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微微侧首,隐忍地吸了一口凉气,
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方才强压下去的心悸与乏累瞬间席卷全身。
常年操劳朝政、暮年气血亏虚、心神耗损过度,
早已掏空了她的身子。
方才与群臣论政、辩驳风气、颁下数道旨意,
短短半个时辰的朝会,已然耗尽了她大半的气力。
一旁侍立的张易之、张昌宗连忙上前左右搀扶,
动作轻柔细致。
张昌宗低声轻劝:
“陛下龙体劳顿,臣扶您回宫歇息吧。”
武曌微微颔首,闭了闭眼,
指尖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
面色褪去了方才的威严凌厉,
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苍白虚弱。
只是这副孱弱模样,
她从来只肯展露在贴身近侍面前,
绝不允许半点疲态落入朝臣眼中。
她一生强势,临朝称制、改唐为周、震慑四海、掌控乾坤,
一辈子都在牢牢攥住至高无上的皇权。
哪怕年岁渐长、病痛缠身,
她依旧固执地想要撑起这万里江山,
让世人永远敬畏那个杀伐果断、智计无双、从无软肋的大周女皇。
她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
朝堂百官无一洞察,却不知,
方才百官列队退朝之时,
新任秋官侍郎张柬之,
立于朝班末列,目光沉静锐利,
早已将她所有细微的破绽,尽数收入眼底。
张柬之历经三朝,
半生沉浮官场,阅尽朝堂百态,
心思缜密、观察力远超常人,
最擅长于细微处窥天机。
方才满朝文武俯首恭听、无人分心,
唯有他目光隐晦,始终悄悄留意着御座之上的女皇。
他清晰看见,武曌看似稳坐龙椅,
实则肩头始终有细微的起伏喘息,语速虽稳,
却偶有极淡的滞涩,抬手颁旨的动作迟缓无力,指尖隐有微颤。
尤其是王求礼直言进谏、朝堂争辩喧嚣的片刻,
她眸光短暂涣散,随即又强行凝起心神,
压下身体的不适,维持帝王威仪。
退朝之际,她平视百官的目光,看似威严,
眼底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苍老,早已无壮年时的锐利盛气。
直至踏出紫宸殿宫门,立于廊下清风之中,
张柬之缓缓驻足,回头望向巍峨庄严的殿宇,
心中轰然一响,万般思绪翻涌汇聚,
最终凝成一句沉重又决绝的轻叹:
陛下老矣!
这四个字,不是唏嘘岁月,不是感慨流年,
是他蛰伏多年、观望半生,终于等到的大势之机。
自武曌废唐立周、女主临朝以来,
张柬之从未磨灭心中的忠唐本心。
他自幼习儒,
恪守君臣正统、天地纲常,
深信李氏当承天下,
江山归李不归武。
“大唐基业,起于晋阳、兴于贞观、盛于永徽,
是李氏皇族浴血打拼、励精图治所得,
正统名分、天命归属,
从来都在李唐宗室。
陛下以女子之身窃居神器、改朝换代,
虽治国有方、驭下有术,
创大周盛世,
却终究是牝鸡司晨、乾坤倒置,
不合天道正统、不合儒道纲常!”
今日,亲眼窥见女皇深藏的衰老与病弱,
张柬之心中沉寂多年的谋划,彻底复苏、成型、笃定:
“陛下年迈体衰,沉疴暗缠,早已无力全盘掌控朝政。
如今朝堂乱象丛生: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仗宠弄权,
干涉朝政、结党营私、祸乱宫闱;
朝堂谀臣遍地、奸佞横行,忠良老臣日渐凋零。
若再拖延,待陛下龙驭宾天,江山必生大乱。
武氏诸王与二张势力必将争夺皇权,
李氏储位不稳,
大唐基业或将彻底覆灭,
正统江山,终将彻底沦为武周私业。
老夫要匡复李唐,刻不容缓!”
一念既定,再无动摇。
张柬之立在宫廊之下,
神色沉静肃穆,
眼底掠过深沉锐利的权谋之光,
一套筹谋多年、今日彻底落地的逼宫复辟大计,
在心中层层铺开。
他第一步谋划,便是借势天:
“陛下一生好强,即便如今老态,
却依然隐瞒病情、拒绝示弱,
对宫中太医管束极严,不许任何人泄露龙体状况。
但久病之人,必然离不开汤药调理、太医诊治。
人多嘴杂,陛下的手再长,恐怕也有堵不住的嘴!”
