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的梅雨季向来不讲道理。
六月中旬,长江边的这座城市像被人整个塞进了一只湿漉漉的塑料袋里——空气黏得能拧出水来,衣服晾三天还是潮的,连墙角的壁虎都懒得爬动,趴在那儿吐舌头。
江一帆站在自家中药铺济世堂的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极长,从鼻腔一直延伸到脚趾尖,打完之后他并没有觉得清醒,反而更累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微微发凉,指甲盖的颜色比上个月淡了一些,掌纹倒是清晰得很,但掌心总是湿漉漉的,怎么擦都擦不干。
江老板,来两斤黄芪!
门口传来一声吆喝,打断了江一帆的沉思。抬头一看,是隔壁老刘烧烤的刘胖子,腆着肚子走进来,脸上油光发亮,精神头十足。
又来给嫂子买补气的东西?江一帆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转身去抓药。
哪啊,刘胖子往柜台上一趴,压低声音,是我自己。最近不知道咋回事,天天觉得累,睡不醒,吃啥都不香,动不动就想发火。昨儿个因为服务员多放了孜然我跟人吵了一架,吵完我又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
江一帆的手顿了一下。
这些症状……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刘胖子还在絮叨:去医院查了,抽血化验拍片子,啥毛病没有。医生说我,让我回家多休息。可我休息了个寂寞啊!天天睡八个小时还是困,吃六味地黄丸也不管用,我这是撞邪了吧?
江一帆把包好的黄芪递过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刘胖子摸不着头脑的话:
刘哥,你这不是撞邪,你是半死不活
啥??
我的意思是——你这是亚健康。
刘胖子走了以后,江一帆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自己是卖中药的,祖上三代都是干这行的。爷爷江怀仁是芜湖有名的老中医,留下了一整屋子的医案和手稿。江一帆从小闻着药香长大,大学读的是中医药大学,毕业后没去医院,而是接手了家里的铺子,做起了中药材生意。他对中医理论的熟悉程度,用他媳妇的话说就是:你这脑子装的全是《黄帝内经》,唯独装不下垃圾分类的规则。
可就是这么一个懂中医的人,自己却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他今年三十六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济世堂的生意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稳定。问题出在他自己的生活节奏上——凌晨一点睡是常态,早上七点起,白天在铺子里站七八个小时,中午从不午休,吃饭全靠外卖,运动?上一次跑步大概是三年前追公交车的时候。
症状是慢慢攒起来的。一开始只是偶尔失眠,后来变成每天都睡不踏实,再后来开始便秘、口腔溃疡反复发作、动不动就感冒。最要命的是,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以前下班了还跟朋友吃个夜宵、打个牌,现在只想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睡着了,醒来更累。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他一直告诉自己:没事的,就是最近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
直到今天刘胖子把他的症状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他才猛然惊醒:他自己也是个半死不活的人。
当天晚上关了店门,江一帆回到家,没像往常那样瘫在沙发上,而是径直走进了书房。
他打开了爷爷留下的那只老樟木箱子,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阴阳辨诀》。
翻开第一页,爷爷的字苍劲有力:
健康者,阴阳平衡也。阴阳失调,轻者为亚健康,重者为病。世人多知治病,不知治未病。待到病已成而后药之,犹如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江一帆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继续往后翻,找到了爷爷关于亚健康的论述——当然,爷爷用的不是亚健康这个词,而是和。但意思一模一样:身体还没有出现器质性的病变,但功能已经发生了改变,阴阳已经开始失衡,只是失衡的程度还比较轻。
他把书摊在桌上,拿出一支笔,开始给自己。
第一步: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半死不活。
江一帆按照书上写的,对照世界卫生组织的标准,一项一项地核对:
失眠?有。几乎每晚都要翻来覆去一个小时才能睡着,半夜还容易醒。
