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玄骨阁,一处藏于山坳间的小宗门。
长老驻足门前,对守门弟子道:“本座要见你们听雪阁主。”
守卫刚要应声转身通报,一道清润婉转的女声已从里面悠悠传来:“让他们进来吧。”
“是,阁主。” 守卫闻声躬身应下,侧身引着两人入内。
穿过栽满修竹的庭院与青石板小径,两人最终来到一处雅致的院落。十四抬眼望去,只见石桌旁正静坐着一位美人,一身素雅衣袍衬得气质清冷又优雅。
“阁主,属下告退。” 守卫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院落将空间留给三人。
“稀客啊……” 听雪阁主提起石桌上的白瓷茶壶,茶水顺着壶嘴缓缓注入三只青瓷茶杯,茶香随热气袅袅升腾。她看向缓步走来的长老,笑意浅浅:“算算日子,你已有十年没来我这里,今日怎么有空登门?”
“刚好路过。” 长老语气平淡,径直走到石桌一侧的石凳上坐下。
十四乖乖站在长老身旁,心里悄悄嘀咕:明明是特意来拜访的……
阁主笑而不语,目光转而落在十四身上,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又收了个徒弟?”
十四连忙欠身行礼,“晚辈十四见过阁主大人。您误会了,我并非长老的徒弟,只是跟着长老同行的临时随从。”
临时随从?
阁主挑了挑眉,目光在十四和长老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个圈,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洞悉的意味,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既然来了便是客,坐下喝杯茶吧。这可是今年刚采的新茶,灵气蕴足,错过可惜。”
十四正想开口拒绝,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就被阁主含笑的问话堵了回去:“要拒绝我吗?”
十四:“……” 她瞬间卡了壳,扭头看向身旁的长老。
长老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嗯,拒绝也无妨。”
阁主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调侃:“真是过分呢……” 她把目光重新落回十四身上,笑意盈盈地追问,“那么你的回答呢?”
十四看着阁主眼底的笑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多谢阁主大人美意。” 说罢,才小心翼翼地在石凳上坐下。
阁主见十四落座,将另一杯茶推到十四面前,“尝尝看,定不会让你失望。”
十四依言端起茶杯,浅酌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如何?我没骗你吧?” 阁主见她这副模样,带着几分得意似的询问。
十四笑道:“嗯,很好喝。”
阁主舒心笑了笑,瞥了眼身旁神色淡然的长老,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问十四:“陪这家伙同行很无趣吧?整天一副冷脸,对待后辈也总是 ‘嗯、好、可以’ 之类的敷衍话,半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十四盯着杯底沉浮的茶叶,回想这几日行程,缓缓道:“我觉得很有意思 —— 见了不少事,也认识了些新朋友,是一段不错的经历。” 说罢,她抬眼笑了笑:“倒不如说有点庆幸,还好长老当时邀请我与其同行,不然也喝不上这杯茶了。”
阁主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先是一怔,随即笑道:“这样啊……” 趁着端茶抿饮的动作,她再次偷偷瞥了眼上卿长老,对方只是微微侧目不语,神色间藏着几分愉悦。
【贰】
罗青栩慢悠悠走进庭院,瞥见石桌旁的两个陌生身影,浑身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躲在廊柱后只敢探出头张望。
当她看清其中一人时,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在原地放轻声音唤了句:“……十四。”
三人闻声同时望过去,罗青栩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吓得一哆嗦,慌忙缩了回去。
十四:“……”
在长老说要来玄骨阁时,她就隐约猜到或许能遇到罗青栩,没想到真的碰上了。
又过了会儿,廊柱后慢慢探出半个身子,罗青栩望着十四,眼里满是期待,可视线触及十四身旁那位面色冷峻的长老时,心头的怯意又冒了出来,脚步钉在原地,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十四见状开口:“我可否与罗姑娘说说话?”
阁主略感意外,点头应允:“自然可以。”
长老也微微点头。
得到许可,十四快步走到廊柱边,罗青栩顿时喜上眉梢,转头看向阁主,“师父,我……”
阁主笑着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尽管去。
罗青栩心领神会,朝两人远远行了一礼,便拉着十四匆匆走向一旁的秋千架。
“十四,你怎会在此处?”
“长老特意来拜访阁主,我跟着一起来的。” 十四笑着答道,“铜钱也跟着我来了。” 打开腰间的缚灵囊,铜钱从囊口蹦了出来,扑到她怀里,亲昵地蹭着她的衣襟。
“!” 罗青栩眼睛一亮,伸手轻轻揉了揉铜钱毛茸茸的脑袋,柔软的触感让她笑意更深。
石桌旁,阁主收回落在徒弟身上的目光,脸上带着几分欣慰与感慨:“栩儿能露出这样鲜活的表情,看来是认识的朋友。”
“这么多年,她还是老样子。”
阁主脸上掠过一丝怅然,叹道:“没办法,那种事换作谁都会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何况当年她还那么小。最近两年倒是有好转,在熟人面前能稍微放松些,但出门还是要把自己裹在布里才安心。”
“你保护过度了。” 长老直言不讳。
阁主沉默片刻,抬手拂去杯沿的茶沫,“我知道……可每次瞧见她怯生生缩在一旁的模样,就忍不住想把她护在羽翼下,生怕她再受半分委屈。” 她声音低了些,“有时也清楚这样不对,可就是狠不下心,如何忍心……”
阁主望着秋千架旁那抹身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当年罗青栩的村落遭遇百年不遇的旱灾,田地颗粒无收,最终竟演变成人相食的惨剧。
年幼的罗青栩躲在柴房的缝隙里,亲眼目睹了家人被饥民吞噬的惨状。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那血腥的画面如同烙印,永远刻在了她的心底。寻到她时,她正蜷缩在角落,用一块肮脏的破布死死裹住身体,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那段过往,是罗青栩挥之不去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