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蔡明凭借着残留在魂魄里的最后一丝丝意志力,强撑着濒临消散的灵体,一步一步挪到了蔡父的身边。
她周身的灵气早已稀薄得如同风中残烛,指尖甚至已经开始泛起透明的虚影,连站稳身子都要耗费全部力气。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留在这人世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寥寥无几的时光转瞬即逝,而此刻支撑着她硬撑着不肯离去的唯一念想,就只是在奔赴黄泉、彻底与世诀别之前。
好好再看一眼这个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哪怕这份亲情,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凉透了她的心。
当蔡父抬眼看到面色惨白、身形虚浮的蔡明那一刻,眼底深处原本蛰伏已久的阴狠算计、刻薄冷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致温柔、满含疼惜的慈爱模样。
那副父亲疼爱女儿的神情装得惟妙惟肖,几乎能骗过世间所有不知情的旁人,可落在蔡明眼里,这份突如其来的慈爱,没有半分暖意。
“快过来,赶紧坐下来吃饭。”
蔡父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眉眼间满是刻意堆砌的温情,抬手就示意餐桌旁的空位,一举一动都透着多年未曾有过的亲昵。
“爸爸特意给你点了你从小到大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外酥里嫩的糖醋鱼,都是你小时候馋了很久才舍得吃一次的好菜。”
“咱们父女俩好久没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了,有什么心里话、有什么委屈,都坐下来慢慢说,别憋着。”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每次你吵着要吃糖醋排骨,我都要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跑遍大半个城区,去很远很远的菜市场才能买到新鲜的排骨。”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没什么钱给你买零食,但那时候的你,简简单单吃点好吃的就特别快乐。”
听着父亲如数家珍般提起过往的旧事,蔡明的眼角猛地一酸,滚烫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温热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差点就要滚落下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温情脉脉的过往、这些语重心长的关怀,全都是假的,全都是父亲精心编织的谎言。
到了性命攸关的最后时刻,父亲心心念念算计的从来不是父女亲情,而是她的命。
哪怕自己只剩最后一点时光,哪怕她只是想好好告别,父亲依旧不肯放过她,还要用最温柔的语气,做最狠心的事。
不远处,身为地狱使者的阿布就站在阴影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揪心的画面,心底揪成了一团。
他身为游走阴阳两界、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地狱使者,本该心如止水,看淡所有凡人的悲欢离合与生死宿命,可此刻看着蔡明眼底的绝望与隐忍。
看着她满心期待换来满心寒凉的模样,心底终究忍不住泛起了层层柔软的恻隐之心。
他攥紧了拳头,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急得不行,只想立刻冲上前去打断这场虚假的饭局,护住这个可怜的姑娘,不让她再被至亲之人伤害。
可就在阿布准备迈步上前的瞬间,同为地狱使者的阿招却猛地抬手,一把死死拦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冰冷又强硬,没有半分松动。
阿招面色冷冽,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周身都透着地狱使者该有的冷酷绝情,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别多管闲事,富贵在天,人各有命。我们身为地狱使者,执掌阴阳轮回,恪守天道规矩。”
“最大的忌讳就是私自干涉凡人的生死命格,她的宿命早已定数,谁都改不了,你插手只会坏了阴阳秩序,得不偿失。”
阿布心里又急又痛,满心都是无力与愧疚,他看着阿招冷酷漠然的侧脸,心里万般纠结,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他心里默默想着。
“爸爸……”
蔡明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硬生生从嘴角挤出一丝牵强又苦涩的笑容。
她心里明白,这大概率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陪父亲同桌吃饭了。
哪怕前路暗藏凶险,哪怕这份温情全是假象,她也想好好再喊一声爸爸,给这段父女缘分,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蔡父见状,连忙笑着让蔡明落座,手里拿着筷子,不停歇地往蔡明的碗里夹菜。
鲜香软烂的排骨、酸甜入味的鱼肉、色泽鲜亮的配菜,一筷子接一筷子。
短短片刻功夫,蔡明碗里热乎乎的白米饭上,就堆满了像小山一样高的菜肴,满满当当,再也堆不下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