乏力?有。每天下午两点钟准时犯困,像被人抽干了精气神。
无食欲?有。以前一顿能吃两大碗米饭,现在半碗就饱了,闻到油腻的就反胃。
易疲劳?有。上个三楼都喘,以前能扛一百斤药材走半条街,现在五十斤都嫌沉。
抵抗力差?有。上个月感冒了两次,一次拖了半个月才好。
易激怒?有。前天因为媳妇把遥控器放错了地方,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事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经常性口腔溃疡?有。嘴角这边刚好那边又破,反反复复没断过。
便秘?有。这个就不细说了,说出来都是泪。
全中。江一帆放下笔,苦笑了一声,我这不是亚健康,我是亚健康的模范标兵。
第二步:搞清楚自己到底是哪种。
江一帆知道,中医的核心在于。同样是亚健康,不同的人阴阳失调的方向完全不同。有的人是气虚,有的是阳虚,有的是血虚,有的是阴虚,还有的人是几种夹杂在一起。
他开始给自己望闻问切。
望:面色偏白,没有光泽,嘴唇颜色淡,舌质淡白,苔薄白。
闻:说话声音偏低,不像以前那么有中气。
问:怕冷,尤其是腰以下发凉;晚上睡觉有时候会盗汗;手心脚心有时候发热,但膝盖又是凉的;记忆力明显下降,以前能记住几十种药材的产地和价格,现在经常忘事;夜尿多,一晚上要起来两三次。
切:脉搏偏弱,按下去感觉细细的,没什么力量。
江一帆闭上眼睛想了想,得出结论:气虚为主,兼有阳虚和轻微的阴虚。
气虚的表现是乏力、食少、声低、脉弱;阳虚的表现是怕冷、腰以下凉、夜尿多;阴虚的表现是盗汗、手足心热。这种既有寒又有热、既有虚又有损的情况,在中医里叫气阴两虚兼脾肾阳虚——说白了就是: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虚,没有一个地方在正常工作。
难怪我觉得自己像个漏电的电池。江一帆自言自语。
第三步:制定逆转计划。
江一帆是个行动派。既然搞清楚了自己的问题,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把失衡的阴阳调回来。
他翻开爷爷的另一本手稿——《养生调摄论》,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调理方法。他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列计划:
首要之事:睡眠。
爷爷写道:眠为养生第一方。人不寐,则气血无以生,阴阳无以交。凡欲调阴阳者,必先调睡眠。
江一帆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屏幕使用时间——昨天晚上躺下之后刷了三个小时短视频,凌晨一点半才睡着。这哪是睡觉,这是在慢性自杀。
他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晚上十点半之前必须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不许带进卧室。周末也不例外——爷爷说过,每周缺的觉要在当周补回来,不能拖到下周,否则疲劳会像高利贷一样利滚利。
第二件事:心态。
爷爷说:心平气和,百病不生;一有怫郁,百病生焉。
江一帆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的状态:焦虑、紧张、急躁、易怒。铺子里的生意虽然还过得去,但他总是担心电商冲击、担心租金上涨、担心年轻人不吃中药了。这些焦虑像一团乱麻,白天缠着他,晚上也不放过他。
他决定每周给自己留出半天放空时间——不带手机,不去铺子,不做任何跟生意有关的事。去江边走走,去赭山公园坐坐,或者干脆在家发呆。
第三件事:运动。
爷爷说:久卧伤气,久坐伤肉。江一帆每天在柜台后面站八九个小时,看似在动,其实只是站着而已。气血不流通,阳气就生发不起来。
他决定每天早上起床后先散步半小时,沿着镜湖走一圈。不求大汗淋漓,只求让气血动起来。另外,坚决不做疲劳运动过度运动——那种下班后累得半死还强迫自己去健身房撸铁的行为,只会让气虚更严重。
第四步:食疗方案。
这是江一帆最擅长的部分。他本身就是干这个的,家里的中药柜比衣柜还大。
针对自己的气虚,他选了黄芪。黄芪是补气的圣药,性微温,味甘,归脾肺经。爷爷常说:黄芪之用,如冬日之阳,能温煦脾胃,升举清气。江一帆每天早上抓一小把黄芪(大约15克),用沸水冲泡,当茶喝。另外每周炖两次黄芪炖鸡汤——老母鸡一只,黄芪30克,再加几片生姜,文火慢炖两个小时。
针对阳虚,他选了金匮肾气丸。这是张仲景的方子,温补肾阳,专门对付怕冷、腰凉、夜尿多这些症状。他去自己铺子里拿了一盒,按照说明书服用。
针对轻微的阴虚,他选了枸杞和百合。枸杞滋肾阴,百合清心安神。每天抓一小把枸杞泡水,晚上煮粥的时候放一把百合。
他还给自己配了一个健脾开胃方:白术10克、山药20克、党参15克、山楂10克,煮水代茶饮。这四味药搭配在一起,白术健脾燥湿,山药补脾益肾,党参补中益气,山楂消食化积——专门针对他食欲不振、消化不良的问题。
至于睡眠问题,他用的是爷爷的安神三宝:百合、莲子、小枣。每天晚上熬一碗小米粥,里面放百合15克、莲子10克(带心)、小枣五六颗。小米和胃,百合清心,莲子养心,小枣安神。喝上一碗,浑身暖烘烘的,比数羊管用多了。
第五步:穴位按摩。
