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顺着莱因哈特的视线看过去。宴会厅靠近西侧露台的地方，一个披着月白色钛族长袍的高瘦身影正朝他这边微微欠身。是沙赞。
李峰点点头，没急着过去，只把手中杯子交给旁边的侍者，又和面前那几位官员客气地收了尾。莱因哈特这才转身走回西侧，把那位水氏族领事领了过来。
沙赞走得不快，银灰色的皮肤在暖色灯光下泛着一种温顺的湿气，像被潮水反复拍打过。他穿着钛族外交使节常见的素色长袍，下摆垂到脚背。
他的眼睛很大，水平瞳仁在灯光里不停调节着焦距，像在同时观察李峰的表情、站姿和周围每一个可能朝他看来的人。
到了近前，他先向李峰微微鞠躬，把四根手指并拢贴于胸前，姿态恭谨得像在对待自己亲爹一样，毕竟和李峰老早就打过交道。
“尊敬的女皇陛下，亲王殿下，我代表钛帝国向您们传达最诚挚的问候。”
李峰伸出手，和对方那四根微凉的手指轻轻一握，随即松开。他脸上带着一种外交场合里恰到好处的温和，像一扇只开了半指的窗。
“客气了。我们和钛族人民一道，愿意将银河系建设得更加和平和繁荣。”他说话时声音不大，却清晰，连周围几道原本投向别处的视线也被引了回来。
沙赞没有立刻松口。他仍保持着那种微微前倾的恭敬，像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借一点李峰的光才能站稳。
“亲王大人不愧是我们钛族人民的老朋友。我们也愿意相信亲王大人。”
他先送上一句，再缓缓把话锋转过来，
“但是，亲王大人这次来到坎通，并且带了大量的部队。以及之前在贵国首都泰拉，由您和帝国皇子、也是现在的国教教宗洛嘉·奥瑞利安大人举行的「总体战」演讲，显然让两国的气氛有些紧张。”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下一个词该用多大力道，“甚至教宗皇子大人对钛帝国咄咄逼人的态度，显然让两国的友谊产生了裂隙。”
李峰没有急着回应。他看了沙赞一眼，那目光并不锋利，却深，像在看一个把牌按在胸口的人。几秒后，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到嘴角，未及眼底。
他往旁边走了小半步，示意沙赞跟自己站到稍静一点的露台门边。乐队的弦乐还在远处流淌，像一层被风送来的薄纱。李峰望着露台外夜色里起伏的海面，慢慢开口：
“沙赞领事，你要知道，教宗是教宗，帝国是帝国。他说的话，我全盘负责，但我负责的前提，是我们都还在同一条船上。”
他说到“同一条船”时，转头看了沙赞一眼，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懂。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更低，“部队来坎通，是来演习，不是来敲门。”
他顿了顿，笑意又淡去，“但也别把门锁得太死。”沙赞在他这句话里僵了那么一瞬，随后极其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
李峰看着沙赞，一句话没说，只是露出微笑。那微笑极浅，像水面下隐隐游动的一道暗影。乐队在远处换了一支更轻的曲子，风从半开的露台门外溜进来，掀动沙赞月白色长袍的下摆。李峰朝前走了半步，靴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极轻的一声。他侧过脸，看向大厅中央那些正举杯交谈的宾客，又慢慢把视线收回到面前这张灰蓝色的面孔上。
“但是现在，钛帝国和人类帝国都赚到钱，不是很好吗？”
沙赞的肩膀极轻微地松了一下。他听出这句话没有责备。他再次躬身，四指贴着胸口，声音放得比方才更柔和，更诚恳，像把“上上善道”四个字含在舌尖，怕它化了。“是的。您就是上上善道的化身。”他停顿了片刻，像在等待这句话被风吹散一点，再落进李峰的耳朵里，“所以，我们想要邀请您，参加钛帝国边境图瓦星的「人类钛族友好贸易园」开幕仪式。”
李峰没有马上回答。他朝旁边一直静立在露台门边的莫斯楚舰长偏了偏头。莫斯楚是李峰和凯恩的老朋友，前「正义之怒」号巡洋舰舰长，如今是「李峰亲王」号航母的指挥官。他正端着一只几乎没有动过的白兰地杯，身体半倚在露台门边，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见李峰看他，他放下杯子，微微点头，像在确认什么。李峰又把视线放回沙赞身上，露出那种让他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笑容。
“那里好像也在达摩克利斯湾附近，是吧？”
“是的，亲王大人。”沙赞连忙点头，又补了一句，“正位于图瓦星自由港外侧，风景很好，会谈设施也方便。”
“好啊。”李峰说。他说得很轻，像只是应下了一场春日下午的游园。沙赞眼睛亮起来，又连着鞠了两次躬，才缓缓退进人群里。
李峰看着他那件月白色长袍消失在几根水晶灯柱之间，慢慢敛了笑。他转头对莱因哈特道：
“去准备。行程不要太重。”
然后他又对莫斯楚说：“舰队留在坎通外围，你带两艘轻巡过去。别靠太近。”莫斯楚点头，把酒放下，转身走出大厅。
几天后，图瓦星。
图瓦星地处钛帝国边陲，达摩克利斯湾西缘，离人类帝国在坎通星区外侧的巡逻线不过一个短程跃迁的距离。
它不算什么战略重地，却硬是被修成了自由贸易区的模样。钛族人在此下了不少功夫：港口和接驳站是新造的，通往主城区的道路两旁栽满了从人类农业世界进口的速生棕榈，每隔一段就立着一块写着两族文字的全息指路牌。一些还在施工的高层建筑裹着绿色的工程网，遮不住里面钢筋和聚合物骨架。
整个星球像一处被人用金色缎带匆忙扎好的礼物，经不起细看，却能入镜溜达溜达。
开幕仪式这天，主会场设在城郊一片开阔的广场上。金属支架搭起高台，台上铺着猩红地毯，后面竖着巨大的人钛友好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