏了?”
“怎么还聪明上了?这天底下人不得骂死陛下么?”
他出生晚,从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吃的粮食都是精米中的精米,里头但凡敢有一颗石头沙子的,下头的人都得倒霉。所以他对一些事情的认知就摆在那儿了:这玩意儿不糟践么?
朱元璋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发言也不意外。
反而蹙眉反省了起来,吐槽道:“咱现在突然觉得,是有些太惯着你们,给你们一个个都养得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再这么往下养几代,别搞得咱老朱家也出了个「何不食肉糜」的人才!”
朱权蹙眉,心里不由得一阵愤愤不平,不满地道:“何不食肉糜……?这说的是西晋那个昏君,晋惠帝司马衷,那就是个蠢货,爹你怎么拿他跟我比?”
朱元璋注重他们的教育,这个典故朱权当然不会没听过。
说完,他的神情甚至有些发恼。
跟陛下比比不了他认,回头又拿他比一个拉完了的昏君……
埋汰谁呢?
朱元璋轻叹了一口气,眸子里露出些许悠远,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道:“你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精米,但你可知道,要是换了咱小时候那会儿,别说掺了沙子的米,就是九成沙子一成的米,咱能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地吞下去几大海碗你信不信?”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都有些发红。
突然开始变得絮叨起来:“孩子啊,你是不知道饿肚子的苦,实在没东西能吃的时候,那是真的无可奈何呀!肚子肠子都跟搅在一块儿去了一样!谁给你一口吃,你卖给他当牛做马都乐意!”
从前他是皇帝,这些压在心头的陈年暗伤,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来,现在一身轻,也话痨了不少:
“可那时候,就是你真去给谁当牛做马,都没人乐意拿一把粮食跟你换的,你只有等着死。”
“咱爹……咱娘……咱哥、姐……”
这是朱元璋伴随了一生的痛,此时说起这些依旧耿耿于怀,而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不由哽咽。
话再说不出来。
人也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说的有些多,赶紧抬了抬头望天,把眼眶子里还在打转儿的眼泪憋回去:“都是陈年旧事,不提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话好似说得释然,可声音却是发紧的,其实什么都没放下。
朱权听了这些,也不由蹙起眉头,喉咙发哽。
他的心里难受极了——朱元璋不避讳自己的出身,所以朱权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家起身于微末,但这些细节,这些以前没有流露出来过的情绪,是他第一次听、第一次见——他属实是没想过自己这个老爹以前能惨成这样。
随即他也好像明白过来了什么。
目光闪烁了一下,心虚愧疚地低下头去:“爹,我明白了。从本质上来说,我刚刚说的那些胡话,和司马衷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朱权本身天赋资质也不差。
能够做到自道学、经子、九流、星历、医卜、黄老、戏曲……等等诸术都皆有涉猎和研究的人,悟性不会低。
局限只在于他从出生就没有接触过一些东西和概念罢了。
所以当下朱权就想明白了不少:“百姓吃的不好,但能饱肚子,能活,这就是最重要的,这样做还能赈济到更多的灾民……”
朱元璋深呼吸了一口气,把刚刚那种突如其来的悲伤情绪拂去,欣慰地点点头:“好处可还远不止这些!你再想想,这样的粮,但凡能吃得上一口正经饭的人看不看得上?”
朱权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实在不得已,谁会愿意吃那东西?”
而他说完这话,随后便立刻反应过来:“所以还赶走了那些想占便宜的人!!”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孺子可教也。那咱再问你,赈灾这事儿上传下达的时候,那些坏了良心,对赈灾粮动歪心思的人,头疼不疼?”
朱权立刻目光一亮:“肯定头疼啊!正经人谁吃这样的粮食?”
“想要拿出去卖了、去赚钱,还得找大量的人手想办法从这些赈灾粮里把米淘出来。”
“只要稍微淘得不干净一些,还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况且他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找一大批人把克扣下来的赈灾粮分淘好……也不大可能。第一,只要把消息放出去,谁不知道这样的米是朝廷赈灾粮?第二,要做这件事情,接触的人太多,人多口杂的,谁能保准密不透风?”
“这属于是吃力不讨好。”
“赚不到几个子儿不说,还很可能被朝廷发现!”
朱元璋需稍稍引导了一下,朱权立刻就顺着思路往下整理了下去,越往下说,一双眼睛便越亮。
沉吟思索片刻。
他一拍大腿说出了自己之前不理解的话:“一箭三雕,聪明!陛下这一招可太聪明了!!”
朱元璋昂着下巴,满心满眼都是沾沾自喜:“嚯!看看咱大孙这脑子!多好使!现在明白其中的妙处了?”
“这满朝文武的,说是说什么恩科及第的状元、榜眼、探花郎的……往外一说都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临事儿来了,二十五年来也没见谁给咱想出过这么好的法子。”
“咱以前要是想到了这出,少多少麻烦啊?”
“还得是咱大孙,一个半大孩子,挑一整个朝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朱元璋这时候不仅满是开心和自豪,就连之前紧张担心的事儿都浅浅松了口气,朗声笑了起来。
朱权一脸慨叹,道:“是妙!妙极了!”
而后他又觉得不太得劲儿了,道:“但是……陛下从小到大不是也和我一样么?我是皇子,他是皇孙,我住宫里,他住在东宫、金尊玉贵、锦衣玉食的……我想不明白这些,他咋就想得这么明白?”
不仅想得明白,还精准度拿捏了所有人的心思,以及上上下下的人性——包括当官儿的,包括一般的平民百姓,甚至包括了那些狼狈颠沛的流民和难民……
这他就不理解了,甚至心里产生了浓浓的挫败和自卑——都是老朱家的人,还是同学,嘛呢!
而朱元璋也没顾着他。
无情地道:“咋就能想不明白了?咱大孙就是比你聪明啊,比你细致、比你心思缜密,比你看得懂、懂得多,想得多……你就说你拿啥和他比?”
朱权想说点什么,但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但是……
好气哦!!!!
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涨红着脸憋屈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回击:“爹, 我承认,比不上陛下聪明,格局也没陛下的大。只是看起来,你的格局好像也不太大啊?”
朱元璋脸色微微一变:“你小子说啥?”
明明他才刚刚用「格局」教育了一波朱权,才这会儿功夫,这个儿子居然就开始反过来吐槽他了?还说他格局不够?
这是倒反天罡??
朱权这时候气上了头,求生欲极低,还在接着自顾自地吐槽道:“你说二十五年来,满朝的人中龙凤、状元、榜眼、探花郎都没给你想出过这么好的办法,这话是不假,但你这皇帝不也当了二十五年?不也没想到这么好的办法嘛。”
“你看人陛下,这才当了一年皇帝就想到了。”
“爹,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好难猜啊。”
“我可记得你刚刚还说什么……「事儿一旦涉及到咱当今这位开乾皇帝,这格局呀就得往大了放,再往大了放~~~」”
“事实证明,虽然爹你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但陛下想的真的比你更远呢~~~”
朱权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总算找到了回击的机会。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更是带着揶揄的阴阳怪气。
而他说完,他也算是出了一口憋闷气:互相伤害?来啊!谁怕谁啊?
这场子从陛下那里是注定找不回来的,跟他比什么比啊?比不过!
既然如此。
那就从自家老爹这里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