江一帆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按摩棒,决定每天给自己按几个关键穴位。
第一个是足三里。这个穴位在外膝眼下三寸(大约四横指的距离),胫骨外侧一横指处。中医说三里治五劳七伤,意思是足三里能调理各种虚损性疾病。江一帆每天早晚各按一次,每次五分钟,按到有酸胀感为止。
第二个是合谷。在手背,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凹陷处。这个穴位是大肠经的原穴,能疏风解表、通络止痛。江一帆口腔溃疡反复发作,按合谷能帮助清热消肿。
第三个是涌泉。在足底前三分之一的凹陷处。这是肾经的起始穴,中医讲肾出于涌泉,按摩涌泉能引火归元、滋阴降火。江一帆每天晚上泡脚之后按揉涌泉,每只脚五分钟。
第四个是大椎。在脖子后面第七颈椎棘突下面,就是低头时脖子后面最突出的那块骨头下方。大椎是诸阳之会,所有阳经的气血都在这里交汇。按摩大椎能振奋全身阳气。江一帆买了个艾灸盒,每周在大椎穴灸两次,每次十五分钟。
第六步:验证和调整。
计划执行了一周之后,江一帆开始感受到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睡眠。第一天晚上把手机留在客厅,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感觉少了点什么似的。但到了第三天,他发现自己在床上躺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睡着了。第五天,他一觉睡到天亮,中间只醒了一次上厕所,然后很快又睡着了。
食欲也在恢复。第七天早上,他闻到了楼下早餐店的包子香味,忽然觉得饿了——这是他近两个月来第一次有饥饿感。他跑去买了两个肉包、一碗豆浆,吃完觉得浑身舒坦。
口腔溃疡也开始愈合。按合谷穴的时候确实疼得龇牙咧嘴,但效果肉眼可见——原来嘴里有三个溃疡,现在只剩一个了,而且不怎么疼了。
他把自己的变化记录下来,发了一条朋友圈:坚持一周早睡早起+食疗+穴位按摩,感觉自己从半死不活模式切换回了勉强活着模式。感谢爷爷的遗产。
刘胖子在底下评论:江老板,你那黄芪泡水好使吗?我也试试。
江一帆回复:好使,但前提是——你得先把觉睡够。
七月中旬,芜湖的天气更热了。但江一帆觉得自己没那么怕热了——或者说,他的身体开始有了正常的调节能力。
他重新给自己做了一次:
面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舌质仍然偏淡,但不再那么苍白了。脉象还是偏弱,但比之前有力了一些。怕冷的症状减轻了,腰以下不那么凉了。夜尿从两三趟减少到一趟,有时候甚至不用起夜。口腔溃疡没再复发。大便也通畅了。
看来方向是对的。江一帆在笔记本上写道。
但他也注意到一些问题:自己的情绪还是容易波动,遇到烦心事还是会烦躁。这说明心理上的调理还需要加强。他决定增加一项内容——每天睡前写感恩日记,记下当天发生的三件好事。这个方法是从一本书上看来的,据说能有效改善焦虑和抑郁情绪。
另外,他发现自己的体力恢复得还不够。走半小时的路没问题,但走一小时还是会累。这说明气虚没有完全纠正,需要继续补气。他把黄芪的用量从15克增加到20克,同时加入了西洋参——西洋参性凉,补气的同时不会上火,适合他这种兼有阴虚的人。每天早上用西洋参片和黄芪一起泡水,口感微苦回甘,比咖啡提神多了。
八月初,刘胖子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来买黄芪的,而是来报喜的:江老板!你上次说的那个百合莲子粥,我媳妇给我煮了半个月,我现在睡觉好多了!昨晚居然一口气睡了九个钟头!
江一帆笑着给他抓了两斤百合:坚持下去。还有,别熬夜了,你那烧烤摊早点收。
刘胖子挠挠头:这个嘛……尽量。
看着刘胖子离去的背影,江一帆忽然有一种成就感。他自己从亚健康中走出来了一小步,顺带还帮了别人一把。这大概就是爷爷常说的吧——不一定非要悬壶问诊,有时候一句提醒、一个方子,就能改变一个人的状态。
他回到柜台后面,翻开爷爷的手稿,在最后一页写下了自己的感悟:
亚健康者,阴阳之轻度失衡也。其病未成,其势已显。若能及早觉察,以饮食调之,以睡眠养之,以情志和之,以穴位通之,则阴阳可复,健康可还。若置之不理,任其发展,则量变终成质变,小恙终成大患。此所谓治未病之大道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来,发现外面的阳光正好。
芜湖的夏天虽然炎热,但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的时候,斑驳陆离,竟也有几分诗意。
江一帆伸了个懒腰,感觉胸腔里有一股暖流在流动。他知道,那是阳气在复苏,是阴阳在重新寻找平衡。
他拿起手机,给媳妇发了条消息:今晚早点回来吃饭,我炖了黄芪鸡汤。
媳妇秒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会做饭了?
江一帆笑了笑,回复道:不会做,但我会把药材配好。剩下的交给你。
放下手机,他走到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药香的晨风。
半死不活的日子,终于要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