张柬之计划暗中拉拢宫中太医,
待女皇病情日渐加重、神志偶有昏沉、无力理政之际,
借“龙体违和、不宜亲政、当禅位储君、静养延年”为由,
以太医进言为名义,
联合朝臣逼宫,
名正言顺请女皇归政太子李显,
复辟李唐社稷,杜绝武氏、二张乱国之机。
第二步谋划,便是暗中结党,收拢忠唐势力。
他心中早已锁定数位可共谋大事的朝中重臣:
首先是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三人,
皆是性情刚正、忠于李唐、厌恶武氏专权与二张乱政的直臣,
常年不满大周乱象,
心中暗藏复唐之志,
是绝对可靠的核心盟友;
其次拉拢朝中闲散老臣、禁军中层将领,
掌控部分宫禁兵权,为日后宫变逼宫埋下武力根基;
最后,也是他全盘谋划中最关键、最特殊的一步——
拉拢上官婉儿。
张柬之心中极为清楚,
上官婉儿,是大周朝堂最特殊、最举足轻重的关键棋子,
无人可替代。
其一,她权柄极重,掌中枢机要。
上官婉儿常年侍奉女皇身侧,
执掌宫中诏命、草拟圣旨、参决政务、阅览百官奏章,
等同于女皇的“贴身辅政之臣”。
朝堂所有政令、人事任免、宫禁动向、女皇心思、储位机密,
无不经由她手、尽数知晓。
掌控上官婉儿,
便等于掌控了大内所有核心机密,
能提前洞悉女皇决策、武氏图谋、二张动向,
精准规避风险、把握时机。
其二,她身世悲情,与女皇有血海深仇。
他根本不相信外界所言,
更不相信上官婉儿是真心臣服女皇、感念抚育之恩而效忠大周。
朝野上下人人都道,
上官婉儿自幼蒙女皇赦免死罪、长于宫中、蒙恩重用、执掌诏命、权极一时,
理应感恩戴德、誓死效忠于武周、效忠女皇。
可张柬之阅人半生、洞察人心至深,
他一眼便看透了这女子数十年的隐忍伪装,
半点不信她的温顺恭良、半点不信她毫无怨怼。
血海家仇,骨血烙印,怎么可能轻易消解?
当年上官仪忠唐直谏,为国尽忠,却因触怒女皇,惨遭抄家灭族;
其父上官庭芝无辜受戮、身败名裂;一门忠烈,顷刻倾覆。
尚在襁褓中的上官婉儿,尚未识人事,
便亲历家破人亡、满门屠戮,随母没入掖庭为奴。
这般灭门血海深仇,刻入骨髓、融入骨血,
岂是数十年宫中恩宠、权位荣禄,
便能轻易抹平、尽数遗忘?
世人只看见她身居中枢、执掌文诰、从容睿智、风光无限,
侍奉女皇左右数十年,
进退有度、滴水不漏,对上恭谨温顺、处事圆滑周全,
好似早已放下前尘、甘心为武周臣子。
唯独张柬之看得通透——她不是不恨,她只是太能忍。
她太聪明、太通透、太懂深宫生存之道。
年少孤弱、无依无靠、身如浮萍,
身处女主威权之下,稍有半分怨色、半分棱角,早已尸骨无存。
故而她敛尽锋芒、藏尽恨意,
伪装温顺、伪装忠心、伪装臣服,
数十年如一日,步步谨慎、步步隐忍。
她周旋于女皇皇权、武氏诸王、保李三方势力之间,
左右逢源、相互制衡、借力自保。
她面上效忠大周,心底定然从未认可牝鸡司晨的伪朝;
面上敬奉女皇,心底藏着一族冤死的累累白骨。
“ 数十年的恭顺,是求生;
数十年的效忠,是伪装;
数十年的平和,是蛰伏!
上官婉儿,老夫懂你!
你这般玲珑剔透的女子,
心中压着滔天旧恨、藏着半生委屈,
眼底藏着世人看不穿的城府与算计,
看似柔弱无依,实则心志坚韧、筹谋极深。
你之所以始终安分守己、不生异心,
不过是时机未到、羽翼未丰、无力翻盘而已,
老夫,便送你一场时机!”
在张柬之眼中,
上官婉儿从来不是武周的死忠,
只是一个被迫栖身敌朝、隐忍待时的复仇者。
只要时机成熟、大势将倾,
只要有人递出退路、讲明大势、许她公道、予她前程,
她隐忍多年的恨意、蛰伏多年的本心,必然尽数苏醒。
她绝不会为日暮西山的武周殉葬,
只会顺势而动、弃武归唐,
成为倾覆大周、匡复李唐最锋利的一柄刀。
这,便是张柬之执意要拉拢上官婉儿、笃定她必可为复唐大业所用的根本缘由。
更重要的是,上官婉儿人脉遍布朝野,影响力极强。
数十年来,
上官婉儿周旋朝堂、提携文士、平衡各方势力,
与文官,宗室势力、后宫势力皆有交集,
人脉盘根错节。
若能得她相助,不仅能掌握宫内讯息,
更能借助她的人脉,
拉拢更多中立朝臣,壮大复唐势力,稳住朝堂舆论。
其四,她深谙女皇软肋。
无人比上官婉儿更了解武曌的身体状况、性情弱点、执政顾虑。
她知晓女皇晚年最忧心江山传承、最忌惮宗室动乱、最顾念身后名声。
有她从中斡旋、旁敲侧击,
能极大降低逼宫阻力,
让复辟大计更加稳妥,减少流血动荡。
微风拂过宫阙,卷起檐角铜铃轻响,碎了满殿余温。
张柬之缓缓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
依旧是那个恭谨端方、恪守本分的秋官侍郎模样,
无人知晓,这位刚被女皇调回中枢重用的老臣,
已然在心底布下了颠覆大周、还政李唐的滔天棋局。
女皇隐衰,大势已显。
隐忍数十年的复唐火种,自此,悄然燎原。